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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藏妙喻 地生奇寒
简评关中牛长篇小说《天藏》
文\王建立


纯属巧合。读完关中牛的长篇小说《天藏》,打开电脑想为之写点东西,好友发来一个段子,大意是一萌娃感冒后偷吃冰激凌,被妈妈发现。接着,母女间巧妙的对白,却突然击中了我正在思考着的脑神经——人生在世,究竟什么最重要?
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三岁孩子的潜意识里,无疑已经有了钱的影子。只是口腹之欲对孩子更具吸引力,而且能说出口。被世俗打磨光滑的成人,则死活都不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内心思考着的东西罢了。
《天藏》这部小说,描绘了世俗对金钱赤裸裸地追逐,深刻揭示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坊间俚语背后的深层原因。只是,作者的的故事比较隐晦而已。而这种手法,给读者直接的感观就是整部作品里处处都充满别具匠心的文字隐喻。
一、《天藏》的艺术性在于巧设隐喻
《天藏》里的隐喻很多,一人或者一事的隐喻不必细说,其整体构架上的隐喻就令人深思和震撼。正如书名“天藏”,即是天下藏着比天还大的秘密的意味。这个秘密,也是文本中最大的天象隐喻——当时,华夏的阴盛阳衰。说得更彻底一点,是阴未必盛而阳却的确衰。

翻开文本,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小说里的主体故事,大约发生在公元1853年到1868年间。作者的着笔点似乎只在党贾圪崂、最多也就在韩塬及周边数县。但故事隐喻的却是整个华夏九州。呼之欲出的人物正是那个令华夏大地迅速衰落的女人——慈禧。是的,叶赫那拉氏.慈禧。在故事的开端之前,党贾圪崂的拿事者是贾二太爷,此人突然病了,二夫人替他打理事务;这与当时的朝廷,咸丰中兴的英主听政何其相似?小说不是历史,也不是政论,不必严丝合缝,隐喻,只是作者向读者暗示其深思熟虑的匠心而已。
《天藏》阴未必盛而阳的确衰这一天象,是从作者的叙述描绘中得出来的结论。女主人公“八段景”崔莺莺,甚至可以说是小说文本中的唯一主人公,她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要出众得多,甚至可以说巾帼不让须眉。但她毕竟不是英雄,更不是救世主,所以党贾圪崂破败了,就像大清帝国,终于被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攻陷的史实一般令人身心战栗。朝邑民团攻陷党贾圪崂的烧杀抢掠,与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又何其相似啊,难道不是隐喻吗?
党贾圪崂的最后陷落,是阳衰的必然结果。

天藏作者关中牛
从作者安排的主人翁来看,贾二太爷贾盈年轻的时候,还算是个阳刚的男人。但他的两个后人,却实在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了。大公子贾梦辀是儒家的底子,吸收了佛家的“精髓”,仁爱甚至博爱、善良甚至泛良、谦恭甚至奴恭,几乎就是中国几千年奴颜屈膝的文人代表;二公子贾怀辀是西学为用的新贵,其身上却体现着改良派或者叫洋务派的软弱性和投降性。显然,靠这两种人去振兴村庄,无异于指屁吹灯。还有,十三爷保守固执、党自箴刚愎自用、杨三优柔寡断、党发潮墨守陈规……这些男人,表面看似乎还都有那么一点豪壮气,但从其本职来看,却都不堪大任。还有那个教书先生党康琪,似乎有那么一点见识,但也流于清谈,至始至终没有什么建树。放眼党贾圪崂乃至整个韩塬,二夫人无奈地将掌上明珠梅香嫁给脑筋缺一根弦的党蛮蛮,可见寰宇之内,优秀的男人难觅,只能寄野蛮于希望媾和而孕育出后世奇迹。
阳衰的结果,必然是“地生奇寒”。细读《天藏》,一个字可以概括读后感——寒。这不仅是文本里大多取景寒冬,冰天雪地,而是文本所描绘的“纲常败坏,伦理无序,杀戮肆意”,令读者毛骨悚然、彻骨寒冷。作者艺术地用一层纱包裹起一枚深邃的思想内核。《天藏》整体的隐喻性,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仿佛在偌大的宫殿里点燃一盏豆油小灯,空旷的楼宇间装满了毫无温度的光亮。
天藏的秘密不难洞悉,地生的奇寒也显而易见。作者在后半部分,把节令安排在严冬,寒气弥漫,更于情节和细节中生发出彻骨的悲凉和绝望。官逼民反,有识之士也许只有铤而走险才能找到一条活命的路。

说到这里,在整部书中那个“路头”蒋五干便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了。这个人物,也不应是为了推动情节而设置的线索性人物,更不是作者为了增添趣味而塞进小说插科打诨的小丑,而是有很深用意的不可或缺的主要配角,甚至比县令张文举更有必要。蒋五干以及他所代表的白役,是用来隐喻荒唐的公堂甚至朝廷的,可以说是特务政治的变异方式。这极易让读者联想到大明朝的东厂和锦衣卫,也许还会联想到大清的畸形人物——红顶商人。结合真正的官府和军队,这样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必然导致天下大乱、群雄蜂拥而起。
二、《天藏》的艺术性在于中国叙事
《天藏》的叙事方式,继承了中国传统的话本叙事精髓,这是中国小说发展成熟的典型案例。四大名著,无一例外地都采用了章回体,通过故事和人物的叙述传情达意。当然,不是说现代中国小说就一定得是章回体,只是说《天藏》继承和发展了章回体这一叙事方式,而且运用得相当娴熟和妥帖。

