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星星乡人乡事系列】

田野上的小酒馆

（下）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2-01-05）

小编絮语

说到乡村，我们大多数人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乡村,是我们最初的出发地,那里有我们成长的家园。我们喝家乡的水,吃家乡土地长出的粮,乡村养育了我们,是我们的根。

不管你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走得有多远，一提起老家、想起乡村，听到乡音、念及乡情，缕缕乡愁便涌上心头,有多少家乡故事和歌谣，回响在耳边。

本刊经作家毕星星先生授权,推出他的“乡人乡事”系列散文。

我们村里存着新中国以后村庄的全部档案，很珍贵。有一年我回去，说给电视台，他们很感兴趣，决定拍一个电视片。现场访谈，选在哪里呢？听说有个乡村小花园，大家都叫好。一群人拉了村干部，找了几个老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对着话筒谈话，眼前飘着花朵，四周都是花圃，上了镜，惊艳出彩。访谈完了，老两口撑起饭桌，猪头肉，拌三丝现成的凉菜，整几个家常的热菜，我们就在他的门洞里，就着呼呼的凉风围拢了边谈边吃。鸟语花香，爽气袭人，一围人心旷神怡。

和民国年间的居家乡绅一样，现在的退休干部回乡居住，也多半成了村委会的“顾问”。有事没事，村干部常常来讨个主意，他家，也就成了商议村事社事的地方。大家断不了来这里喝一回小酒，当然，这里的席面，也就成了私家菜。

小花园里喝点酒，商量村事，多么惬意。

高头村人在外开饭馆的多，回家反而没人干这个。我们附近最大的乡村酒店，要数上里村的那一家。

上里村离我们这里大约五六里地，一道峨嵋岭绵延过去，上里村就在岭根，坡上坡下的人们都来往方便。饭店设在这里，一下子就红火起来。

饭店也设在村头，主人承包了10来亩地，盖起厨房饭厅，四周就是果园，苹果山楂包围了。一头连着村里的小楼，可见巷子人家。没的说，乡村酒馆。

上里村的酒馆，规模就和城里的酒店差不多了。水泥面，彩色瓷砖，大玻璃窗，絨幕拖地，照着城里的样子整。店门左右两根擎天柱，形成一个小廊间。进得去，一边是日常操作的冷热炒菜，南北大餐，招待一些散座客人。也有包间，那就是一家人，亲友团。一边是婚礼庆典一类的，大餐厅有舞台，主持人乐队什么的表演，灯光音响一应俱全。大厅安放10余人就餐的大餐桌。我数了一下，这个大餐厅，可以容纳50桌人同时就餐，够阔气。

经营饭店的主人就是这个村里的，原先在县上饮食服务公司。雇佣的大厨，也是原来公司退休职工。怪不得能做出一流的酒席，敢承揽婚丧嫁娶各类家事社事。

酒店的规模档次，和城里差不多。论环境，可就区别大了。在混杂着人声市声的的气氛里聚会，窗外熙熙攘攘，废气尘土味扑鼻而来，那是进城。这里蓝天白云，树丛里游逛，看窗外花见花开，那能是一个心情吗。

我担心乡下没有多少人来吃饭。旁边立刻有人说，哪天也是人来人往的，碰到节假日要预约。前一阵清明节，在外工作的都回来扫墓，饭店挤得满满当当。吃客排队，找不下座位。

乡下小酒店红火热闹，明摆着都是占了农村用地的便宜。农村土地使用价格，比城里低得多。这些年粮食蔬菜都不值钱，土地没有产出，谁还种地？靠黄河沿岸的村子，成片的土地都没人耕种了。我们这一带都是好地，也开始撂荒。村里的好多能人就开始操心，思谋土地还能干啥。反正没有农业税，用地也是白用，何乐而不为呢。乡村小酒馆，就是经营之一道。

我特别喜欢乡村的小酒馆。乡下人想喝点酒会会朋友，抬脚就到。出来进去，哪有那么多上上下下，多方便。喝酒聚会本来是个热闹随意的事情，上车下车登堂入室进到一个广阔的空间，这一群人那一群人分别吆五喝六，立马搞得人没了兴致。乡野过去就是屋脊瓦片，低层建筑较多，院落，会馆，祠堂，寺庙，碑林，古塔，等等，都是乡村风景。与此联系，小街小巷，小市场，小商铺，小摊位，门板店，小水渠，小桥，小客栈，小酒店，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多么搭配。现在我们的城市已经改造了，笔直的大道，十个车道的大街，大型超市，大银行，大企业，超高楼，玻璃幕墙统治了整个城市。乡村改造呢，好像也在朝着这个方向走。乡村的社区结构逐渐被破坏，原先那种劳作交际的小环境面临严峻考验。让乡村学城里，只能让乡村进一步衰败下去。此时，有眼光的农民率先在乡下开设了小酒店，繁荣村镇，我以为，这是一种创造呢。乡土之上，一种传统的乡里社区小空间往来，一种非常接地气的交游，着实可爱。小村子小路小酒馆，这才是乡野的本来面貌。留住乡情，留住乡俗，留住田园化的乡野，留住古老的诗情画意，这是我的向往，其实这么想的人很多。

有人说小酒店的最大问题，是改变了土地用途，按规定不允许。可是农民按照规定用地，土地没有收入，大片土地撂荒。这么说，小酒店有可能被禁了。那怪可惜的。

作者简介

毕星星，山西作家，著有散文随笔集《坚锐的往事》《走过带伤的岁月》《走出岁月的阴影》《河槽人家》等10多种，近年主要作品为《乡村档案》《乡村风景》系列散文。作品多次入选各个年度年选及排行榜，有作品获过冰心散文奖，赵树理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