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刘西元（号乐善居士）笔名：春晖，微信名天狗，男，1946年7月生。广东省饶平县饶洋镇石井东作楼人，汉族。1968年12月毕业于汕头医专医疗系（汕头大学医学院前身），原饶平县人民医院院长、书记、副主任医师。2006年退休，现常住广州。文学诗诗词爱好者 曾在《潮州日报》，《饶平报》，《饶风诗社》，《岩卉》，《康纳通讯》，《饶客情韵》，《饶北文学》，《寒烟诗社》，《今日头条》，《金榜头条》，《文学艺术网》，《诗缘墨友》，《潮汕文学》等发表多篇作品，为《金榜头条》签约作家。

父亲的工具箱

               （回忆录）

作者/刘西元

父亲的工具箱已尘封了二十五年了，当年父亲就是用这个长50公分，宽40公分，高50公分，磨滑了四角，灰黑色的工具箱撑起了这个家，养活、育大了我们姐弟五人。

父亲原出生在饶洋镇遊凤岗村，十七岁时和比他大一岁的母亲结婚，二十二岁偕母亲到石井安居。

为了生计，年轻的父亲拜石北下书斋刘杰为师，学习木匠，父亲心灵手巧，很得师傅赏识，三年徒滿，置买了木工用具和工具箱，自立门户，干起木匠活来，他的工具箱里装满了尺子、墨斗、锉子、钻子、木刨、铁锤、铁钉、螺丝等工具，斧头、锯子等体积太大，只好另放在专做的篮子里。

父亲1942年在饶平四中读过初中，是四中第二届学生，后又到张竟生博士办的浮山农校读书，在他那代人中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了，他自己取振华为学名，可见在那国难当头年代，他是甚有抱负的青年。由于有知识，他把所学知识用到实践中去，做老式床、橱、柜、桶、桌等做得又快、又好、又美观，还会建房做泥水活，加上他人缘好，价格适宜，特困难户他又能免费相帮，在石井片很有名气，后来他又学了竹蔑活，会编箩筐，外村有请他时，他就挑着工具箱和其它用具，走乡过里去做工，走路累了，放下挑担，坐在工具箱上，抽上一袋旱烟休息一会，靠着勤劳和手艺勉强养家糊口。

勤快、能干的人性子都较急，有活干时风风火火地干完，非不得已，决不将今天能做的事拖到明天。公社化时，大队加工厂看中他，请他去做固定工，是领工分的，饶洋公社工程队也请他去，那是拿工资的，他考虑再三，还是留在大队加工厂，一是离家近，可以照顾家庭。二是较自由，农忙可以在家干农活。三是大队主要干部的再三挽留。这一干就是二十几年，还带出刘五色、简永安两个徒弟。那时做木工活全靠眼力和手力，一大块木料靠手锯和斧头一斧一斧地劈成要用的材料，我们三兄弟的结婚床、柜子就是他亲手做的，八脚床下地，稳如盘石，几十年还坚固如初。一九七六年他整整花了十八天给我做一面衣橱，还和叔父花了六天功夫在上橱门刻上花、草、树、木，下橱门两边各刻上一个民兵，拿着冲锋枪相向守着橱门，花、木、人、鸟栩栩如生，观者无不交口称赞。

为了生计，解放前父亲也曾担高陂，挑平和、走云霄、下浮山给人挑担，还曾和同乡人牵狗到福建东山岛卖过，风餐露宿，一个来回就是好几天，田里的活也不能耽误，只有年初一可休息一下，年复一年，硬是把这个八口之家（父母、奶奶和我姐弟五人）担起来，把我们姐弟养活起来，还供我们读书上学。几十年的劳累，父亲的双手长滿着厚茧，双腿缠满了蚯蚓（大隐静眿曲张），还患上胃溃疡 ，常常边捂着肚子边干活，二十几岁时还患过全身水肿，差点要了命，可能是营养不良，钩虫病或肝肾疾病吧。在他六十八岁时，子女们在上饶卫生院给他做了胃切除术，根治了胃病，七十九岁时，他双眼患白内障也做了手术，做了白内障手术后，不用戴眼镜，他双眼都能看报纸了，使他非常高兴。

父亲生性善良好客，尊重别人，乐于助人，比较讲道理，又会为大局着想，村里人都很尊重他，有大事请他拿主意，分家请他做中人。

他一生二次救过三条人命，都是落水救人。他的水性特好，再深的水他也可以站着走，如履平地。

七十年代，“三转一响”（ 单车、缝衣机、手表、音响） 是在农村很贵重的东西，在村里，父亲第一个买一辆单车，当时村里有一半以上的青壮年人来借车去学过，他都慷慨应允，好多人是用我家的单车学会骑车的。一九八七年，我家在村里第一个买了彩色电视，每到晚上，父亲在客厅摆上几十张凳子，并定下规炬，让老人、长辈坐在前面较好的椅子，其它人坐后面或旁边，还不时供应茶水。  

