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二十一)陈少鹏/喜鹊登枝(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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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二十一章 喜鹊登枝
喜鹊登枝(一)
已近黄昏。在中山公园后小场上,翁如虎和翁如彪正在对手合练。
以前,他们的师父刘景如就常常站在这棵树下练功。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棵数丈高的铁杉树还是那么高大挺拔,上部伞状的枝叶四季常青,主干比过去更加粗壮。当年,顽皮的翁如彪还在这棵树上“鬼画桃符”地刻写过自己的大名,那歪歪斜斜的三个字依稀还在,只不过随着年轮放大了,长宽了,字迹有些模糊不清。
他俩曾练过爬树术。树粗、树细,全凭脚力和手劲并举,当然也有攀爬能力和技巧。哥俩常常比试着看谁最快攀上这棵五丈高铁杉树的顶上枝丫,要师父见证。谁都说自己最快,可惜当初后园只有这一棵适合练攀爬的铁杉树,又没有马表计时,哥俩一直未能分出胜负高低。这对从小就光着屁股蛋在江边孩子群中玩耍的兄弟,都是呱呱叫的“水鸭子”,一头扎进水里,就能从江底摸出一块“马卵骨”(鹅卵石)。含一根芦苇草就能潜渡汉江,但论潜游速度、最先上岸的,翁如彪却比他哥略胜一筹。
现在他俩“短桥短马”,游手走场子。翁如彪起势“童子拜观音”,静中观变;探手,“拨草寻蛇”。翁如虎出拳,环环相扣;劈掌,虎虎生风。两人瞬间闪展腾挪、短手相接。交换后又以掌化拳、内力比拼。还是当年的老样子,翁如虎率先攻击,拳出肘进,一招一式,刚猛凌厉,有如风卷残云。翁如彪落地一滚,翁如虎连纵三个起落,如影随形,翁如彪一个鹞子翻身,出手快如闪电,翁如虎掌翻身落,化解于无形,并一脚转踢,只见他腰肌旋动,腰部却纹丝未动,脚“啪”的一下,打出去又快速收回原地。翁如彪起身一闪,又遭翁如虎一个前踢,翁如彪当胸挨了一脚,他借势转身,一个侧踢。侧踢的腿势,比前踢更具威力,而且攻击力道较长,这使翁如虎处于被动的位置上。这一脚踢中如虎后股,使他向前一跌、再跌、跌至一边。翁如虎喜欢强势打压对手,他凌厉的攻势,一路如风火轮般地进击,总不想给人有半点喘息的机会。然而,翁如彪则不同,遇到强劲对手,他并不先声夺人,常让人家放马过来,他善于“见招拆招、借子打子”,有时还故意卖出破绽,引对方上钩,观其变化,半渡击之,险中求胜。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的武艺又精进了不少。”翁如虎赞叹道。
“有时闲暇无事,就琢磨师父教的一招一式,总能有些新的斩获。那年,在汉口南小路参加‘临训班’后,开始练习火器,这枪与刀之间,虽使用的目标是一致的,有共同点,但力量和技巧的把握却有所不同,用枪要改变原有习惯,注意消解后坐力,控制瞄准和扳机的平衡,能做到眼疾手快、心身合一、随心所欲也确非易事”。
翁如虎说:“枪是远距离的杀器,但贴身缠斗也是习武之人所忌讳的。不过,师父教的‘短手擒拿’却能弥补这一不足。”
“提起‘短手擒拿’,我在‘临训班’训练时,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那些教官教的擒拿格斗术,太过于程式化,以致近身格斗显得华而不实,实战技击还是师父的管用。”翁如彪像孩子般开心地笑着。
“我觉得师父的‘短手擒拿’综合了武当‘巧打拙、柔克刚’的特点。聚气、进气、运气,比拼内力,后发先至,短手快进。”翁如虎说着,将上衣脱下挂在树边小枝上,又重新系好腰带,亮出肌肉,绞手与翁如彪缠斗。
彼此你推去我推来,看似轻巧,有点像孩子在玩“抓泥鳅”的游戏,实则蕴含着千钧力道,厚积而薄发。擒手、解手;锁手、推手;拧腕锁扣,分筋错骨,击节封喉。翁如彪突然右脚斜挎,贴近如虎右腿,右手按住他左肩,疾发寸劲向右一扳,如虎一个踉跄跌倒时,却用勾镰腿向后一绊,哥俩同时倒地,不觉同声发出哈哈大笑。
有两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先在旁边林中“躲猫猫”,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后怯生生地躲在树后偷看他俩练武,翁如彪将拳一挥,扮了个滑稽的鬼脸,想逗引他俩过来,结果却把他俩吓跑了。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削成的小手枪,脚轻轻弹着地,一边跑着,嘴里一边念叨:“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武艺再好,一枪撂倒。”
