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十七)陈少鹏/入乡随俗(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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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入乡随俗
(一)入乡随俗
掐指计算着日子,在祭奠老亲家“七七”过后,“萧妈妈就想着要操办翁如虎、李月琴的婚事。但她还是心存顾忌。按民间习俗,家里老了人,儿女们要办红喜事,得守孝一年甚至三年之后才能操办,可她心里急呀,虎儿也老大不小的了,他和李月琴虽属自由恋爱,但促成这桩婚事的是老船长。老船长临终前也特别嘱咐过,要他俩尽快完婚,可必定坟头上还未长草啊!
进入腊月以来,武汉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今天终于老天开眼,久雨乍晴,这太阳也显得格外金贵。已是下午时光,满院子晾晒着衣被,就像租界扯起的万国旗。隔壁王二婶暖洋洋地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和萧妈妈扯家常:“这些日子怎么没见翁如虎他们回来?”
“他们都忙着呢!说是今天要回来的。”萧妈妈刚才还上街去买了些菜,现坐在门口掐菜。
“虎子与那琴姑娘是多般配的一对呀!我看尽快给他们把婚事办了。”
“可老亲家刚过世不久,我心里一直还在犹豫!”
“这是件大好事,即使老亲家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可总觉得忌讳呀!”
“如果实真拿不定主意,不如请隔壁贾先生算一卦,看他有什么破解之法。”王二婶说道。
这时,翁如虎他们从码头回来,刚进大杂院,就听到妈和隔壁王二婶在说话,翁如彪笑着对妈说道:“既然我哥的日子定了,就不必更改。我看大年初一就很好,春回大地、双喜临门,是个吉利的日子!”
“你们回来得正好,妈心里一直不踏实,怕对不住老亲家。彪儿,琴姑娘,你们先回家去,我带虎儿去贾先生家问一下就回。”妈说着,拉着翁如虎就走。妈就是这种心急火燎的性子,翁如虎本想说点什么,可又拗不过妈,只好随她去了。
萧妈妈对翁如虎说道:“我知道你在外面闯荡这多年,见多识广,可这入乡还得随俗呀!不讨个说法,街坊邻里会笑话的。”
贾先生名叫贾布道,人称“贾半仙”。过去街坊邻里的那些事儿,如婚姻嫁娶、红白喜事、子女前程、家道兴衰、安危福祸等等,都喜欢找他掐算。
翁如虎记得小时候跟随刘师父习武,也常和翁如彪跑到贾先生家去嬉闹,还听他诠释过他俩名字中的“虎”与“彪”字。贾先生说:“民间有‘一龙二虎、三猫四鼠’之说。通常虎妈只产两崽,偶然也会生出三崽,这便是‘彪’。‘彪’生下来因先天不足,显得孱弱瘦小,在族群中也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杂碎,常被虎妈遗弃,或叼到荒野喂狼。彪在恶劣的环境中一旦生存下来,比虎更有灵性、更加厉害,而且彪悍野蛮、凶猛异常,更具嫉恶如仇的本性。翁如虎后来读书时请教过赵老师,赵老师对‘虎’与‘彪’的解释也大同小异。既然贾先生以算命谋生,自然有他过人之处。
翁如虎对妈说道:“我回汉就听到过,坊间对贾老先生颇有些议论。”
“是不是说他算命不灵了?”
“是啊!”
妈说道:“其实他算命还是很准的。只不过后来因家里出了事,街坊们开始怀疑他算命的灵验性。”
“他家究竟出了什么事?”翁如虎问道。
妈说:“武汉沦陷时,他儿子媳妇躲进法租界避难时死于瘟疫;后与孙儿相依为命;日本人刚投降时,他15岁孙儿,与伙伴们暗自去长江打捞日军抛弃的枪炮时不幸淹死,他一夜之间就衰老了,性格也变得古怪起来。有人说,连自己儿孙都保不住,还能算别人的命?”
“妈,这都是封建迷信那一套,您怎么还去找他算命呢?”