话本小说的最大特点在于传奇。
《天藏》里的传奇无所不在,无论是故事还是人物,都充满了传奇性。贾二太爷的家道衰落和东山再起、党家祖先争做商界“主脑”和贾盈少爷争夺“八段景”之抛银斗富、二夫人烧书煮粥和蒋路头临刑说唱,苏乞儿(苏羽西)梦中被杀和崔莺莺下药被奸、城墙上抛绳索和牌位里藏银票,桩桩件件都是传奇。繁复的情节、众多的人物,都不过是作者的手段,作者的终极目标是阐述:尽信书不如无书,学圣人不如做贼。这个贼,不是强盗,是革命。这不是牵强附会,细读文本,就能理解作者的唯物主义史观,公正中立的客观立场。他对捻军、太平天国主体上是肯定的,同时也不回避其中的非先进性因素,对爆发农民起义的原因有深刻揭示,对起义队伍的复杂成分有全面分析,即使对朝邑水匪(所谓汉家民团)也认为是一群毫无家国情怀的流寇。对太平天国起义这一历史事件,作者用邸报复述的形式叙写,并不代表作者的态度。相反,作者最后让自己作品的主人公投奔捻军公开反朝,最好地诠释了中国的农民起义的社会复杂性。
另外,话本小说在形式上,有其独特的魅力。在结构和表现手法上,有章回题目,还常“入话”,中间或者结尾处都会插入或引入诗词韵语。《天藏》继承了宋元话本和明清章回小说的章回题目,但也有自己的创新。古典小说的章回题目,一般是一个对仗句,每句五言或七语、八字不等,但《天藏》却是四句且每句十字的固定格式。窃以为,这是把传统的章回题目和“入话”结合在一起,创立了一种新形式。至于穿插诗词,文本里俯首皆拾。例如,五千字左右的楔子,开篇数百字,写行脚僧(p“页”2)——“观音堂的粉壁墙上,也即时出现了一首歪诗,权且做了这间简易书斋的悬壁中堂。诗云:
云落寒水风摧窗,
月影萧瑟映石墙。
自向神台移泪烛,
饥敲古磬饿烧香。
整部作品行文中夹杂期间的韵文更是不胜枚举。例如:纵使家财万贯,也得礼敬近远;谨记低头行事,勿伤借钱人脸;寻常不告虚假艰难,闭门常思有无过言……只问书中求真索,切莫攀比吃和穿;范进五十才中举,王严八旬夺状元;王侯将相本无种,贫寒人家出孝贤(p7)等等。

至于二夫人“八段景”正式出场,那当然少不了一段诗词: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其淡梨花粉敷面,风摆杨柳腰纤细;黛眉蹙,樱唇启,疑似嫦娥下天梯(p31)。
《天藏》继承话本的叙事方式,还有一个明显的标志:话本叙事,在起承转合处,往往会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支。《天藏》则简化为“话分两头”,也算是个大胆摈弃吧。
三、《天藏》的艺术性在于人物刻画
传统的话本小说,很注重写人,特别是注重展示人物的命运的描写,《天藏》也不例外。每个出现的人物,不但都有着其不可替代的作用。甚或,有些寥寥数笔的小角色在整个作品中的担当,一点都不输于某些所谓的“主角”。
作者是这么叙述一个叫党自箴的人物的——“这个党自箴怎么说也是大埠子走过来的男人。虽然对村庄上的事情处理起来不是那么在行,但男人洞观大事那点气概还是有的”(p257)。后来,无论护庄上城陷阵和事败引咎站木笼,这个不起眼的搅屎棒子居然成了村庄的群雕之一。

