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武汉谍战风云(十五)陈少鹏/黄雀在后(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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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轶事,演绎忠诚;智与力的博弈,起伏跌宕,精彩纷呈,细品中回味无穷。
第十五章 黄雀在后
黄雀在后(一)
1946年元月23日,为缓和中原战事,由美国总统特使马歇尔出面调停,下设军调处第九执行小组。有美方代表福特、中共代表薛子正,国民党军方代表邓为仁共赴礼山,与中原军区司令员李先念会谈,这引起武汉新闻界的高度关注,前往随行采访的记者达40多人。翁如彪和报馆同仁胡宁一起开车随访,并将药品打包装在两个行李箱里,随车携带。
翁如彪见证了这次《中原临时停战协议》签署的全过程,并顺利将药品送达到解放区。
返程那天,他们从礼山经孝感回武汉。时近中午,他们把汽车停在路边的一家小餐馆旁,准备进去用餐。这家小餐馆里面人并不多,他和胡宁找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小菜,就草草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翁如彪发现有4个人走进餐馆。他们点菜喝酒,猜拳行令,屋里一片闹腾。
只见一个矮瘦汉子,端起酒杯,对另一个黑脸汉子说道:“此杯不是杯,杨香武三盗九龙杯,那杯才是杯。”这矮瘦汉子,脸颊狭窄而内陷,塌鼻梁,就像被刀削过一般,一对贼眉鼠眼,说话时眼珠滴溜溜转动。
黑脸汉子迟疑了半晌没能答上来。“刀削脸”说道:“你在江湖上是怎么混的,来,罚酒。”黑脸汉子正准备端起酒杯,只见另一穿蓝绸“长衫”男子捋起袖子把手一压:“慢来”,他夹了一筷子菜说道:“此菜不为菜,杨乃武单挑小白菜,这菜才是菜。”
“一笔写不出两杨。”“刀削脸”伸出两只指头。
“一山容不得二虎!”“长衫”左手盖住对方两指,并翘起自己手的右拇指和小指。
“千年扁担万年萝,压在肩上背不驼!”
“一声嗨哟一声吼,扛起码头江上走!”两人行酒令较着劲儿。
“江湖道上一把伞,只许吃,不许攒!”
“洪门脚下两只鞋,你靸去,我靸来!”
“借问好汉哪路而来?”
“饿虎结梁,来路而来。”
“再问好汉哪路而去?”
“挂牌调将,去路而去。”
“来得绝,对得妙,端杯一起来干掉!”黑脸汉子及旁边的另一个家伙朝“刀削脸”和“长衫”手上的酒杯一碰,4人同饮而尽。
胡宁小声对翁如彪说道:“他们说的都是洪门切口、码头黑话。你看,那人手肘上还刺着青龙。”
翁如彪感觉那“长衫”不时地朝自己这边瞅,就故意装着不看他们。
吃完饭后再继续赶路,可汽车却蹊跷的坏了,怎么也打不起火。胡宁在小街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车行。小餐馆离车行距离较远,修车师傅来修理了半天,不是缺工具,就是少配件,又跑回车行去拿。翁如彪因心里一直惦记着事,翁如虎在他出差采访时,一直替他继续盯梢“海宫饭店”,明天“明远号”又要出乘,翁如彪约定今天下午4点鈡通电话交接情况。于是,他叫胡宁在那儿待着等车修好,自己先乘火车赶回汉口。
