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藏杀机  风谲云诡

  关中牛长篇小说《天藏》赏析

  文／野水

      《天藏》是一部话本小说，加上楔子共三十九回，既可单木为林，独立传诵，亦可连缀多章，续听后事。合书闭眼，恍如穿越到汉唐街坊，宋元瓦肆；回到现实，面前依然是一片茫茫的沟壑塬坢，大太阳下游荡着一头甩脱了缰绳正在啃庄稼的牛。

       那是一头长着犄角的牛。当然，头上长犄角的也不一定是牛。蓦然，那牛又变成个人，但见他一手执方木，一手二指并拢，迎风伫立黄河岸边，闻听涛声，指点乾坤，引得众人瞪大了眼睛不时喝彩。而他则于春风拂面，一扭两笑之间，吐词送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牛兄这部新作，写的是清末乱世的一段故事。秦东黄河段龙门近前西坊塬上的小村庄——党贾圪崂，经过几辈人出外打拼和苦心经营，日子富足，几乎家家院落都埋着“黄白货色”，因而成了远近闻名的“财东窝窝”。言说富贵吉祥，但富贵最难吉祥，尤其乱世。党贾圪崂的富庶让官匪觊觎，龙门知县张文举苦心孤诣，巧取豪夺，甚至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村庄党贾两姓大户，率众乡亲与官匪展开了一场保卫财富的生死和人性之战，却最终以失败告终。党贾圪崂人没能保住祖祖辈辈用心血和汗水换来的金银宝贝。悲剧的结局令人唏嘘之余，还要扼腕长叹：生命之于财物，孰轻孰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仍是一个颠扑不破的命理。然，党贾圪崂人用生命抗争的，似乎只是一个理，而非金银财物。

        是书就要奇妙，奇妙方能好看。尤其话本小说。

        一场财富保卫战，这样的文本，貌似简单的攻守对局，经军旅出身的关中牛一拨拉，战略战术运筹帷幄，文思奇特结构巧妙，排兵布阵独具章法。完全不同于古今才子单靠才思结构的话本小说，可谓推陈出新，别开生面。

       甫一开篇，着笔于家道中落的贾家——原为党贾圪崂的名门望族，如今日子清苦，二儿子贾盈天生病弱，三岁仍不会走路，却和兄长同染肝瘅。时逢年馑，父母倾尽家财，也只能抓来一副半副草药。父母寄希望于救下比二小子健壮的兄长，拿为兄长熬过的药渣熬些药水，再喂给二小子。不料事与愿违，独独二小子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贾盈勉强学会走路，后又长天花、出牛痘，发高烧昏迷不醒似“火炭儿”，却都活了过来，不得不说是个奇迹。命运多舛的二小子，十三岁那年隆冬坠落冰河，被冰下河水冲出数十丈后，又从一处冰缝中冒了出来。绝处逢生，这又是一个奇迹。

     好不容易，这小子十六岁，刚成过亲，父亲突遭瘟病，客死河南。母亲怜惜独子，亲往河南运丈夫灵柩，去时路遇土匪劫持，不愿被土匪勒索一千两银子，贾母撞崖自尽。贾盈不知母亲已死，变卖家财凑足银子，单枪匹马，风餐露宿，星夜兼程。累死了驮盘缠的大骡子，自己仍徒步一百多里地，不误时日地赶到了土匪指定的交割地。其忠孝诚信之举，居然感动得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涕泪交流，最后差人将大孝子贾盈和贾母灵柩护送出山西地界，你道奇也不奇？

       安放下母亲灵柩，贾盈一刻不敢耽误，奔赴河南再运父亲灵柩。在河南地界，竟夜遇洪水，他被冲到徐州地面，又奇迹般地捡回来一条命。他绕道四川回了老家。后又整装上路，路上却被清军抓了脚夫，挑了八天担子后，累得昏死过去，“骗”过了清军，才得以脱身。最后两渡黄河，三次棍打饿狼，终于将父亲灵柩运回，耗尽财力和母亲一道安埋。

      这时的贾家，已然家徒四壁。某一天，贾盈在父母坟前磕过头后，满脸泪水地走出了党贾圪崂。不成想，这一走就是三十年。三十年间，他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九死一生、艰苦打拼。当货郎，钻煤窑，当掮夫，历尽千辛万苦，终于集聚了万贯家财，随后荣归故里。贾盈演绎的这一段人生传奇，也是一代秦商艰苦创业的真实写照，用时兴的话说：很是励志。其间，贾盈一人打拼天下，一掷千金和徽商斗气，愣是娶回了扬州城第一美人“八段景”。这个男人辉煌的故事，不仅为秦商扬了名，也成为西坊塬上可圈可点的“爷们”传奇故事之一。

       及至贾盈老爷子首次疯癫妄语，竟一语成谶：接下来的建造城堡，战事防御，与官匪抗争，无一逃脱。奇妙！

      华山高道刘香真为建堡勘址，钢针插在此前另外两个大师勘址时埋下的铜钱方孔中，更是奇中有妙！

     奇巧之文，暗藏“杀机”，丝丝入扣，动人心弦。一句句，一段段，一章章，俘获了读者的心。捧书在手，使人欲罢不能，总为精彩的情节佳构暗自叫好。

      贾老爷子疯癫后，小说情节才开始推进了。围绕城堡选址、建造、构筑火炮等防御工事的主线，有条不紊地设置并解构矛盾。小说和人物浑然一体，“杀机”重重。党贾圪崂这片土地上、西坊塬土地上、龙门县土地上的大小生灵，也一个个粉墨登场了，演绎出一幕幕或悲或喜的人生大剧。谢幕抑或开幕，无论主角还是配角，心内都暗藏杀机。有道是：天藏杀机在城堡，人藏杀机于笑颜。