再说,那个傻子党蛮蛮,更是傻的可爱。无论是作者所述“党蛮蛮在那儿骂得个不歇气,且叫骂的说辞居然还很有层次”(p171),还是被门人党自箴挑唆跳进墓坑要挟大公子、二夫人搅;也不必说给拜金鼎取大烟时被二公子忽悠了几句,放脱了大叫驴羞辱“媒人”那一折,单说“十三爷一听中途出来这么个变故,嘴里立即吸溜了一口凉气。赶紧派闲汉党蛮蛮去了苏村暗中打探,看看拜乡约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村上。这个不知紧慢的党蛮蛮居然在苏村看完埋人请的大戏,直到半夜才回来大大咧咧告知十三爷,姓拜的根本就没有回村”(p242),由此可看出这厮的确脑子缺一根弦。除了这样的介绍,作者主要还是用小说对话刻画了这个村庄傻瓜。第十二回,党蛮蛮和自己叔父十三爷的对话即可见一斑——“但见面前这个党蛮蛮却着急地一把扯住他这个长辈的大衫子,活像怕对方跑了似的紧着说:‘晚吃一会儿就把你饿着啦?侄子这回真有个水火事呢(p111)”。面对长辈,无论动作、语气、用词,这货都有点“二”,但能用“水火事”这个形容上厕所那样的亟不可待,虽然粗俗却也逻辑清楚。同样在这一段对话中,他这种语言,很有点蛮蛮的味道:“好叔哩,你时常骂侄娃说话是放屁,你说说,你刚才说出那没根底的话,是不是等于放了个不响的臭屁!你又不是不知道,咱那媳妇要是能生出片‘磁瓦子’,我这么一大早跑到祠堂找你这个当叔的费这阵子唾沫是没烟装咧?”“好叔哩,这还需要我学说嘛。你掰着你的脚趾头数数,圪崂村哪家门里大小没有一伙娃娃,你再看看你侄娃过的这叫啥日子嘛。照你的话说,清闲倒是清闲得很哩,白天里跟会,晚上看戏。要不咱俩换换,你当几天这号龟孙,你也就知道走路骑个瘦骡子——人倒谄活得左右摇晃,却硌得裤裆里两个蛋疼得让人钻心!”(p113)。
这个傻瓜蛋男人,并不是一无是处。打绺子、搬堡子,小伙比有些有脑子的人还要抵事。比如:“这个二愣子想出了个主意,亲自试着将那些陶罐用绳索捆起来,这样抛掷不但降低了‘罐子’摔碎的概率,还增加了爆破的威力”(p243)。以至于自己媳妇和梅香受辱,面对两个野兽般的河匪,这个党蛮蛮不问东西,捞起个板凳就追过去,在巷道里好一阵乱打。直到被闻声赶来助战的河匪按倒在地打了个半死,又被捆着押出了村子(p235)。后来,因了这个傻瓜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多少还有点人味,二夫人最终做出此生最令自己心碎的决定,把梅香娃嫁给这个党蛮蛮做小,也算是慧眼识“猪”了。

关中牛笔下的村庄英雄,也都是有着致命弱点的英雄。即使是贾二太爷这个英武一世的村庄汉子,不说自身处事鲁莽和不计后果的争强斗狠为家族商业败落埋下了祸根,即使膝下两个儿子,怎么说也都算不得村庄“好汉”。
大公子虽是爱老惜贫、仗义疏财的义翁,且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可惜痴愚了些,最终淹没于众矣,并无建树。面对眼前满目焦土的村庄,这个爷们却说“菩萨喊他上五台山有话要说,河匪破城的第二天早晨就出了门”(p245)。至于二公子,更是不堪提说,几个细节即可窥斑知豹:他“耷拉着小白脸,摆出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眼睛不时斜睨着母亲”(p139);“贾怀辀自己多少有点自责。在酒桌上,他倒也亲眼见过人家姑娘两面,却粗枝大叶地没能摸清这些内情”(p173);“亲娘被劫,二公子蹲在地上一点主意也没有,抱着脑袋在那儿自顾接连叹气”(p234),最不该的是逃命时误帮河匪成全了一条爬墙绳索,致使城破,妹妹被辱;“二夫人霍地抽出自己的佩剑,一道白光就闪了过来。二公子吓得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暴怒的老娘,扬起的右手却顺着虎口被削去了拇指”(p347)。
全书只有贾二太爷这个老族长,还算是一个坚毅执着、忍辱负重、勇于担当的男人。年轻时毁家行孝,钻煤窑,当掮客,滚雪球一样在扬州打下一片天地,为了心爱的女子掷千金而不皱眉头。即使在病中,老爷子得知二公子私自和苏家定亲,“那副眼神活像要吃人”(p143),还能教训撂下活跑路的工匠张锁槽,说那些常人都无法相信的正常话语——“你拉下的狗屎你不收拾撂给谁呢?”(p152);特别是知道死对头苏家为求子娶小的自家儿子送来的大闺女不单是二婚、且因不孕被夫家休回的事底,他居然对下辈十三爷说:“苏大镛这回不是嫁女,这是给你我脸上撒尿哩!哼,我倒是想让他知道,圪崂村的爷儿们就是被人递上一块生铁,也能嚼碎了给他吞下去”(p155)。

村庄几大祠堂的领事人十三爷,虽然是一个正统儒生,却正如二夫人所说:“党尊圣这个书呆子,明明白白让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一个女人都小瞧他一眼”(p258)。不过,此公虽具有常人的那点私心,但终归是公心大于私心的,正如他自己面对死亡所言心声:“老夫少小读书,及壮入仕,沉浮宦海,苦熬多年。虽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眼睛里却也容不得半点沙子,做个洁身自好的乡巴佬还算入流。若能在临死之前,为了民生鼓呼而再坐几天大清的班房,倒也不失为一件人生乐事”(p249)。
书中有个读书人张文举,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读书做官走上仕途的书生。当然,读书人做官,社会并没有赋予他们去救国救民的天职,只能在“贪官”或“清官”中去选择苟且。令人不解的是,此公不但具有一般贪官的“明火执仗,覆手云雨,指鹿为马,诬良为盗”等共性,而且脸厚到三刀砍不出血来。他对着行贿人居然恬不知耻地说:“嗯,尊圣兄这次进衙门来,该不是因为上次买地本县收过圪崂村两千两银子那点儿小事,还一直如鲠在喉吧?说明白点,从你手里接的那点银子……”(p251)他说的那点银子,是几千两数目呢,他的正经年俸才是二十九两七钱二厘九毫!他竟然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的贪腐辩解道:“谁都想活得舒服一点,只是来钱的途径不同罢了”(p251),赤裸裸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贪污受贿。他居然还有自己的哲学——“天下大道,原本一直是大之欺小,强之伐弱”(p269),大清朝无官不贪的政治生态,使得“眼下这些父母官,做起坐地吃钱的事情,竟然已经到了如此不顾脸面的地步”(p135);所以“这个张知县只要见到银子,一切都好通融”(p235)。