抗战胜利后,武汉虽开通了孝感至汉口的“短票”旅客列车,但由于燃煤供应紧张,车头的蒸汽锅炉一直采用烧木柴作为动力燃料。而木柴燃烧的火力不均,列车时速还不到30公里,而沿途停站还须“放汽”才能停下;有时火车头和车厢挂钩连接处松开,还得动员车厢旅客们下来帮忙倒推那火车头进行链接。当时汉口流传着一句俗话,叫“牛逼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火车重新开行时,又得燃烧到一定程度才能运行,这火车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老爷车”。
孝感火车站是平汉铁路到达汉口的最后一个县城火车站。中午时光,车站里进城的农民并不是很多,出于职业习惯,翁如彪装着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一个戴墨镜的彪悍男人,似乎在暗中盯梢自己,时而又淹没于人流之中。看上去,这家伙阴森冷酷,锋芒内蓄。
翁如彪购票上车后,就再也没有看见那家伙了,不知道他到底是盯梢者还是一般乘客。如果是盯梢者,很可能是个杀手,从那家伙的神态可以感觉出来。他不想再去搜索,既是夹杂在人群中,他那孤傲而凶残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可以想象,他那沉着和冷酷无情的性格,令人畏惧。
“凉棚式”的简陋车厢没有车窗,只有半身高的厢壁,几根工字铁支撑着上面的凉棚,坐在里面就像观光的游览车,放眼看去,外面风光一览无余。车厢里有些空位,一些进城的农民散坐在条凳上,翁如彪找了一处靠边的座位坐下。对面条凳上,有一个人斜靠在车厢壁上打盹,一张脸被捂着麦草帽深深地掩埋着。看上去像是个进城农民。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动了,落座的人们也渐渐趋于平静。
火车头像一头拉破车的老牛,牵引着六节车厢,哼哼唧唧地向前行驶。孝感到汉口有60多公里车程,平汉铁路线有很多路段与进城的大路是平行延伸的。虽是中午,车厢里却十分寒冷。翁如彪试探着想看清对面坐位上那人的脸,故意装着不小心将对方撞了一下,那顶麦草帽子,顿时被风刮飞到走道上,露出了一张刀削般的长脸。就在这时,对方手里的匕首闪电般地朝翁如彪心口戳去……
翁如彪早有防备,他一掌劈在“刀削脸”的肘子上,匕首脱手飞出。这时,在小餐馆猜拳行令的那帮家伙,突然从各个角落里跳了出来,一个个手握利器,劈头盖脑地扎向翁如彪,欲致其于死地而后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周边的旅客惊慌失措,四处乱蹿,车厢里孩子哭,女人叫,烂成了一锅粥。
翁如彪知道,这都是洪帮里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个个心狠手辣,自己马虎不得。他突然跃起,一个“飞鸟掀巢”,脚尖点在条凳上,还在空中时,一脚划弧翻转,并击中两人头部、胸部,削减了对方进攻势头。紧接着,双方在车厢走道上进行缠斗。
翁如彪手肘并用、腿膝兼施,其连环技击势如推波逐浪,将一头对手压到车厢一角,可另一头对手如影随形,继续夹击翁如彪。车厢里行李、包裹、担挑四处乱滚,跑不动的妇女、孩子抱着头蜷缩在厢壁一角。翁如彪虽孤身一人,但他并不畏惧,只是这场面难以施展拳脚,又怕伤及无辜,而且这种群殴场面他也并不占据优势,在压住一轮进攻后,他登上厢壁,眨眼间,就弹出车外,尚未落地时,他抱头一滚,紧接着就听到后面一阵密集的枪声……
这是一面杂草丛生的斜坡,翁如彪从地上爬起来时,看着那呼啸而去的火车,庆幸自己毫发无损。他从坡地拐出,穿过小路走到公路中间,心里正在犯愁,想搭便乘车进城,说来也巧,胡宁开着车正好路过这儿,他将车停在翁如彪前面,从车窗里探出头喊道:“翁主任,你怎么还在这里,真要步行走回去呀?”
