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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帽子
岳晋峰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1-21)
爷爷有一顶帽子,一戴就戴了三十年。那是一顶无形的、而又无时不在的帽子。那时统称这个帽子叫“四类分子”。这是个专用的、富有时代色彩的名称。想了解的可以自行搜索。这里只讲爷爷和他这个帽子的故事
从我记事的时候,村里常开批斗会。“揪出四类分子岳仰花,打倒岳仰华”的喊声此起彼伏。随后就有两个民兵,架着一个个头不高的老头,推搡着拧到台上。而后就是一拨人挥着胳膊,口沫飞舞地振振有词: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会后还听他们编的段子:四类分子真是瞎,顶脑戴个猛一麻。“猛一抹”就是那种针织的软帽子,晋南人把脑袋叫顶脑。会开完了,会场人都散去了,爷爷才被父亲拉起来,搀扶着,一瘸一瘸地回到家。直到稍大一点,才知道那个人就是我的爷爷。
再大一点。有一天,忽听得后沟场上,喇叭声声,喊声震天。爷爷说,你过去看看那岸又是热闹唆来?我到那里看到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字,问人是啥字?人家给我说了,我往回跑着念着,生怕忘记。我蹦蹦跳跳跑回院里,接着唱道:四类分子岳丙奎批斗会在后沟召开。
“爬一岸呀!”爷爷一声断喝,吓了我一跳:“你知道岳丙奎是哪吔?”我一脸懵懂:
“哪吔?”
“喔是你老爷哪!”
我才知道我的爷爷和老爷都是坏分子。
我上三年级时开始写作文,就用作文揭发爷爷和奶奶偷着在家里信主,悄悄看《圣经》。每次奶奶站在大会上背红歌,都是我放学后临时教的。奶奶有高血压,肺气肿,常不能参加田间劳动,定期要到大会做检查,汇报改造思想。那几年我恨透了我这个罪恶的家庭,对生在这样的家里有羞愧感,也常常对爷爷有许多疑惑,甚至产生怒其不争的怨恨。
那年,生产队评比劳动模范,饲养员老郭得了模范,爷爷也是饲养员,却从末评上过先进。竟然还有害死生产队耕牛的坏事。我气扎了,回到家与爷爷论理。爷爷听完我的质问,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还小,不懂事,好好上你的学。”
我不依,非要爷爷保证,今后不做坏事,要努力当劳模。缠得爷爷没办法了,他说:
“你到牛圈看看我喂的牛,你还能认出几个?”我一看,爷爷原来那群牛都不见了,我一直和爷爷睡在马号,那群牛啥模样我都是知道的。
“你再到老郭那牛圈里瞅瞅去。”爷爷说。老郭的牛圈离爷爷牛圈才百十米,我撒腿跑到后沟对过老郭牛圈,推开门。爷爷一直喂的黑眼圈、小狸虎、大红犍牛十几头都在这里。大红犍牛和黑眼圈的槽里,被牛添头得干干净净。见我进来还以为我要给它们添草,用头拱着我,伸着舌头在我手上舔。窑后边牛卧的地方扫得不干净,牛身上粘着干了的牛粪块,地下屎尿横流,屋里臭味呛人。
我回来问爷爷,你为什么要与老郭换着喂。爷爷说:
“队里安排的,要评模范饲养员,咱这人皮不不好,总不能树咱的典型。人家把两圈牛调换好了再开会,我有唆法?”
“这,这,这咋还有这事,讲不讲理啦!”我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事。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个劲儿,讲唆理呢?”
“那,那还有你把牛勒死那事儿,是咋回事嘛?”我问。
“人家胡说呢,你小娃也山水跟着河水吼,你爷喂了一辈牛,见了牛比娃还亲呢,能干出喔事?”