“我只是讨个说法,这也是为你好。不过,想起贾先生来也怪可怜的。过去他常到归元寺、武圣庙、天一阁等地头上摆摊设卦,与人算命,还可以混点生活;现在却很少出门,有时不得不靠邻里给些施舍度日,唉!能帮别人算命的人,却算不了自家的命,这也许就是命。”妈哀叹道。
“看来,算命这行当,也不是常人能操持的。”在翁如虎的记忆中,贾先生是个精明之人。他学识渊博,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常以判官口吻点评物事,说起话来虽暗藏玄机、却深奥难懂。
“不管怎么说,等会儿你还是多给他些卦钱”妈嘱咐道。
妈带着翁如虎穿过两条小路,来到一处深巷,这就是贾先生家。其实,这些路翁如虎都很熟。
门开着,这孤独的老头儿,一个人端坐在中堂的一把太师椅上。
“贾先生,您家身体还好吧!”萧妈妈寒暄着。
“贾先生好!您还记得我吧?”翁如虎也笑道。
贾先生屋里显得格外清冷,中堂悬挂着一幅鬼谷子画像,两边对联分别写着:“卦分休囚判吉凶,易通乾坤决是非。”不过,令翁如虎感到吃惊的是,在他记忆中,贾先生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岁,现在却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虽然头上的白发被瓜皮帽遮盖着,但脸上灰白的胡子却杂草丛生地爬满了腮帮和唇边;身上衣服也显得有些邋遢,鼻上依旧还架着那副老花镜儿,透过镜片,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仍然不失尊严、烁烁有神。
“怎么不记得,你应该是虎伢子吧!”贾先生细眯着眼,打量着这母子俩,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并用拐杖示意他们坐下。
“多年不见,您老还记得这么清楚明白。”
“唉,人老矣,耳朵也闭了!”
萧妈妈说道:“贾先生,虎儿正准备娶媳妇,唉!可前不久他老丈人不幸去世,您老算算,这婚事现在还能办吗?”
贾先生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了半晌才说道:“把你们的生辰八字写在这庚帖上?”
翁如虎写完后,贾先生掐指算道:“老亲家刚刚过了七七?”
“是啊!”
“这桩婚事也是老丈人促成的?”
“是啊!您看这要不要紧?”萧妈妈那急于求成的样子,似乎想左右贾先生的判断。
贾先生继而说道:“虎伢子戊午年辰月朔日寅时生者,为天上火命。时值昼夜交替之际,乃命大福大之人,遇杀则成大器。琴姑娘壬戌年荷月望日卯时生者,五行为木,阳土带阴金,地支戊土为霞。土无专气,依火而生,霞无定体,借日以现。彼此相遇,为‘午戌三合’之局,此乃天作之伐也!虽初道未曾亨通,但日月分秀,运势渐旺,立后而成,则名至实归。”
“这婚事还能操办吗?”萧妈妈又问道。
贾先生也不作答,他把八仙桌上的素笺捋平,提笔蘸墨,要紧不慢地批写了四句卦辞:
“唯有鸣琴音韵雅,但闻风笛伴歌声。莫言旧岁心酸事,何忌新春系赤绳。”
萧妈妈虽识得几个大字,但捧着这素笺却如读天书。她将素笺交给翁如虎,翁如虎看了一遍,似有所悟,但也不尽释然。
翁如虎说道:“这句‘何忌新春结赤绳。’倒与翁如彪所说不谋而合。”
贾先生说道:“天定宿缘,乃逝者生前夙愿,既可择日速办;‘正月初一’乃吉日也,无须行破解之法。再者除夕一过,也算是新旧两个年头了。”
贾先生善解人意、一语中的,解除了萧妈妈的后顾之忧,她特别高兴。又叫翁如虎谢了先生,多付了些卦钱后才告辞回家。
入乡随俗(二)
萧妈妈和翁如虎回到家里,李月琴亲热地叫了一声:“妈,您回来了!”妈心里像喝了蜜糖似的,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李月琴一番,越看越喜欢,就去房里把压箱底的一个红布包儿拿出来对李月琴说道:“你们的婚期就定在大年初一。妈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这还是当年我嫁到翁家时,翁如虎奶奶送给我的一枚老金戒指和一对老金耳环,你先收着。”