“嗨,今天算是倒霉透了!火车在此临时停车,我下来溜达溜达,顺便方便一下,没想到这火车呼隆呼隆地开跑了。”
“算你运气好,这汽车迟不修好早不修好,偏偏修好了开在半路就遇上你,这真是老天长眼了!”胡宁还真信了翁如彪的话。
翁如彪跳上驾驶舱。汽车开始提速,一路颠簸开回了汉口。
翁如彪回到报馆,走进大门时,他有意侧身向后瞟了一眼,察觉在孝感车站盯梢的那家伙又出现了。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就站在不远的路边梧桐树下,他一定是提前在报馆门口守候。下午的太阳斜照在他的半边脸上,高高的颧骨,在鼻梁与脸颊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显得非常清晰。对方的两眼并没有望自己,而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过往路人。
翁如彪断定这家伙跟火车上的那帮人是一伙的,而且好像还在哪儿见过,他本想上前去和他照面,因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还不敢公开袭击自己,他必定会寻找时机,或者是等到晚上再动手。但翁如彪马上又感到这样做太轻率和莽撞了。他想,既然他们一路追堵围剿,现在又死死地盯住自己,肯定是想把自己置于死地。这只能说明,日本特务和洪门建国会的人在联合行动之前的预兆,他们是想排除对“海宫饭店”行动的最后障碍。
他想起在孝感时,汽车蹊跷地坏了,极有可能是这帮家伙搞的鬼。他们本来在孝感或者在火车上就该把自己干掉,没有成功,现在很可能在报馆周边布下了陷阱。
黄雀在后(二)
他回到办公室,和如虎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急忙拨通电话,还是听到了翁如虎的声音:“这几天晚上,海宫饭店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就是早先有两辆军用卡车停在大院的停车场在修理。我没有惊动他们。”
“这有车停进来,想必也是行动前的预兆,要多加关注,不可麻痹大意。”
“知道了。”
翁如彪说:“现有人跟踪我,就在报馆门口,你六点钟前在门口附近候着,但不要惊动周围,到时配合我行动。”翁如彪挂断电话后,走近窗前,从三楼俯瞰,街面上行人不多,这家伙已混杂于报摊旁的人群中,看似拿着一张报纸在看。这匹孤独的狼,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带着孤傲和复仇的凶蛮,他眼睛不时对着报馆大门扫视,暗自观察着进出的人们。
到了五点多钟,胡宁下班先走了。翁如彪这才慢腾腾地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没有看见翁如虎。不过,他已经想好了,要设局来诱捕这家伙,他们不敢在大街上公开动手。
翁如彪家原来的老屋,在离租界不远的永清街。1938年日军空袭,一元路、五福路至永清街一带的房子被炸成了一片焦土。武汉沦陷后,日军在这一带修建了军营。1944年,美军“飞虎队”轰炸日本军营时,又把这里炸得千疮百孔,在这周边居住的居民,十室九空,多半都已逃离。日本投降后,翁如彪回汉口初期,出于过去的生活习惯和规律,他就租住在永清街老屋附近的一幢长期闲置的房子里。后来这房东也一直未见踪影,好长时间也没来找他要房租。前不久,他才搬到离市中心区较近的住所。
他决定回到永清街的那间旧屋去。
下午五六点钟,街上的人很多:下班族、乞讨族、沿街的贩卖族;街灯一亮,妖娆的“仕女”族也粉墨登场了。他发现那家伙混杂在人群之中,紧跟不舍。如果翁如彪故意去注意他,那家伙也没有丝毫想躲避的意思。作为一名杀手,这是异乎寻常的,这种异常的举动正好显示出他的信心和冷酷的杀气。
翁如彪并不惊慌,他在人群中搜索着翁如虎,但并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这冬天里,昼短夜长。走到三阳路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起来,天已经煞黑,可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在路边的一个小餐馆坐下来,吃了点东西。他感觉着盯梢者还在,但在视线里却看不到他。
翁如彪继续往前走。他肯定这家伙还在跟踪,或者还有另外的人在监视。无论如何,只要他开始行动,对方也会动起来,甚至会比他更快,因为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
