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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老邻居
作者/岳晋峰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01-07)
在岳家庄,从我的爷爷辈起,就和娄家是邻居,住一个院,走一道门,和和气气的老邻居。因一场暴风骤雨,恩恩怨怨几十年。
说起邻居,那是土改以前的事了。爷爷把自家老院的三面房子给了娄家。为什么要献,爷爷受共产党人李连和童自强的引导启发,积极响应当时党的献房政策。爷爷是党员,有党的领路人指导,就先走一步,主动献出了房子和土地。为什么要献给娄家,因为两家有几十年的缘分,娄家人给岳家做工多年,曾祖与娄家的父辈关系就好,属于世交,早年就曾给过娄姓红沟那一大片土地。
前院的四合头大院总共16间瓦房。上房五间和后院两孔窑洞爷爷留下自家住,南北厢房两处六间,东房五间全给了老娄。当时我们家有爷爷、奶奶、伯父、父亲与两个姑姑,一大家六口人。伯父当兵外出,回不回来还是个未知数。两个姑姑嫁人出门也是早晚的事儿。剩余五间房子外加两孔窑自用,还算宽绰。老娄家老两口外加两个儿子,有了三面房子也显得阔气,即使儿子成家也够了。祖父想必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献出去给有世交关系,自己相信的人住,总比分出去来个陌生人要好。
岳家庄的院多数是座西朝东,大门出在东北。东下房虽说有五间,但最北头那间,作为通道,通常是大门,却不能住人。实际能住人的只有四间房。虽说少了一间住房,但多出一面大厦。这五间房面西,有个连着屋脊一面坡的连廊大厦可用。两家一个院住,你来我往,比一往更有一种亲密感,几年过去,风平浪静,各自关起门过自己日子,相安无事。
老娄的二儿子小狗到河口办事,爷爷看到小狗出门就问他,你带家伙了么?小狗回道:带着呢。他们说的家伙就是枪。祖父知道,这明说的都是反话,说:天晚了,就不去了。二娄答:没事。祖父嘱咐:到那儿办完事赶紧回来,不要在外头过夜。小狗还是那句话:知道了,没事。可见那时两家的关系要好程度,非比寻常。后来河那边七里沟传回消息,在两具死尸其中一人身上,有小狗的东西。
小狗一死,老娄夫妇早亡,娄家只剩大娄一人,大娄名叫娄阳吹。再后来,娄阳吹结了婚,娶的是外村来的隋俊英。这女人不寻常,是个人物。她在岳家庄前后红火了二十多年。隋俊英在那时的乡里、大队当过多年妇女主任,有人样,会粘人,还做得一手好饭。只是不知啥原因,后来下嫁了这娄阳吹。那时干部们下乡,都住在了娄家,娄阳吹又当了队长。干部们下来实行三同,叫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可后来发现,凡是到岳家庄的干部,大多都被隋俊英同化了,很少有人摆脱她的掌控,先后都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有一段顺口溜这样说:
身材杨柳风摆岸,
模样儿还算好看。
两弯眉一双狐眼,
脸颊上桃花生艳。
走起路前瞻后转,
见人时左顾右盼。
眼珠子滴溜乱转,
瞄上谁对谁放电。

话说徐桂安要到队长娄阳吹家请示上工,被隋俊英一把揪着衣领,直把人家往里屋拽。这徐桂安在村里人称美男子,长得眉清目秀,面皮白净。隋俊英见心中早就瞄着的目标自投落网,早就浑身发骚,欲火难耐,哪肯松手。徐对隋的风流早有耳闻,无奈是个富农子弟,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正在进退维谷,这一幕被住在上房的奶奶开门看见,急忙关门退回屋里。徐桂安被奶奶急忙关门的响动吓了一跳。隋俊英顺着徐桂安的目光看过去,奶奶紧闭着的西上房大门,那门环颤抖似的还在晃动。
从此,我的爷爷便没了好日子。先是莫明其妙被戴上帽子,从富农分子升级成管制分子。继而奶奶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老太太也戴上了帽子。只要村里开会,批斗对象十有八九是我的爷爷岳仰华。那些年,爷爷的大名在三门公社家喻户晓。
说到爷爷被划为富农成分的事情,说来简直是奇闻。
有一天,村支书张怀理找到爷爷,说:“按现有财产划成分,你应该属于上中农,但支部讨论时有些党员不同意。没办法,今天晚上要开个群众会,你可以参加辩论,辩赢了,还按上中农,输了按富农定。”
爷爷说:“富农与上中农有啥区别?”
张支书说:“富农就是以后不让你开会,也不让你说话了。”
爷爷说:“光是这呀,还斗不斗嘛?”
张支书:“斗啥来么,你又不犯法,好好人还能把你斗了,不斗。”
爷爷放心了:“只要不叫开会、不斗,富农就富农,天天开会,我早就开够了,不让说话更好。会不用开了,啥成分都中。”
有话说“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两家人住一个院,走一道门,出门进院抬头低头都得见,见面想起那些尴尬事就更不自在了。虽然大家都装的啥事也没发生过,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自从爷爷成了富农,戴了“四类分子”帽子,经常挨批斗。那时运动多,最多时爷爷一天两头赶着站大会。批斗会激烈时,随着“打倒岳仰华”口号响起,常有棍棒相加,头上、脸上、身上,总是前伤压后伤。爷爷回家和父亲商量:看来人家是不想叫咱活了,不打死不算完。这祸根就在咱一个院的对门。咳,咱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于是,爷爷把自己上房朝东开的大门用胡基垒起来,把房后边的西墙打开,另开一个朝西的门。出院也不走和人家共有的大门,把北头夹槽清理一下,走那里出。
爷爷和父亲委屈求全,极力退避也没能躲过灾难,后面斗争又升了级,还要给父亲也戴帽子。爷爷一咬牙:那就再退一步,把五间正房北头的三间房也卖了,只留南头两间,作为最后的出路。防止人家堵住门,一家人搬到了后院过去的牛圈里住。

