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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儿——没有嫁出去的闺女
作者/ 郭书宣
“妞儿死了,埋在张家老坟了……”
条条短信从甘河村上空,向四周认识她的人,不认识她的人传递着,消息越传越远。
“妞儿”是父母给女儿起的乳名。上学后,学生花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张素青。但是,村子里的人向来只叫妞儿。
妞儿,1952年平凡地来到这个世界。父亲虽不识几个字,为了女儿的前程,还是让她到县城读了中学。一转眼,妞儿已经是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虽说妞儿生在农村,由于接受了中学教育,与没进过学校门的女孩就是不一样。她淳朴中透着聪慧,勤快中总有精细,待人随和又事事要强。妞儿平时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脸上从来不描不抹。一双笑眼,显得那么甜俊。两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身后,走起路来微微摆动,显得那么俏雅。三里五村的人都知道甘河村的口头禅:
要说谁爱出风头,会说——“烧的金宽一样”;
要说谁风流,会说——“浪的跟秋蓉一样”;
要说谁干净,会说——“其素(干净的意思)的跟素青一样”。
妞儿的爸爸在公社供销社里赶马车。晚上爸爸回来,妞儿总不忘给爸爸捶背洗脚。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其实还是爸爸心中的幸福神。妞儿使全家充满了欢乐。爸妈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妞儿总能慢慢地问出来。其实烦心的事儿,说出来心里就宽敞一半了。
眼看妞儿长到二十岁,一家女百家提,周围来提亲的不断。女孩子大了总得嫁人,不能在爸爸妈妈身边守一辈子呀!
常川村刘家来提亲,小伙子叫刘尚成,在县里百货公司上班。上边父母身体结实,下边有两个妹妹。父亲能干,母亲又善于勤俭持家。日子过的挺殷实,也算门当户对。
几天后,妞儿随媒人到常川村刘家相亲。见了刘尚成,觉得这个人不错。高高的个头,话儿不多,但憨厚中透着一股精明。比妞儿大两岁,她没有拒绝。刘尚成和他父母见了妞儿,小伙子瞅了妞儿几眼,觉得妞儿长得难画难描。猜不透这个姑娘几世修,长的比天仙还要美,表示一百个愿意。男女双方都满意,于是这门亲事就算定了。
妞儿出嫁的前一晚,妈爸沉默着待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送走了妞儿的婚车,父亲在院子里踮起脚尖,好长一阵子望着樊村东北方向的常川村。一会儿低下头在院子里一声不响地扫着鞭炮碎纸。然后他打了个咳声说:“闺女大了,总要出嫁的,慢慢就习惯了”。
母亲说:“我知道,就是妞儿这一走,心里没着没落的”。母亲接着又在喃喃自语:“妞儿终究是人家的人,而不完全属于咱家的人啦”!
妞儿结婚后,在婆家磨合着,时间不长就适应了。她尽自己的所能孝敬公婆关心丈夫,在婆家做的一切事儿都得心应手。公婆常夸妞儿是天上掉下来的儿媳妇。一家几口人,和和气气,相亲相爱,街坊邻居谁不羡慕刘家娶了个巧媳妇。 妞儿的那颗心像泡在糖水里,感觉刘家是天下最好的一家人。
妞儿在婆家甜蜜的日子过了一年。婆婆开始同她公公嘀咕着;仍不见妞儿的肚子有啥动静,公婆慢慢有些沉不住气啦!因为刘家到刘尚成这一代已经单传三辈了。刘家有着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观念。
此后,婆婆到处求神拜佛,处处搜集民间偏方。她自己跑到青龙口山后挖点草药就让妞儿喝。妞儿抱怨说:“婆婆从来不怕喝死我”。随后,妞儿慢慢想通了,应理解公婆盼孙子的心情,只要毒不死就行,谁让我没本事给刘家生个男娃呢?
许是上天有眼。隔了一段时间,妞儿怀孕啦!可是仅三个多月,胎儿又流产了。千盼万盼,两年后妞儿又怀上了。随着妞儿的肚子越来越大,周围的好心人看着妞儿的肚形,都说是个男孩。这可给婆婆乐坏了,她听到这话儿,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平日里变着花样儿给妞儿做好吃的。并且婆婆公然放下话,无论如何都得给刘家生一个胖小子。
妞儿到东邻老三家,他家两岁的小宝宝正在学他奶奶咳嗽,连表情都模仿得有模有样;扭着头、捂着嘴,斗得他奶奶,妈妈都笑起来。妞儿下意识的摸一下自己的肚子,暗暗思忖着,将来我的小家伙一定也是这样可爱的。
有了第一次的流产经历,妞儿第二次怀孕几个月后又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她整天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心神不安。这样一直到了第36周,妞儿感觉不对劲,在送往医院的途中突然出现产前大出血。到医院推进手术室,经过三个小时的抢救,妞儿捡回了一条命。这次不但没能迎来全家期盼的孙子,为保人命,妞儿的子宫也被切除了,她永远丧失了生育能力。婆婆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妞儿不能再生育了,刘家断了后。原本春风得意的刘尚成家,现在整天好像有一块乌云笼罩在刘家院子的上空。最可怕的连自己的丈夫也不替自己说话了。妞儿在刘家的地位确实有了颠覆性的变化。全家人递给妞儿的眼神,整天是白眼来、黑眼去。妞儿在这样的日子里苦苦挣扎着,也舍不得回娘家。她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伤心啊!