天藏作者和贾平凹、费炳勋
还有个邻村异族首领苏大镛。这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阴险狠毒,下作无德。他下药强奸了二夫人,还得意地对着即将死于他刀下的拜金鼎说:“你绝对想不到,那个被抬回去的扬州美人,依然让我苏大镛得了手,那味儿你老小子一辈子都未曾享受……我苏大镛这辈子侯服玉食、美女环绕,天下艳福都享乐过了,就是死,也得让你死在我前头”(p276),面对自己的“女婿”羊拴儿,他仍然这么厚颜无耻:“好一个世间情种!为了一个破女人,居然在自己长辈面前如此大逆不道”(p178),事情败露他还想杀人灭口,结果失足跌落悬崖,一命呜呼。此人为了独霸乡里,不必说把两个女儿先后送给匪首做老婆,单说又一次甘愿让女儿嫁入仇家圪崂村,他都有着自己的精细打算。这个豪横血腥、杀人不眨眼的乡间无赖,为了女人,他跟竹竿会那个二把头动过刀子;趁贾二太爷偕夫人受邀去苏村看戏,这厮看起来是在尽地主之谊,却趁着贾二太爷在酒桌上贪杯多喝几盅趴在那儿沉睡,他偷偷钻进二夫人的房里图谋苟且(p180)……就连自己的四小姐也并不是嫡生,而是他在华州强占了那个卖牛皮张老板的黄花闺女生下的种,当时闹得差点儿被人剁了!
梁山义士羊拴儿、“小河南”、杨三都是化名,这个山贼的出场,作者用的是话本最常用的肖像描写:“这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奇门居士,个头高挑,两颊清瘦;一袭长衫,头戴方巾;足下青口麻鞋,步履抬放有度;举手投足之间,都给人一种修仙炼道的威严”(p135)。 此人原来是扬州那边一个店铺的小相公,年轻时不识时务地爱慕上了贾二太爷领走的这个二夫人。时隔十多年了,依然矢志不渝,从扬州一路打听西坊塬,为的就是今生能见到这个女子一面。直到最后万念俱灰遁入道门,留在陕西做了一个道士”(p179),后来竟然借尸还魂、李代桃僵成为梁山匪首“樊懋功”。他“并不像他的前辈那样动辄下山烧抢,做寨主多年很少骚扰百姓。有点儿银子使唤,他就窝在山上和弟兄们吟诗作对,下棋品箫”(p184)。这些都不是他最突出的,他最异于常人的是痴情。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仅一路乞讨,从扬州到了西坊塬,而且为了这个半老徐娘,他竟然对“双料岳丈”苏大镛先后送来的两个美若天仙的处女无动于衷。这个情场失意的扬州男人,最终看似心灰意冷了,正如他说:“活人不过光宗耀祖,娱己莫若吃喝玩乐。可是,这还不是杨三一生的苦苦追求。有三五知己,闲时采菊东篱,嬉笑怒骂,才是充实生活。可是,眼前啼饥号寒,身边饿殍载道。谁又能偷得一日闲心,专心自己的吃斋念佛?”(p287)一个真正清醒的人,只寥寥数语直白便跃然纸上。