“耍贫嘴的小家伙,哪里学来的!”翁如彪望着那逃离的背影笑道。
“两个练家子,也该回家吃饭啦!”李月琴找到这里,亲热地叫唤着这哥俩,像是大人对孩子说话的口气。
喜鹊登枝(二)
近来,萧妈妈一直张罗着翁如虎和李月琴的婚事。家里两间房,妈腾出一间作为婚房,现在都收拾整理好了,还张贴了一些喜庆的年画。这过年和婚礼一并进行,也图个双喜临门的吉利。
1946年2月2日大年初一,翁如虎所住的大杂院里,披红挂彩、喜庆十足。一大早孩子们就嘟囔着要到“萧家婆婆”那里吃酒。大人们说:“还早着呢!早上你们就省餐饭,把肚子留到中午再吃。”
翁如虎把大宝、铁汉、小三子及船上一大帮人请来,还有李月琴的姑姑和李隆章生前的好友严伯、陈伯,廖德远、李大和及邻居、街坊的老哥老姐们。翁如彪请来三民路沙家巷“老会宾酒楼”的大厨,就在大杂院里支棚扯架、起灶搭炉,开设了几桌酒席。先是鞭炮声迎候新郎、新娘,然后孩子们再燃放烟花爆竹。大家一起祝福新人,欢度新春。翁如虎中服革履、英俊潇洒;李月琴红裙拖曳、楚楚动人。
邻居老黄家有一个5岁的小男孩,理一个飞机头,身着蓝条学生装,噘着一张小嘴巴,在酒席上振振有词地抢先背书。
“诸位来宾,恭喜!恭喜!今天我来参加叔叔、娘娘的婚典,感到十分欣喜。你看一对新人,男的荆楚才俊,气质不凡;女的纯洁美丽,袅袅依人,真是男才配女貌,天成一对,地造一双;愿你们白头偕老,并蒂连理,今年就给我们生个小弟弟......”
一席话尚未说完,就博得酒桌上一阵哄堂大笑,并伴着热烈的掌声,后又被李月琴抱过去飞了几个甜吻。
最有意思的是严伯代表众宾客致的新婚祝辞,自有一番高论妙谈。
“虎伢子和琴姑娘成亲,这是李老爷子生前的遗愿,也是我们大伙儿的心愿。再说呢,结婚是生活与生理的需要,是合乎自然发展规律的。因为自然这个东西是圆的,譬如说,太阳、月亮、地球及其它星球,而人身上的许多东西也是圆的。今天结婚,从圆的起点,走到圆的终点,就是圆的结合。结婚可延续民族生命,繁衍家族子孙后代,是圆满功德的大喜事。但有一条,你们大家可千万不要学我,我现在还是鸟船一条,鸟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的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桌上十来个盘子,大家喝酒吃菜,猜拳行令,一番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在回自己住所的路上,翁如彪想起三天前的“海宫饭店”行动,真是险中求胜啊!他至今还心有余悸。要是翁如虎遭到不测,那才真是对不起李月琴和她父亲,也对不起妈和这么多亲朋好友。说什么也不该让哥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可当时确实时间紧迫,人手又不够,哥又坚决要去。还总算较圆满地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只是老徐身负重伤,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此,他心里也一直忐忑不安。
翁如彪在获得林美英情报后,经过慎重思考,他决定提前把今晚有“日本残谍”逃往太古码头英国商船的消息,告诉了军统湖北站行动队队长汤大元。
那天晚上,赵志安与翁如彪在三阳路分手后,赵志安开车一路狂奔。从中山大道一直到岱家山,后又开到黄陂的祁家湾。祁家湾是武汉临时工委在黄陂县设立的中共第一个地下秘密交通站。当晚把车上的“货物”交给杨老爹,并一起转移到秘密的地窖里,老徐被留下来救治。赵志安同翁如虎又将空车开到另一个方向奓山,最后抛车山野,以此迷惑敌人,并于第二天早上悄然地赶回汉口。
当时,翁如彪赶到汉古码头后,参与了军统湖北站行动队抓获日本特务逃犯的过程,并查抄了松下郁二郎在张公堤路的老巢和在日租界西小路的“植松康行大药房”等秘密据点,这使他既没有暴露自己共产党的身份,又与军统人员在一起执行了抓捕任务,其思考之缜密,计划之周到,实乃一步高棋。
日本间谍、特务和洪门建国会的打手们被抓,中统调查室和军警宪督察处通过他们的口供会发现自己。不过,他并不在乎,他的底牌很硬,他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和证据。再说,无论是记者还是军统的工作职责,他都有权介于这个事件;即使中统怀疑,但也找不出他半点破绽。