爷爷给牛添完草料,回头掏出烟袋,用黄铜烟锅朝黑布烟袋里剜出一锅烟丝,用大拇指摁了摁,替到嘴上叼住。从怀里取出火镰,把火引按在火石上,挥动火镰,火星引燃了火棉,爷爷将火棉按在烟锅上,猛抽一口,烟丝红一下,嘴里吐出一缕青烟。看着我,给我讲起了那段“勒死牛”的经过。
爷爷一生最后悔的是想躲过是非,却总被是非碰得头破血流。1945年入党的他,开始为五八团送粮,出担架。给山里的游击队筹粮筹款。小鬼子炮楼上也要他派民夫,出苦力。对河国民党便衣队晚上也常常偷偷过来抓差。十几年战乱,夜夜惊魂,苦不堪言。后来组织派他到老城那边的张裕、后涧做地下工作,才脱离了敌我之间错综复杂的是非旋涡。划成分时,听说再不打仗了,当富农就可以不再开会,也不需要再出头说话了,就放弃辩论,糊里糊涂就被划了个富农。这一步错竟步步错,连累他和全家受了几十年的苦。
“勒死牛”事件的起因是,他喂养一头小母牛发病,半夜请来兽医梁升旺与生产队长一起救治。无奈回天无术,那头牛得了急性喉症死了。第二天队长叫人把牛剥了皮,肉按人口全分给了社员。这件事儿过了多年,从无人提起。后来来了运动,工作组要弄个反面典型开批斗会,就被人炮制出个勒死牛的“阶级斗争”事件。开会时爷爷一五一十说明原委,并指着兽医老梁可以作证。老梁刚说了句“情况属实”,工作组长便喝斥说:
“你一个四类分子为另一个四类分子作证,不能算数。”就又高声问:“还有谁能作证?”
爷爷忙又盯着队长说:“队长能作证。”
队长是个红眼,这时吓得眼睛更红了。加上他当时正在争取入党,便躲在会场角落里,低着头不肯说话。工作组长问急了,他两手捂着嘴说:
“我,我,我牙疼,我记不清了。”
批斗大会开完,做出决定:小母作价360块钱,由岳仰花赔偿。没有现钱从工分中扣除。
到1979年,全国开始摘帽。那时爷爷已经被扣工分扣了十多年赔牛款,共150多元。
这帽子一摘,爷爷如换了个人似的。年轻时喜欢唱戏的他,每天小曲不离口。蒲剧、眉户,甚至豫剧都能哼几句。
正是英雄自有用武之地。1979年冬天,村里闹红火,排练节目,正月里要到公社汇演。找不到像样的剧本,爷爷说:“新戏我不会唱,老戏我可会的多哩?”
村里人也不知道想唱啥,就问:“你会唱啥?”
爷爷一连说了一大串剧目的名字,可是村里能登台的人少,都唱不了。最后选了个两个人能唱,也是最简单的《张莲卖布》。爷爷清清嗓子,从头到尾把张莲卖布一字不落唱全了,父亲一句一句抄录出来。后来三门公社听说岳家庄有剧本,派人下来要《张莲卖布》的本子。村里怕被抢去,就说剧本在人家“四类分子“肚子里呢。
1988年,80岁的爷爷因患白内障,两眼几乎看不清东西。他牵头小牛到地边放牧,左手拄着一根拐棍,右手提了个破茶壶,正往他种的几棵旱烟苗上浇水。我从关窑回家碰上了。只见爷爷弓着腰,一点一点地浇水,滴滴答答的水在苗叶上滚落,他颤颤巍巍地挪着步子,浇过水的身后有旱烟苗,也有荒草。我说:
“牙(爷),你真恓惶。”
爷爷接着话说:
“恓惶?我才不恓惶哩,我觉得我家伙(厉害的很哩。你看,这些年,那么多厉害人都死完了,就我还活着。”爷爷直了直身子,满脸写的都是欣慰和知足。他昂起布满纵横绉纹的老脸,手搭凉棚朝天上明亮的太阳望了望,又拍了拍身上的土,朗声说到:
“你到三门公社打听一下,哪吔不知道, 我岳仰花有两个儿,十个孙子。孙子里有两个大学生,现在连重孙都有了。他都拿啥和我比呢?我不愁吃,不愁穿,儿孙都不憨不傻。你还有大汽车,你几个弟兄都会开车,多好。”
我一时有点想哭的冲动,我这个戴“四类分子”帽子三十年的爷爷,把所有心酸的往事都一笔勾销了。
他呀,活的好满足。


作者简介: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