《天藏》里人物众多,就是那些出场不多的配角,例如贾二太爷的老岳丈(韦拔群),仅仅一封信也让人看见了站立着的乡绅那伟岸的剪影。当然,试图把一本书的所有人物都罗列分析,那也是不现实的。
我倒是想以主角二夫人为例,简单分析一下《天藏》是怎样围绕人物命运塑造人物形象、在动荡无羁的命运漩涡中深挖人性的。
:我核对了很多遍,小说的主角艺名“八段景”,我认为应该是“八段锦”。八段锦是深受明清乃至民国知识分子最为喜爱的一种健身功法,是一种古老的导引术。据说,于右任先生每天下午四时,坚持练习八段锦,取得了很好的健身效果。我以为二夫人也是练习过八段锦的,所以才具有柔中见刚的脾性。
不是我和作者都喜欢这个女人,首先是她的所作所为令圪崂村的老少爷们都钦佩信服她。因了村上一连串的事情,这个二夫人处理起来游刃有余的做派,使他(党自箴)从中有所顿悟。世间确实有一些女子,是为愚钝的男人而生的。只是书上没能记载,让男人一直以顶天立地为己任,往往不加判断地用头发长短来扼杀了一些她们的真知灼见(p258);再譬如作者在书中所描写的那样:“两位公子一一看过,无不为老娘事到临头,依然做出如此精细的主张,救家门于水火而心生崇敬。党自箴看过这纸文书,更对二夫人临危不乱的气概由衷的(地)震惊”(p260)。
作者笔下的二夫人这个人物,有如下三个显著特点。
首先,她是个传奇人物,“以致最终领回号称‘小北京’的龙门县时,那些大小财东不但被这位江南美人脱俗的美貌所震慑,亦为这天下奇女子栖身伎寮守身如玉坚贞操守而赞叹”(p52);不仅烧书做饭,而且是装帧精湛的线装古墨才入选,开线缺页的只配煲粥。然而,她更是一个苦命人。她半岁丧母,三岁被“狠心的父亲”“以三担谷子将我卖给伎寮”,“稍有点过错,就会遭到‘妈妈’的毒打”,“十五岁那年,狠心的‘妈妈’背地里收了人一千两银子,决定让我上岸陪夜……那是一个害麻风病濒死的大户公子”(p143)。然而,她又是幸运的,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这个长着一副浓眉的北方汉子”,“别说对我没有一点轻浮的举动,连一句出格的言语都没有说过半句。两个断魂的人,就那么对着一杯冷酒,一坐就是月上西楼”(p144)。嫁给他,她就成了雍容娴雅的贵妇人。“老掌柜半月来所引起的这场村庄纷乱,一村人手忙脚乱地跟着折腾,这位二夫人却一如往常悠闲地嗑着瓜子儿,喂着怀里的波斯猫,得点儿闲空捞起书斋画案边架着的琵琶哼一曲淮语侬声的《虞美人》。要么,腰肢摇曳地进村头茶社去喊老女人到她家去摸几圈儿麻将”(p30);除了琴棋书画,二夫人还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在烟火中清楚地可以看见一个江南主妇的样子,“以米饭配炒菜为主,花样如泥鳅炖豆腐、杞子炒肉丝、山药炖乳鸽、板栗炒田鸡等,顿顿都有翻新。此前,河湾里那些小孩们捉来玩耍的蛤蟆、小鳖、泥鳅、小鲫鱼娃儿,眼下都被二夫人闹成了菜肴一盘盘地端上送下”(p147);“一样的羊肉,二婶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闻着鲜,到口里也透着一股清香,比龙门东坡下铁家馆子里的还要正宗哩”(十三爷语,p154);“蓦然,二夫人看见自己面前这一对儿女浑身上下换上了鲜艳的红装”,“那一轮惨烈的红日变成了一捧血红的圆球”,“二夫人原本一双好看的眼睛,此刻正汩汩地向外淌血”(p348)。这些片段,把二夫人的出身、爱好、习性、本事、做派,写得淋漓尽致。但遗憾的是,作者在其他地方把二夫人完全写成了关中女人。诚然,“一位江淮美女,沐浴着八百里秦川的寒风苦雨,也渐渐忘却了瘦西湖的长堤春晓和四桥烟柳”(p53),三十年耳闻目染,她变成关中女人是可能的、必然的,但儿时的母语是不可能完全抛弃的,如果在她(还有那个江南籍的龙门知县张文举)的关中腔调中保留一点吴语越调(哪怕是个别词语),就像写到二夫人用“海兽”这个水产动物骂人(p139、p142),让读者不忘其江南人氏,那就无可挑剔了。

其次,巾帼不让须眉的个性和能力。“家养两槽好骡马,抵不住娶个有主意的好女人”(贾二太爷语,p152)。二夫人“虽一介女流,却是打小在洋教堂念过四年正规西学的巾帼博学”(p46),“自打她随贾二太爷回到西坊塬,贾府的大小事情从此都交由她一手打理”,“坐地遥控家族生意且无一失手”(p46);对于儿子纳妾,“自从那个拜金鼎后晌进门给我说了这件事,我就觉得不是一件顺情的事儿,里边一定藏掖着啥猫腻”(p146);“为了掩盖住新堡子水路冲煞党家二门坟地的实情,这个女人居然这么有心计地请人进村,给他这个精明一世的男人使了这么个障眼法”(十三爷心理活动,p208);对于身边的人,她有自己准确地判断,“西坊塬这块地方,男人都成了精呢,万恶读书始哪!你身边这些人,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可是你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衣冠下的那股恶浊”(p241);“圪崂村各家这点儿银子,它真不是只有乱党贼子才会惦记的东西呀”(p258)。她这样的“心眼精细,料事如神”自不必多说,单是她的聪明就令天下男子汗颜。这不是吹捧。修建文星阁,搭脚手架难住了工头张锁槽,“苦思冥想了几天,最后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p109),只有不辞而别,单丢下大总管十三爷党尊圣抓耳挠腮、想破头皮,没有良策,岂料二夫人轻轻巧巧地说:“捆架绳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其实,这有啥难的呢,你让匠人给每个架口捆扎两道绳子,一条皮绳,一条麻绳。无论天阴下雨,还是十天半月的大太阳,总有一把在上面吃劲,这就结啦!”十三爷“眼睁睁看着二夫人的背影走到销银炉巷头,这才在嘴里轻轻地喃喃一句:‘巾帼英才哪!’”(p118)。
如果说这还算小聪明的话,第十三回在戏台上讲的那一席话(p123-125)里“天下大乱,必有天下大治”、“大敌当前,理应联手杀贼”的见解,以及她对做生意“需要的是忍辱负重,蛰伏等待,蓄势待发,伺机而动(p128)”的见解,当然是“高屋建瓴,目光深远”(十三爷语p125)、“针砭时弊,有的放矢”(党自箴语p126);她更知道,“树大分枝,枝粗分杈,就是一娘所生,也各自有各自的想法”(p145), “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这就是你们男人所说的大义?以我说,世上少些这样的‘大义’,哼,倒还多点儿清静”(p225),“土地,它能羁绊一个男人的雄心,也能打掉他的锐气”、“只要陆路开通,从古自今依靠的漕运就兴盛不了几年了。郑州地处中原腹地,日后必然是连接南北的枢纽呢”(p241)。这样的见识说明,她真可谓有大智慧之人。