他对公共事业非常热心，五十年代末，他利用自家的闲房办起了村的文化室，买了琴、箫、弦等乐器和锣、鼓等用具，还置办了一些书籍，村里的年轻人都在那时学会了弦乐。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八年当时盛行文艺宣传，村文化室在老石中文艺汇演时，在全石中十多个村中还得过第二名呢。村文艺宣传队的足迹上至上饶坝上、茂芝，下至横岭、扶杨林，收到几百本的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本），那时去宣传全凭着一颗红心，一股热情，无偿地宣传毛泽东思想，伙食由自己村办后挑去，人家送的只是包上红纸的两节木炭和2-3本的毛主席语录。一九六七年春节，我已在汕头医专读书，寒假回家过年，还带过几天的宣传队出去宣传呢，那时我们年轻的唱歌跳舞，老的拉弦鼓乐或接待联系，妇女们煮饭挑饭，把两百左右人的小村搞得又和谐团结，又热气腾腾，我一家人（父亲、二弟、二弟媳）自然是主要骨干了。

为了解决全村人口増加的住房问题，父亲勒紧裤带，六次在村里牵头，筹建房屋，五次因故半途搁浅，终于在一九八一年实现了，方案是按原老屋围在外围再加二圈建成围房，父亲是泥水木匠师傅，又懂些风水八卦，自然是总设计师，大家为了补偿他的辛劳，让他先选二间，其余的人抽签定位。一九八六年村里拉大电时，他也主动牵头，使光明照进全村。因为父亲性格耿直，由他牵头收钱，大家才信得过。村里修路，他也热心策划，可惜那时大家经济差，未能如愿将村道淋上水泥混凝土，他这一愿望在他逝世后八个月才得实现，但他在逝世前先拿出1000元，嘱咐子女，待日后村里如有修路，代他捐上。

父亲的胸怀也像工具箱一样能装下圆的、方的、短的、长的、尖的、钝的、木的、铁的，不论好坏，尽容其中，他奉行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原则，他能和任何类的人打交道，从不因私事与人结怨，但你若损害公共利益，他又非出面来干涉、主持正义不可。一位本房侄儿长期滞交电费，承包人有意见，他上门批评督交，有人围地占路他上门做工作，有人无理欺人，他出来主持公道。他为自家门庭撰作春联，上联是：乐助人乐自安乐；下联是：善为人善众称善；横联是：乐善居。这春联年年如是，目的是告诫家人和众人，要积善助人，普渡众生，努力创造和谐家庭，文明新村。

父亲为人极讲信用，因为几个小孩上学，家里常常经济接济不上，他常向二位堂兄和其它人借款，并约定还款时间，到期一定想办法还人家，确实沒法还款时，他会先主动登门道歉，要求宽限时间，并告知被借人若急需用钱，可预先告知，他可从别人转借付还，从不失信。由于他极守信用，依时还款，大家都很愿意帮他，村里唯一的地主阿遇伯也多次借款接济父亲。我们村水源不足，种稻人常常半夜去放水，有的因争水而吵架、打架结怨，放了水进田，还要看守着，否则又被人偷换了。父亲也常半夜去放水，碰上有人看守，他会坐下来，与人拉家常，并敬上一袋烟，看守的人自然会问父亲半夜出来干什么？当父亲告知原委时，看水的人就会和父亲说，你回去睡吧，等我放夠水了，顺手把水放进你田里去好了。父亲大智若愚，尊重別人，与人为善的做法既省事，又达到目的，事半功倍，确是高明之举。

奶奶娘家在坑边, 坑边历来沒过七月十五节日, 听说他们的祖宗在农历七月十五那天遭意外不幸, 立下规炬七月半不过节, 而我们石井七月半是除了过年是第二大节, 非常隆重, 每逢这一节日, 我家都要给舅公送节。有一年，这一天正下着倾盆大雨，母亲见雨久下不止，说雨下得太大，他们家亲戚多，会有人送节的，我们不去了吧，父亲却不同意说，雨再大，我们该送的还得照样送去，如果大家都像你这样想法，今天可沒人去坑边阿舅送节了。他还是冒着大雨去坑边送节了,从这件小事可见父亲想事为人是有独到之处的。

我读小学一年级时，一天傍晚从学校回家，路过新楼背，因贪玩，不慎失足跌下2米深的池塘，姐姐急忙边喊边冒险下水施救，幸得新楼的瑞安兄赶来救起，姐弟才幸免于难。事后，父亲多次教诲，将来出来工作了，要好好感谢救命恩人，因此在我工作后，每年春节都给瑞安兄夫妇拜年。父亲知恩报恩的思想对我们影响是深刻的。

父亲对子女的教育是严格的，他给儿女约法三章：要尊重别人，不要隨便与人结怨；要安分守己，不要多贪多占；要自爱自强，不要无为等待。这些金玉良言，我们做子女的把它牢牢记在心中，并将它作为一生的行动指南。

