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们在家乡的表现惹人注目。头一条,如果家里过事,他们的热闹程度比一般人家要豪华得多,有的可以说得上奢靡。富贵不还乡,等于锦衣夜行。他们愿意把事情办得大方招摇,乡人也乐意跟上看个热闹开开眼。婚丧嫁娶,他们要请最好的承办公司,邀最好的鼓手乐队。乡下的鼓乐班子由此升级换代,原先的唢呐队,换成了民族鼓乐,军乐队。吹奏由简单的大得胜旱天雷,变成了最繁复的秦王点兵套曲,那是这里新绛县鼓乐团出国演出的曲目,眼看已经普及到乡下。去年我回乡,恰好赶上李世杰给他的祖母过周年,大街上搭起十里长棚,全村人随到随吃。十面一人高的大牛皮鼓立在当街,鼓乐队师傅扎起英雄结,响鼓重槌,震得山摇地动。全村人都围拢来挤满了大街。黑压压的人群,那是看子孙的孝顺,也是欣赏人家的排场。
逢年过节,这些富人们会踊跃捐款,尊老敬老。我巷里的转兴夫妻两口,每年的九九重阳节,都会组织一回敬老活动。他们叫一帮村里女人,搭起一个小班底包饺子,把全庄上的六十岁以上老人叫到一起,摆一场饺子宴。几年下来带动了全村,去年村里新班子上任以后,来了一场全村的饺子大会,高头全村60岁以上老人集中到文化广场,摆起一场饺子宴,这个号称“千叟宴”,一时传遍十里八乡,县里也通报表扬。尊老敬老,民风亲善。
有了社事,这些富人们更是慷慨解囊。高头村由此每年热闹红火,人气爆棚,邻村都来观赏。今年正月二十五古庙会,新一届村委想重整旗鼓,把这个传统节日恢复起来。村里号召经营出色的企业主捐款。赵平没说的,回了一趟家,放下五万元。李航远李必达父子商量捐多少,儿子问,人家都捐多少?航远说,2000.,儿子说,那我3000吧。高头村的正月,剧团演戏,各队出花车,高台,民间歌舞,热热闹闹过了年过了元宵节。
过完年,一直到“三八”节,赵平的乐善好施活动还在持续。高头村七十岁以上老人聚会,发给每人一桶食油一袋白面,学校的老师,每人领500元补助。赵平不忘乡里乡亲,回报高头村对他的哺育。全村人都结记着他的好处。

县里电视台报道了这个消息,我的乡亲们在镜头面前诉说感谢之情。不需要多么会说,农民张口结舌,那可是大实话。
我和赵平通了话,说了这个事情。赵平在电话那头很感慨,你说咱不捐款行吗?这么多年,村里多么照顾咱?我爸殁了,我都没有能回去。我妈80多了,全靠村里人照顾。人总要讲点情分,讲点良心。
乡村出去的,再有钱,也还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谁也认这个。不忘乡里,知恩图报,这个就是好品德。
由高头村的富户可以看出,他们大多都是依靠一种手艺,长期苦干积累出来的。一开始,他们的摊子都比较小,稍微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支起火烧炉子就开张。小两口甚至一家人挤在一个五六平方的旮旯里,一面火炉,一面小床,大热天,人挤人,简直没有扭身子的地方。一烤一身汗。就这样由夫妻店起家,逐渐滚大。资本逐渐壮大,经营才有了规模。现在你羡慕人家,这个绝不是一日之功。
由小打小闹到豪掷千万,这个过程,也是咬定一个信念坚持不懈的成果。这几十年,生意有旺季有淡季,收入有高潮有低谷。政策也是朝夕阴晴,一会儿欢迎,一会儿驱逐。一会儿感谢农民工,一会儿驱逐农村人口。进城的农民,要不是死活不撒手,早就心灰意冷回了村。这些富户,也是认定了进城经营这一条路,咬定进城打工这一条不放松,不断寻找商机,在夹缝里成长。曲曲折折,几番打压,打不死就要闹腾。几回生死,一朝起势,你发现门口好像一日之内长起了一棵参天大树,其实中间的心酸和苦难,不足与外人道。高头村的熟食生意叫唤了好几十年了,几乎家家都有外出流浪,年年似候鸟往来,有多少家发了大财呢?
这些年,乡村对他们不是没有诱惑。尤其是前10年,一家人20亩苹果梨,一年收入20多万,守着家就能赚钱,谁愿意出远门?这一波人,就是不相信乡村能振兴,就是认定城里能挣钱。任你喊破天,他们不回来。凡是那些出去回来,在城乡之间首鼠两端的,没有定力坚持到底,也就没有守到今天的辉煌。三十年来,几起几落,事实证明,回乡的都看错了世事。坚定地在外闯荡30年不回头,这需要坚忍不拔的定力。看眼前水落石出,乡村溃败没完没了,城市却在日益强大。去城里淘金,他们就这么孜孜不倦做大了。乡村的富人都是抛弃了乡村才富裕起来的。回首看,乡村呢,还在继续喊叫振兴。这个只能让人嗤笑。
看到报刊又在张口说胡话了,某某辞掉工作回乡种山药蛋,一年收入百万。某某回家养鸡,一年收入千万。某某承包荒地收入上亿,我只能在心底笑骂一句,扯淡。

作者简介:毕星星,山西作家,著有散文随笔集《坚锐的往事》《走过带伤的岁月》《走出岁月的阴影》《河槽人家》等10多种,近年主要作品为《乡村档案》《乡村风景》系列散文。作品多次入选各个年度年选及排行榜,有作品获过冰心散文奖,赵树理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