第三,二夫人的爱情搅动着命运的漩涡,散发出人性的光芒。她冰清玉洁,坚贞不屈,“虽身在风尘,亦有不甘沦落之志”(p49);感恩被爱,报复被辱,光明磊落,言行一致。她正在虎狼之年,性欲正旺,贾二太爷实难满足。这不是推测,文本中有详细交代。贾二太爷犯病,乔大夫诊断完毕,“等身边少了那些闲杂人等,乔老先生特地叮嘱二夫人,夜里最好和贾二太爷分床安歇。男人年龄大了,再硬的铁锨,也有钢软的时日。床帏之欢,虽有养生调理功用,在这个年纪头上,还是一月半月敷衍撩拨一下为妥,且莫仗着自己的兴头,非得让老汉也跟着折腾那些‘金童抱瓶、观音坐莲’的那些完整行头,抑或,再来个‘梅开二度’,老汉肯定吃不消。二夫人脸色绯红地抿嘴答应”(p29)”,“脸色绯红地抿嘴答应”既叙述了事实,也描写了人物心理。
《天藏》继承了中国话本小说心理描写的衣钵,在表现人物思想感情和性格特点时,都是从其自身的语言和行动来刻画的,很少静止的剖析性的心理描写。很少,但不是没有,文本的心理描写还是散落在不经意的角落里,涉及很多角色,即使配角中的配角也不例外,比如党自箴:“一醒来,又担心昨晚搬上城头炮房的炸药箱子被人疏忽而压在地层,且不说用时少不得手忙脚乱,一群冒失鬼都挤在那儿,万一不小心闹响了那些药丸,还真不是开玩笑的。想到这里,他躺在炕头心里愈加不安稳”(p243),还有“不过,贾怀辀心里却也释然,如若和这号缺斤少两的货色(党蛮蛮)计较高低,自己岂不也成了这号角色?”(p174)、“想到母亲刚才的安顿和十三爷出门时的叮嘱,二公子越发感到,自己这个岳丈大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鬼魅才有的气息”(p240)、“二公子心里从来没有过这样异样的感觉,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块静谧阴森的山中村庄”(p242)。作为主角的二夫人,作者当然会浓墨重彩地予以关照其心理活动,只是更巧妙,例如运用梦境:“夜色慢慢地黑暗了。躺在被炭火烘烤得热烘烘的石窑土炕上,二夫人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大约半夜时分,她不知道自己是做梦,还是有人推门进了窑”,“迷迷糊糊中,二夫人感觉到浑身燥热不能自抑,朦胧中似有人在一层一层剥着她的衣服,自己却无力挣扎。一股男人的气味令她欲拒还迎……接着,一个滚烫的自己,搂抱着炕头上的这个‘他’,直到不能自抑地开始呻吟”,“昏暗的豆油灯,灯芯爆出一个灯花,猛然亮了起来。像一颗光芒万丈的彗星,在黑暗中蓦然冲出一道坚挺的光柱,熊熊地燃烧,粗暴地在她身体上似乎寻找着穿破的洞口。蓦然,那柱灿烂的光终于找到了心蕊的湿润之处,势如破竹地刺入,昂扬无比地膨胀,不时点动着,颤抖着,瞬间毁灭了她静如止水的心田。内心深处那种不容置疑的狂悦,迎合地包容着那股熟悉而温馨的温热,接受着它的横冲直撞,左右移动,前后徘徊,反复收缩;放任着那份嚣张而恣意地扫荡,不时磕碰得饥渴难耐的孤寂心壁,如鼓乐骤起,不停地燃烧,不停地熄灭。蓦然,化作了一团炸碎了的光斑,像一万个萤火虫在飞舞。直到那些快乐的虫子在深邃的空中积聚成一个光球,飘上无人能及的高空,轰然一声爆裂,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火焰度过了最初那阵燃烧,终于在一闪一闪中熄灭了。涌上她心头的是那种满足的困乏,让一个女子重新做起另一个真实的梦境。那阵儿,她居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似乎还紧握着一个男人才有的坚硬”,“窗外的夜,一如往常的静谧,只有残星在闪烁”(p228-229)。这是一段出色的心理描写,深刻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也彰显了作者两性描写恰当的分寸。窃以为,关中牛是以少儿阅读也无碍为底线的。不仅这一处,凡涉及这方面,他都惜字如金。比如党蛮蛮那两个女人被朝邑民团强暴,作者也只是一句:“他这头刚进家门,便看见院里的两个女子在各自小房掩面大哭,院子里还有两个提着裤子正准备出门溜走的河匪”(p324-325)。不仅如此,作者引用俗语、歌谣也如此。例如,党蛮蛮唱的酸歌:“胡麻籽开花蓝心心,姐和小郎割荞麦;紧挨着车板拉话话,话儿都讲得都听不得;听不得就听不得,摸摸索索搂定身;哎哟哟,腰里咋别着个硬树根……”(p176)。