       疯癫的贾二爷出场不多。但每每出场，总以他那一半句的疯癫之语先声夺人，发人深思，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苏大镛精于心计，老谋深算，网罗编织，悉心经营，俨然操持了西坊塬上的大小世事。多行不义必自毙，临了，死于自己豢养倚重的土匪女婿之手，自食恶果。

      知县张文举嘴脸何其丑恶：卖官鬻爵，狂征暴敛，勾结土匪，朋比为奸，生杀予夺……

       从扬州城头牌名伎“八段景”变身贾家的二夫人，在党贾圪崂焚书造饭的创举名扬天下。她支招皮绳麻绳双料齐下，几乎亮瞎了十三爷的一双眼珠。建城堡开战事，她一个风尘女子，坐镇指挥淡定自若，全然西坊塬上一个察古观今、通晓军事的智慧女神和战神。就这，在纷乱世事中，也逃不脱贞身被辱的命运。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追着“八段景”，千里寻爱的扬州情种——是以假作真的土匪头子“樊懋功”“小河南”，还是该叫他“羊拴儿”“杨三”？这样一个隐姓埋名，做了土匪的江南汉子，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单恋“八段景”，还是“二夫人”？并随时愿意为她舍去生命，无端地投入到一场与他没有一文钱利益瓜葛的财富保卫战中，最终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十三爷——党家的族长党尊圣，为一“己”之私暗通官府，“鱼肉”乡里。却也为民请命，不畏生死。最终为保住城堡，于城堡之下杀身成仁。

       《天藏》中人物的刻画描写栩栩如生。他们毕竟不是今天我们熟知的左邻右舍，都是穿着长袍短褂的老祖先呢。一举一动、一笑一颦，让我们看到原先的他们，虽恍若隔世，却也似曾相识。即就是一个小小的街痞路头“蒋五干”，一经出场，也让人忍俊不禁。他不但有着封建压榨下的城市流民的卑微，也有着出生在黄土地上的农民的那副侠肝义胆。当然，他胆小怕事，同时也狡黠异常，最终，还是做了统治者的替罪羔羊。

       党家圪崂修建城堡，原为抵御“长毛”“捻军”“竹竿会”等流寇外侵，不意竟与官府炮火往来，这是那个时代的悲哀。党贾圪崂上下齐心，击退官匪的屡次进攻，城堡固若金汤。不料，却被二夫人的二儿子放下的一根绳子改变了命运。破城，屠戮，抢劫，悲剧自此到了高潮。

      民与匪，民与官，官与匪，民与民，匪与匪，官与官，守卫与掠夺，生存与死亡，贪婪与施舍，屠戮与安抚，戕害与阴谋。正如作者所写：那是生命和死神的绞缠，白天和黑夜的交割；欢歌伴着血泪的历程，悲苦凝聚着甘甜的因果。如果熟知点清末关中那场民族大屠杀历史的人，就能知道笔者在书中向读者诉说着什么。

      华夏历史上发生的每一场动乱，这个渗透着千百年农耕文明的土地，付出的不但是城池和村庄，而是附着在村庄上的一切文化……

       需要交待的是，《天藏》所构建的城堡，位于党家村外高地上，是用于抵御流寇侵略的一座城堡。窃以为，这个城堡也存在于现实之外，可能也是有隐喻的，具体隐喻什么，留待读者去解读吧，我不再赘述。

      《天藏》的语言特色，在延续了关中牛在《半阁城》中一贯柔韧的长句之外，更多了精炼的诗词吟对、方言俗语和坊间俚语，而且亦庄亦谐，风趣幽默。细品起来，感觉蕴含了丰富的人情世故和命理哲思。

      有什么样的人生，就有什么样的文字主题结构，关中牛其人本身便是个“天藏”般的传奇故事。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出生于黄河中游东岸的黄土高原，只因为体弱多病口中无食，已经被父亲准备卷着破席子扔进“死娃沟”等狼来吃，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长大后有机会吃粮当兵，开着坦克在西北大漠纵横驰骋，这才终于“洋五洋六”起来；因为才华，随之被调到兰州军区创作室任专业作家；转业退伍，又回到黄河岸边的故乡，背着一个破旧的“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背包开始走街串巷搜集资料，时刻准备为故乡人物画像，为故乡生民立传，为逝去的城堡守更。在掌握了大量民间素材的基础上，他熟稔了当地风俗，浸淫于民俗文化的开掘和书写，作品便使熟知者感觉亲切，使陌生者叹奇观止，使内容丰富多彩。作者的传奇人生，加上作品的传奇色彩，这篇《天藏》，便是给黄河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溅起了不小的浪花。

      《天藏》丰富的内涵远不止这些。就像我们仰望苍天，有人看到祥云，有人看到飞鸟，有人看到神仙，也有人看到彩虹和电闪雷鸣。《天藏》见证了秦商发迹、鼎盛而至衰退的一斑；演绎了秦东一个富商大贾与一个南方歌伎的动人爱情故事；记述了一段官逼民反的家园捍卫史。世事奇妙，《天藏》“杀机”，风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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