妞儿突然发现:刘家是天下最坏的一家人!
一次甘河村的人从常川回去同妞儿的爸爸说,在常川见到了妞儿,感觉她病得像又换了一个人。妞儿爸爸听说后,火烧火燎地到常川村把妞儿接回家。
妞儿回到父母身边病倒了。可能是绷紧了的弦总会断的。半个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血,苍白无力,这可吓坏了两位老人。到县医院找到蔡医生,几服中药下去,妞儿的病痛消失的无影无踪。时间不长,妞儿身体神奇的恢复了。
以前,妈妈见到妞儿生气,眼泪总是慢慢咽进自己的肚里,嘴上却劝说女儿,在婆家过日子要多忍让点,公婆也是爹娘。这一次妞儿妈不让女儿再坚持了。
妞儿的第一次婚姻结束了。
妞儿同刘尚成离婚后,在甘河村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俗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尽管全家人对妞儿都很好,但时间一长,生活终究是生活,困扰、烦恼谁也绕不过。
后来经人介绍,妞儿认识了城东十里堡的于某。于家地区好,家境也可以,年龄相当,最大的障碍就是一个男人带了三个孩子。这一次妞儿没有过多考虑;既然自己不会生育,权当他的孩子是自己生的。
妞儿嫁到于家第二年,丈夫因诈骗罪被判刑3年。于家孩子的爷爷奶奶早到了另一个世界。没办法妞儿领着三个孩子守着于家度日月。更惨忍的是,丈夫出狱后好像又换了一个人,不但没有改邪归正,话不投机,就动手打人,开口就让她滚开。
妞儿在于家又一次绝望了,她决定在这个家庭不再往前生活。离开于家没掉一滴眼泪,第二次又回到生她养她的父母身边。
她经历了二次婚姻磨砺,在撕裂中妥协,在乡邻前笑传,窝在家中苦闷凄凉。
第二次拿到离婚证,她试探着调整自己,希望自己能恢复正常的情感生活。后来,妞儿又遇到另一个男人——魏某。
魏某是孟津县老城人,小包工头头,三个儿女都成家立业,两年前老伴突发脑溢血去世。他为了清静,在洛阳西工区买了一套80多平的房子。
妞儿喜欢老魏的老实体贴,老魏喜欢妞儿的贤惠能干。老魏说:“我比妞儿大十岁,身体又不如她,总不能亏了妞儿”。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以妞儿——张素青的名字存一笔钱,来保障妞儿晚年的生活。
日子像长了腿,一眨眼功夫,妞儿同老魏在一起生活已经八年了。妞儿说日头咋转得这么快呢?这对“半路夫妻”,多年来仍恩爱如初,他们的亲热劲儿让左邻右舍都羡慕不已。妞儿偶尔回老家对她当年的老姐妹们絮叨:“我后半辈子才算嫁对人了!”
天有不测风云。本来他们两口子平静地生活着。一霎时厄运降临他们家。老魏得了胃癌,已经到了晚期,三个月后撒手而去。唯一留给妞儿的是老魏那不愿合上的双眼。妞儿流着泪,掐指算着她嫁给老魏刚刚八年零两个月。她愤愤地望着苍天,抱怨老天太不公平啦!
也许,老魏在那一边想妞儿。老魏走后刚一年,妞儿开始咳血了,经检查已是肺癌晚期。没多长时间,她的背部、胸部昼夜不停地剧烈疼痛。声音嘶哑,脸肿得厉害,腿肿的像柱子。她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了。娘家的两个弟弟喂水喂饭,擦屎倒尿从来都是那么细心地照料着。
妞儿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她把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弟弟叫到跟前嘱咐:将来她走了,不可能同老魏在一起,想离父母近一点。并随手取出两张保存已久的银行卡交给兄弟俩。她想让弟弟们替姐姐向父母行孝;
清明节,在父母坟头添一锨新土,
农历十月初一,向父母坟上送两身御寒衣。
妞儿四十九岁那年平凡的走了,她的人生拐了一个大弯又回来了。兄弟俩把姐姐安葬在甘河村北的张家老坟,让姐姐永远陪伴在父母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