翁如虎的婚礼,翁如彪不想让赵志安夫妇参加,怕他们过多露面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何况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随意参加。当前武汉时局,是外松内紧;蒋介石戡乱,打内战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白色恐怖的阴影越来越浓。无论军统、中统,还是军警宪督察处,日本战犯该关的关了,大汉奸该抓的抓了,不日进行宣判;日伪的动产与不动产该接收的已经接收了。他们已经调好了焦距,来重点对付共产党。满城阴云四起,杀机重重,到处是一片白色恐怖的前奏。剿匪勘乱,内外合击,形势一触即发。现在稍有不慎,历史惨剧就会重演。
黑夜之中,大街小巷都空荡荡的,虽不时还能听到远处爆竹的沉闷声,街边偶尔也有因过年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孩子们在燃放爆竹烟花,但这骚动的城市,早已显得疲惫不堪了,大半个“身子”已经熟睡。夜里飘忽的寒风,还夹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在城区上空弥漫着。路边一棵老槐树上,几只蹦来跳去的喜鹊,对着夜空叽叽喳喳地叫着,玩耍着,仿佛是在迫不及待地呼唤着黎明。东方渐现几缕白光,看来,春姑娘已经悄然走来。
喜鹊登枝(三)
节后的武汉,虽阳气回升,天空晴好,但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晨,依旧有很重的雾霭和寒意。湖光寓所通向珞珈山顶,有一条碎石小路。也许因为走的人太少,路常年被荆棘杂草遮掩着。赵志安和翁如彪向东抱山而上。山坡上,有四季常青的灌木,今年的春天来得太早,那尚未枯萎的丛叶中又添加了一点点新绿。路边,有几株寒梅也开始静静地绽放了。
“过去你上过这珞珈山吗?”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走着,赵志安问道。他衣服穿得不厚,脚不歇,气不喘,在山路上健步如飞。
“在武汉多年,还真没上来过。”翁如彪随后面追赶着。
“这珞珈山可是有历史的。过去叫落驾山,1928年,李四光主持修建武汉大学时,还是闻老先生给它改的名。”
“你说的是闻一多先生?”翁如彪边用手指刮着脸上的汗水边说道。
“对呀。武汉会战时,这儿可是抗战的指挥中心啊,热闹得很!几乎所有的军事作战会议都是在这儿召开的。曾有众多的头面人物在这儿住过。譬如,蒋某人就住在‘半山庐’,我们南方局的周恩来同志,还有郭沫若先生等,他们居住在东南边的‘十八栋’里。”
他们说着,已然登顶。向下环视眺望,在薄薄的雾霭中,珞珈山被那浩瀚无际、风光旖旎的东湖环拥着,使人有一种“天水一色、孤鹜齐飞”的感触。山腰间,一组组古朴典雅的建筑群,就像雾里看花,显得迷离而神奇。当太阳高升的时候,薄雾渐渐消褪,建筑群就像镶嵌在山中一串串翡翠明珠,流光溢彩,浑然天成,在湖光山色的映衬下,更加显得婀娜多姿,令人景仰。
眼前的景致,宛如少女撩开了面纱。细细品味,却又像是一道靓丽而残缺的风景。经过战乱,那建筑物的门窗多已破败腐朽;校舍前后的空地、操场,满是落叶与垃圾;早春时节,山中乍起的回风,刮地卷起纸屑和残叶,在空中狂舞,给人一种美丽而又苍凉的感觉。
“武汉沦陷前夕,蒋介石实行焦土政策,准备将张之洞一手创建的武昌一纱厂和这组兴建才几年的武汉大学炸掉。时任武汉警备司令部司令的罗卓英,派了一个工兵排带着4吨烈性炸药,从汉口乘船去武昌,并带去一封命令信,令武昌守备军军长的蔡孟坚炸掉。
当时,蔡孟坚却认为不可为。武汉大学建立时间不长,国家为其建设投入了大量资金,武汉大学本身又是培养人才的重要基地,而武汉一纱厂也是中国近代经济发展长期积累的宝贵财产,最后因拒绝执行命令才保住了一纱厂和这武汉大学”。赵志安边说着,边将一只脚上的球鞋脱了下来,在一棵树干上磕去掉进鞋里面的泥渣。
“这蔡孟坚可是个铲共专家啊!当年,他抓捕了中共在武汉的地下党负责人尤崇新,又通过尤崇新抓捕了在新市场表演魔术的中共特科负责人顾顺章。顾顺章叛变后,使武汉地下党组织遭到极大破坏,就连在上海的党中央也险遭灭顶之灾。”翁如彪感叹道。
“蔡孟坚没有炸毁一纱厂和武汉大学是对的,但并不能洗刷他残杀我们共产党人的血海深仇。”赵志安神情严肃地说道。
“你曾经在武汉生活过那么长时间,对武汉也是有感情的,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武汉战局和事态的发展啊!”