在文章中大段引用原文,不是为了用这种描写挑逗读者的低级趣味,而是要说明关中牛的语言特色。从这一段梦境描写来看,关中牛是能写出灿烂、诗意的叙述句的。
关中牛的语言功底是十分深厚的,《天藏》总体上选择含蓄平淡的长句叙述,是基于文本苍凉、悲壮、深沉、雄浑、厚重的叙事风格所需要。除了上文引用的那一大段二夫人被下药性侵的心理描写,他的抒情笔调在文本中虽然较少,但是如同海滩上的贝壳,是不完全被沙子遮掩的,比如,村头泌水渐渐清幽,河岸柳丝益发脆嫩;村舍炊烟袅袅,天上鸟儿问答(p101);深秋的村巷,笼罩着一片薄雾(p154);深秋的山坡上,霜叶已经红了。柿子树已经落满红的黄的叶子,麦苗已经露出了新芽(p173);不一会儿,被子般的积雪便盖满了屋顶、坡道、小河,压得各家院子里的树枝低下了头。漫天大雪,渐渐隐没了裸露在地面上一切物件的外表,变成了一堆又一堆臃肿的古怪东西(p200);抖起的宽大斗篷,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山道上翩然而舞,慢慢消失在葱绿的松林之中(p280)。
四、《天藏》的艺术性在于特色语言
话本小说的语言,一般都是从口语提炼而成的白话语言,通俗性是其最显著的特点。《天藏》的语言是从关中东府的民间口语提炼升华而来的,例如:“料她这个小蛤蟆也顶不翻圪崂村这个大涝池”(p208),“苏大镛看见那女子的眼神活像饿狗见了热包子”(p222)。即使那些较为标准规范的叙述语言里,也保留着大量的关中方言词汇。例如:奴脸鬼、搡眼鬼、耍吝、穷干娃、阿物、以及方言里语“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p332)、 地方习俗“上席看酒,下席垂首;拿筷子夹菜,放筷子捂嘴”(p165),还有文本的独特叙述:对党贾圪崂举子、进士之多的夸耀:“西坊塬那些大户人家进出院门的照壁上,镶嵌着的土地庙都遮着一苫绣花布帘。”(p103);记叙党贾圪崂不事农桑的“走进各家各户,马坊里没有牛羊,院子里不养鸡鸭;门道里没有大车,屋檐下不挂锄头”,以及富裕和领风气之先“龙门城能摆的阔绰,这里一任都有;圪崂村时兴的稀罕,那些大街面上的人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p104)和豪富的“贾府还真不是楠木柜上的杂木腿”(p105)。所有这些,都使文本具有了独特的地域特色,令域内读者有一种真实感和亲切感。

关于方言,很多大家都有精辟论。田岸老师尤为精要:方言要慎用,在人物对话里使用能增添刻画人物的手段,但叙述时尽量不用。我很同意,但有一点小小的修正。窃以为,在叙述中,根据叙述视角,可以考虑用一些方言词汇,给读者暗示叙述视角(文本是从哪个人物的视角叙述的)。但我一直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想法并不成熟。但读《天藏》时,明显感觉到作者已经有这方面的实践,而且效果较好。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第二回,作者以青年贾盈的视觉叙事,里边有很多关中方言词汇。作者写到贾盈被骗时,这样写道:“半路上一起住店时,装盘缠的捎马子却被那个合伙人半夜偷走了!”(p21)。作者没有选用标准语言“褡裢”,而是用了“捎马子”这个关中方言,不仅大多数读者能够明白意思,也暗示出作者是以一个关中人的视觉叙事的。当然,方言毕竟是双刃剑,也因为“捎马子”一词给一部分域外人造成“阅读障碍”,影响阅读量,甚至影响作者在当下一飞冲天,成为当红作家。但我同意李文君老师的观点,传世的文学作品都是文学精英认可的作品。如果靠贩夫走卒或者妇孺白丁,《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只能是口头话本,靠茶肆酒楼的说书人口耳相传,至于《红楼梦》,也许听书的人也没有兴趣。那么,无论哪个历史阶段的文学精英,不可能不知道“捎马子”就是“拓石修路凿栈道,背着褡裢走四方”(p101)里的“褡裢”二字,亦即是从中间开口装“盘缠”的口袋。关中方言,把褡裢叫捎马子,说明这个东西在关中搭在马背上比背在人肩膀上更普遍,也从侧面说明关中人当时更富裕、交通条件更好。作者使用这个词,也许是为了表达作为关中人的自豪。
作者写到当掮夫时贾盈们的路途吃食,这样描述:“……能咥一顿解馋的手撕捞面,对于他们这些习惯于面食的北方汉子来说,奢侈得几乎如同过大年”(P23)。一个“咥”字,写出了只有关中冷娃才有的吃相。咥,是一个万能动词,是关中特有的文化符号。吃饭,可以说咥;打架,也用咥;即就是床纬之欢那本该用温软词语的秘事,在关中冷娃的嘴里,也是极具豪迈的两个字:咥活!在这里用个略显粗俗的咥字,跟人物身份是相符的,这时贾盈只是一个掮夫而不是贾二太爷。随后的第三回里,还是说大碗吃饭,却只用了“猛吃海喝”,这不仅是因为贾盈成了贾二太爷,还因为说话的是杏林泰斗乔老先生乔庚明。同样是写豪壮,不同身份的人用了不同的词语。
《天藏》写豪壮,不仅在方言运用中可见一斑,在文本的文学修辞中也俯首可拾,各具其妙。例如:“他(贾盈)心底那份重新赎回家业的欲望就如冬天里的山火,铺天盖地烧起来”(p24)。
《天藏》除了渭北高原方言,还有带着东府地域特色的恢谐、幽默,亦庄亦谐,风趣幽默,蕴含了丰富的人情世故和命理哲思。例如写到路头蒋五干时,不仅叙述语言诙谐幽默,还插入了两段韵文。一处是他新婚燕尔时:单撇子水桶,遇见根光溜扁担;真个是良缘巧凑,又道是苍天有眼。往日白白耽搁,如今合了个家眷。王八对着个绿豆,大眼瞪着个小眼。如此行将起来,哎呀软的,哎呀谄的,都不是那门外闲汉;无非是轻车熟路,不过是如此这般。这边情切切,那厢意绵绵,故意儿指东打西,空消磨大好时间;夜阑人杳更漏响,红纱灯烛照红毡。一声歇息刚出口,炕下摸了块半截子砖。你推我让添枕头,趁势做就成一团。得手处且多劳动,得意撩拨胡摸索。咦,欣逢大好乱世,才撮成此旷世奇缘!(p293);还有一段是他站木笼时,当着日头下的朗朗乾坤,信口吟诵一段“天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下坡碌碡不用掀,老狗不叫给一砖!君则敬,臣则忠,这个大清它不清。上边腐,下边贪,变着法儿害百姓;老儿哀,小儿号,没有吃穿靠讨要;大官小官搂银子,溥天之下哭嚎啕。日月颠倒树上猴,母鸡打鸣狗扯套;皇上老儿要倒塌,换我路头坐天朝……(p331)。