翁如彪很想把这家伙逮住,逼他吐露出幕后指使者的秘密。看来这家伙是个亡命之徒,或者是个职业杀手,但不像是收人家钱财,为人消灾的角色,倒有几分要和自己一试高低、一决生死的气势,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走到了自己原先的住所,掏出钥匙打开门。由于近期屋里没人居住,窗户又严严实实的关着,一股霉腐味扑鼻而来,也许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他打开灯,屋里还是先前的老样子,两间房,一间客堂。客堂里显得空荡荡的。原先一边作为会客,一边用于吃饭。开初进入汉口的时候,赵志安、徐致远还常在儿聚会接头。有时,他和赵志安、徐致远就挤在一张床上,一聊就聊到深夜。另一间房空着,堆放着一些杂物。他走进房里,将窗户轻轻的打开,透了透气,他慢慢感觉到呼吸畅快多了。在房间里,他清理着一些尚未带走的东西。桌上还放着半瓶酒,他把酒瓶拿来,靠在床头,不时地呷上一口驱寒。
窗外异常漆黑。天空中只有少许淡淡的星光,衬托着那轮在浓云里时隐时现的朔月。只要月儿钻进云层,这城市的夜空就显得格外诡异和神秘。
他现在要防范的是大门和已经敞开了的窗口。他之所以打开窗户,也是在留一条进出的路。外面,老半天都没见动静,这使他的情绪稍稍松缓下来。那家伙大概不会来了。或许知道自己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诡计,故意打开窗户露出破绽,让他们入套,可对方是不会轻易上当的,他们只会采取突然袭击。他关了灯,又轻轻的将窗户轻轻合上,但没有插销。
时间正在缓缓地流淌着。
不出所料,有五条黑影正在悄悄地逼近翁如彪住所。他们开始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总感觉不对,背后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其中那个叫“黑皮”的黑脸汉子说道。
“做鬼的人还怕鬼跟着。”那“刀削脸”一脸凶光地说道。
“这小子可不是孬种,我们做事须谨慎,不可不防。”“长衫”人现在已换了一身夜行服,他眼睛扫视着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这小子功夫了得,在火车上让他给跑了。”黑脸汉子嘀咕道。
见房里关了灯,“刀削脸”说道:“松下君,你们待着,让我先去结果这小子,这次看他还能不能躲过我的子弹,省得你们再费事。”说完,他悄然无声地朝黑夜中的大门蹿去。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翁如彪正斜靠在一把椅子上。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显然有些疲惫,正想打个盹,下意识地听到大门有窸窣的声音,他悄然走到房门口,贴身蹲在墙角,仔细辨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家伙大概是进来了,因为大门好像又被关上。这种老宅木门,里面只有一道木门闩插
着,即使不是惯盗高手,也能用匕首或其他利器轻而易举地从两扇门中间的缝隙里将门闩拨开。翁如彪在黑暗中蛰伏,对方进屋后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枪口好像对准了房门口,但他没有冒进,只要翁如彪一露头,很可能成为他枪下之鬼。
彼此都没有动,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又是一阵长长的寂寞。时间在难过的静寂之中消耗着,谁也不能轻易露出破绽。这真是
一场耐心与定力的比拼,信心与毅力的角逐。
翁如彪现在能清晰地判断出,这家伙就隐藏在中堂靠墙的八仙桌下。他要尽快结束在黑
暗中对峙的局面,只能孤注一掷,尽管这会冒很大风险,他决定还是要试试。
如果从房门出来,正好与堂屋里的八仙桌成直角。他突然纵身跳出门外,在地上
快速滑行时,凭直觉用右手朝八仙桌下开了一枪。刹那间,对方的枪声同时响起,他感觉手掌猛地一炸,握着的枪被震脱在地。所幸的是,他听到对方一声惨叫,这说明他那一枪,已击中对方要害。
翁如彪赶紧打开堂屋的灯光,此时大门被轰然撞开,透过光亮,这进来的人才是由来已久的“盯梢者”。他虎跳般地冲进屋来,手上没拿利器,只是迅速地扫视屋里一眼,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