“妈,这传家的宝贝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有什么用?给你戴着才好看呢!”萧妈妈紧紧捏着李月琴的手,眼角上的鱼尾皱挤动着,嘴也笑得合不拢缝儿。
其实,自翁如虎父亲去世后,萧妈妈靠卖盐茶鸡蛋、老玉米棒子独自一人生活着,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武汉沦陷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听到两个儿子的消息,直到后来有人送钱传话,她才知道翁如彪还在武汉,与日寇周旋。因怕受牵连,翁如彪很少回家,几年又杳无音信。现在日本人投降了,他们总算都回来了,先给翁如虎安个家,让李月琴搬过来住,这也像个家的样子。当然,萧妈妈还暗藏着一门心事,那就是要为翁家延续香火,要李月琴多生几个孩子。
翁如虎上次出乘前,就带着李月琴到胜利街的“白海记”时装店里订制了一套婚礼服。这趟船回来,难得有一次空闲,他俩又去取衣服。李月琴走在路上还在抱怨:“订制那么红的艳服,婚礼完了以后还叫俺怎么穿呀,是不是太浪费了?”
“一生难得穿上一件漂亮的衣裳。平日不穿过节穿,就是过节不穿也可留作纪念嘛!”翁如虎笑道。
店子里,白裁缝正伏案在衣料上划线,见李姑娘和翁先生来了,忙丢开手里的画粉,从橱窗里将那件烫得妥妥帖帖的旗袍拿出来要李姑娘试穿。
“怕耽搁你们事儿,早就赶工给你们做好了。”白裁缝取下脸上的老花镜说道。
“白师傅辛苦了!”翁如虎客气地说。
李月琴从试衣间换衣走出来后,望着翁如虎吃吃地笑:“你看我这像不像是‘见洋广、开洋荤’呀!”
“这又不是洋枪洋炮、洋鼓洋号,这是地道的中国少数民族服饰,见什么洋广、开什么洋荤呀!”翁如虎也逗趣地说道。
李月琴平生还是第一次穿这么亮丽的大红锦缎旗袍。那光鲜的色泽映衬在她那晒不黑的脸上,显得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中式立领托起那端庄的头部,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或忸怩作态;胸前斜拉开襟的盘扣紧锁,乳褶稍显紧挺,腰翘被收紧得恰到好处,使整个臀部曲线变得柔美而流畅。
李月琴平日习惯于粗布素衣,对这种流行款式还不太适应。不过,一旦穿上,那稍显丰腴的臀部就散发出一股特有的返璞归真的乡土气息,使她变得更加清纯,更能体现她那勤劳、淳朴的本色。她的脸上,暗含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幸福感,那羞涩的神态中,有一种至善、至美的情愫;眼眸闪烁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渴望,恰似一幅以老屋为背景的“待嫁新娘”油画,把店铺里的伙计和顾客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白裁缝不失时机地夸耀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一点不假。这旗袍让李姑娘一穿,真是满屋溢彩、蓬荜生辉啊!”
“漂亮、太漂亮了,简直就像七仙女下凡!”那几个已经打算出门的顾客,却忍俊不禁地又回过头来啧啧赞道,说得李月琴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翁如虎跟随着李隆章在重庆跑船时,曾经订制过一套中山装,当时在船上的大宝还笑他:“做套中山装,等到结婚穿。”可在重庆的一次难民慈善救济会上,他却将那套平日舍不得穿的中山装义捐了。这次如虎又重新订制。他当庭脱下外衣,将新制服装穿在身上,翻好立领,扭上前襟那“五权”纽扣,挑起“四维”口袋上的搭子,摸了摸两边袖上的“三民”饰扣,还像模像样地对着试衣镜照了照,看上去风度翩翩、英气逼人,自我感觉良好。他拉来李月琴站在一起,两人定格在试衣镜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