“武汉沦陷期间,这儿变成了日军中原司令部驻地和日本派遣军野战医院。可现在却又变成了羁押日军战俘战犯的看守所。这武大回迁,还真有待时日。”
赵志安已停止了移动的脚步,望着那远处岗亭站岗放哨的国民党士兵,凝视良久,又缓缓地说道:“这儿曾见证过武汉大学初建时如日中天的辉煌,虽当年逃过一劫,可现在如同被铁蹄践踏、饱受蹂躏的少女,带着一身创伤,落寞而又凄凉地静卧在山中,等待着疗伤,呼唤着新生,期盼着拥抱未来。”
“这历史也常常在糊弄人,原来在这儿办公的日本陆军中原司令部司令官冈部直三郎,现在成了阶下囚,就在原地羁押。”
喜鹊登枝(四)
“什么叫现世报,或许,这就是天意!”赵志安一手叉着腰,一手弯在眉宇之间遮挡着斜照过来的阳光,嘴里说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巍峨的建筑群。
“一个七千多万人口的岛国,铁蹄竟踏遍我四万万五千万人口的泱泱中华,而且时间之久、规模之大、伤害之重,可想政府之无能,真是令人痛心疾首啊!”翁如彪望着前方摇头扼叹。
“老徐伤势好些了吗?”翁如彪从思绪中回转,想到了徐致远,无不担心地问道。
“现在好多了。他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子弹离心脏仅差一厘米。我们通过内部朋友关系把博济医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请到祁家湾诊所,给他取出了子弹。”
“那批‘货物’还安全吗?”
“很安全,都藏在地窖里。上级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不过,我们的工作尚进行了一半。当前,我党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一方面,中原军区遭到敌人的层层围堵,经济供给十分困难;另一方面,延安也面临着财政危机。由于这批货目标较大,上级指示我们,可分批送出。一部分要想办法,寻找时机突破刘峙军的封锁防线,尽快送到中原解放区;另一部分,送到延安。”
停了一会儿,赵志安又接着说道:“近来,为了更好地在武汉站稳脚跟,我有意与国民党政府上层官员拉关系,套近乎,做些统战工作。通过‘辛亥革命’元老李书城介绍,登门拜访了省政府主席万耀煌,初次见面就很谈得来,这把我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正好有些事求我,他想将手头的金圆券要我帮他兑换成黄金。我们可以从这批黄金里抽出几锭,通过银行渠道将它铸成时下流行的10两一根的金条,帮万主席兑换。反正他那些金圆券我们银行及工作经费也是用得着的,你看如何?”
“我们赵经理做生意的手笔越来越大,触角也伸得越来越长了,我们还正愁要兑换一些现金呢。这可是个天大的顺水人情啊!”
“那我还得请示南方局同意后再进行。”赵志安说道。
“行啊,可抽几锭,这做和成银行的本钱亦足矣!”
“对中原军区和延安的运送计划,要考虑一个周全的方案,要安全送出,不能失手。要是失手,那么我们前期所付出的努力都将白费了。”赵志安两眉紧蹙,神情凝重地对翁如彪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