隋俊英暗中使招,窜掇那些人整爷爷,见爷爷一退再退,不仅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由暗中加害变成了明火执仗。先是把正房北头用石头垒了一道墙,封住夹槽,随后又拉来砖石要堵住南头的夹槽。这最后的一条出路必须要,父亲态度坚决,誓死捍卫。很快公社的武装部长来了,在大队部传爷爷问话:
“你凭啥不叫人家垒院墙?”
爷爷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发黄的窑院证,躬着腰双手替给张部长,指给张部长看:“五间正房,东至滴水及路,山墙为界,这是我唯一的出路呀!”
张部长扫了一眼窑院证,瞪着两眼问爷爷:“你拿出这‘变天账’和贫下中农争果实,你知道你是啥成分?”爷爷想起了自己的身分,富农分子加“四类分子”双料货,就不作声了。此事不了了之。
隋俊英征服了村里那些对她有用的男人,村外来的干部或教师也不放过。她的如意算盘就是,仗着自己是干部,男人又当队长,莫管是谁,只要上了我的床,就是我的枪。有了听我指挥的枪,那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有个老师叫毛念祖,洁身自好,不上隋俊英的钩。她便支使那些相好,诬告毛念祖反对毛主席。罪行就是他那个起错了的名字,你这是要把谁撵走?这还了得!毛念祖最后锒铛入狱。还有一个老师叫王满行(hang),因为不肯就范。隋俊英鼓捣贺千余,让他诬告王老师强奸自家的亲妹妹。这不惜自黑辱没亲妹妹名节的绝招,最终让王老师吃尽了苦头。贺千余借以想入党的愿望也泡汤了。
这隋俊英也有最痛苦的事,不会生孩子。见别人有孩子眼热心急,无奈肚子不争气。便求从县里来三门片区包队干部,也是她的相好胡守端 ,从塬上背回个娃给她当儿子。隋俊英十分感念,就给那娃取名叫胡背。
尽管隋俊英手段通天,石榴裙善舞,一些人慑于她的控制,被迷惑得六神无主,甘愿听凭调遣,但也有失灵的时候。有个村干部张正云就不上她的当。到了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我们兄弟六人已经渐渐长大。隋俊英看见我家人丁兴旺,眼看兵众人强,便又动起了歪脑筋。一次开会她醋意十足,阴阳怪气地说:有些地主富农家属,不好好改造,没事就在家里要娃哩,养那么多娃,好分集体的粮食,这不是变相挖社会主义的墙脚吗!她原本是嫉妒别人家孩子多,没想到这话却捎带了大队支书张正云,他也是好几个孩子。张支书见隋俊英竟敢嘲讽我这村干部,于是,在大会上,拿眼直直盯着隋俊英,有板又眼地说:
“有些人说,人家在屋里没事光要娃哩。你屋里念墙上搭那么些男人裤带,你咋不要一个娃呢?你那地方长枣刺了?哪个不叫你要?!”
旁边有人扯张支书的衣角,小声递话:“支书说话文明些。”这张支书当年上过朝鲜战场,没啥文化,说话从不拐弯,他脖子一捩,大声说:“有些人凭啥本事哩,不就是裤带松么。朝鲜战场美国鬼子大炮老子都不怕,她能把我叴(音球)咬了!”

1983年我从部队退伍后,回村第一件事就是与娄家争房,把被卖出的三间房子赎回来。翻修房子时,父亲气恨不过,就把房上大梁东西调了个向,就是不让南院有主。
娄胡背生性忠厚实在,随着他的长大,两家关系才有了改善。后来爷爷的二表弟董庆云,帽子戴够了,想离开岳家庄到稷山定居,勉强同意外甥女嫁给胡背。有了这一层亲戚关系,我们还要给胡背叫姑父哩。岁月流年,人事变换,娄家和岳家这两姓人家的恩恩怨怨,才从势不两立的几十年对峙中渐渐地走出来。
1983年奶奶病重,大伯父全家从成都回来探亲,娄阳吹此时正为隋俊英的病犯愁,请伯父诊病。伯父号了脉,悄悄对老娄说:“即使去最好的医院抢救,也熬不过七天,准备后事吧。”
第二天,东院传出女人几声咿咿呀呀的哭声,不一会便住了。门口放了一只纸扎的白马。那是为隋俊英预备的,不管那马带着她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总归是要走了。
现实总会在某些时候搭起一座舞台,那些喜欢表演的人就会跳上去,进行一番表演。大幕落下,一个个角色,都会被人们品评。在那个疯狂的舞台上,一时抖动石榴裙风光无限,呼风唤雨,害人不浅的隋俊英,终于走完了她不足花甲的短暂生命历程。从此,岳家庄的历史又翻过了一页。
1997年我们全家迁居青岛,西边的正房和后院连带窑洞,双方协商,全都又成了我那胡背姑父的家产。
又过了若干年,娄阳吹与胡背父子都相继离世。有人考证那个建于道光29年的老院,经历173年的风雨,已经变成一片残垣断壁。南房前几年就坍塌了。每次回村,望着荆棘丛生,荒草掩没的老院,心中满是酸楚。曾有心把老院重新赎回来,留点念想。可胡背的后人近些年发了家,都住进县城,人家还差这些小钱?!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