总之,读罢《天藏》,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比如作品里关于儒释道的演绎及其作者对此的见解,还有作者对关中东府民俗和村落城镇掌故的记述,及其窃以为某些值得商榷的情节、细节乃至于词句、用字,但限于篇幅,留待以后再说。然而作者对经典和故乡的致敬,在此必须说上两句。这其实也是一个比较冗长的话题,似乎需要专题来说,在此只起个话头罢了。二夫人和杨三投奔义军,让人联想到《水浒》里被逼上梁山的林冲,这是用情节向经典致敬。从细节上说,在小说里给人物取名时,作者对经典和故乡的致敬即略见一斑。文本的主角崔莺莺是《西厢》里那个美貌和深情并重的美女吗?还有那个给人印象颇深的路头蒋五干,不禁让人想起《三国演义》里的蒋干盗书。况且,《三国》还明确在文本里不止一次被提及,例如p308说,村上那个叫党康琪的教书先生,亲自莅临现场,因为受《三国》启发,一而再、再而三,把“整个坡道最陡的地方就造就出了十多丈的厚冰溜子”。这难道不可以看作是作者对话本经典作品的致敬?庙里供奉的是“党家出的第一个举子党晴梵”(p121),这么严肃的事情,肯定是真人真事,但党晴梵这个名字,还是令我想起了合阳灵泉村那个党沄——字晴梵。作者把这个名字写出来,而且洋洋洒洒,也许就是对故乡合阳的致敬。如果说这还有一点牵强,那么关于从党贾圪崂到白马滩的路线描述则是作者故意绕道的。澽水是韩城(龙门)县的母亲河,溯流而上四十多公里就是白马滩。绕道合阳(西河)县甘井镇则远很多。当然,小说里的地理空间不等同于现实地理,武帝山和党贾圪崂绝非三十里路程。小说里这样混淆地理位置,窃以为这是作者有意为之,意在把故乡合阳(西河)写在作品里,向故乡致敬。《天藏》整部作品都是向故乡——关中东府致敬,但毕竟合阳离作者的心理家园更近。这也许是他把杨三的老巢安置在“家山”(关中牛有一篇写武帝山的散文)——武帝山的原因之一吧?还有对秦腔和秦地物产的推崇:“此后,那些个单听昆曲、只吃米粉的扬州人亦开始听点秦腔为时髦,并且在私下里盛传着一个秘方——改样儿吃点北方小麦粉做的宽汤面,绝对可以消胀理气,治疗喉喑以及悲极气噎、哭不成声的顽疾,其灵验程度强似连着服用三剂苦嘴的沙参麦冬汤……”(p51)。
《天藏》是精彩的中国小说,是需要再三阅读的。第一遍读故事和人物,情节跌宕、人物传奇,只要读进去保准放不下;第二遍读文本的隐喻,无论是整体构思的隐喻,还是情节、人物、细节的隐喻,才是作品出世和存在的意义;第三遍读细节,抽丝剥茧,理解文本和隐秘在文本里的细枝末梢;第四遍专题阅读,并从中挑刺……
这才是我想给大家提醒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