父亲是无神论者，小时候，孩子们都怕鬼，父亲对我们说，世上根本沒有鬼，如果有鬼，年年死那么多人，鬼比人还多。鬼是人想出来，或是人装的，不用怕它，你怕它也没用，你看不见它，即使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坏事，就不用怕鬼。

由于他的性子较急，我和二弟，小时沒少挨过他的“香椽手”，当我们调皮捣蛋时，父亲隨手把右手2-5指第二关节屈起，像佛手香椽一样，伸手往你头上一推，那头皮痠痛的感觉，比挨棍子还难受，二弟此我更调皮，“香椽手” 自然吃得多，奶奶和母亲说他做木工推刨推惯了，成职业病了。用这法子惩罚孩子既方便，又打不坏孩子，真是行行出状元，我活了六十几岁，还沒听说有相同的惩戒小孩的方法，我们家族可以向国家申请专利了。虽然他对孩子严厉，但他又与母亲不同，女人怕惹事，孩子在外生事打架了，回来还要挨母亲的骂，他却不主张骂，说如若小孩在外打架, 不问青红皂了白回来要挨骂，小孩在外面给人打坏了都不敢说，他要你讲实话，再作定夺，这是男人比女人更理智的办法。

父亲对五个子女也像他工具箱里的水平尺、墨斗线一样一视同仁，谁最需要什么，他尽可能给予帮助。他对人说，只要孩子肯读书，能考上，我们做父母再辛苦也要供他们读书，希望他们能有出息。

后来我们姐弟都读书后谋上工作，这才改变了家庭的命运。他很会体谅子女的难处，初出来工作十几年，我夫妻俩工资才不上百元，开支较大，经济很拮椐，很少拿钱回家去，他从不埋怨。家里常常连米都不夠吃，又沒其它出息，困难更大，只有一次，家里确实已无分文，逼得沒法了，父亲才开口向我要了10元，说要买番薯给猪吃，猪都断粮了。他从不向人数落子女的不是，也不夸哪个子女孝顺，因为他怕别人以此把子女们放在一起相比较，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夸这个好了，相比之下就会隐言那个不好了。哪个子女给他钱，他也不会告知其它子女，就怕产生类似的副反应，也怕沒给钱的子女难为情。他主张子女兄弟姐妹之间要互帮互助， 但他从不开口让子女去帮谁，以他自己话说，孩子大了，这些事不必父母操心，让子女自己去处理，也可加深他们之间的感情和责任，这是他处理和子女关系的过人之处，明智之举，因此，我们五个子女一直和睦相处，和衷共济，从沒因家事红过脸。后来子女们经济较好了，不时地给他一些钱，他舍不得乱花，积存起来，孙子读书或需要购物，他一给就是一千甚至数千元。临终前他把积存的七千多交给儿女。他是很知足的人，七十八岁时子女带他去北京旅游，他登上长城、天安门健步如飞，八十岁又带他去香港、澳门旅游，还到过广州、厦门、深圳、珠海等地遊玩，对子女的孝顺、回报，他感到非常高兴和满足。无论他在哪个子女住，他只会帮忙，决不越俎代庖或干涉子女的生活和工作。确实，像父亲这样理智、豁达大度、理解、体谅子女的老人是难得的。

父亲毕竟是有读书的人，他头脑灵活，思路清晰，思维慎密，办事精明，与人争论也以说理为主，他拉得一手好提弧，喜欢看书读报，经常把报上、电视上国内外重大新闻告知儿孙。晚年他学会打麻将，上场常出现三国归司马现象。他做事計划性较强，不盲目冒险。他常规劝人不要赌六合彩，他说遊凤岗爷爷解放前就是靠合股与人做花会庄家过日子的，花会三十六点，庄家只赔三十三点，賺三点，这样还能养活几家人，现在49点只赔40点，久赌者必输无疑。最后一年多，父亲得了神经性厌食，不想吃东西，吃得很少，但他思维仍非常清晰，说话条理清楚，一点沒有老人痴呆迹象，临终那天，还叮咛我们好好教育培养子孙，要亲君子远小人，为祖宗、为家族争光。他唯一念念不忘的是家里房子原计划四层的套房还差二层没建完。

二十五年前父亲己66岁了，年老力衰，干不了木工活了，加上儿女都长大成人，有了工作，已完成了他的责任，只好告别陪伴他四十余年的工具箱，安享晚年了。二00六年四月八日（农历三月十二日）晚十一时三十分，我们可敬可爱的父亲停止了思维，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享年八十七岁，当时也算全村最高寿的了。

为儿女操劳一生的父亲沒有留给我们多少财产，连他亲自和全村一起规划并亲手建造的二间二层砖瓦房也在当年七月的台风雨中倒塌了。但他的优秀品质却是留儿女们最宝贵的财富，使我们都能成长成为对社会、对人民有用的人。

父亲虽然离开我们五年了，但和他相伴几十年、已经陈旧不堪的工具箱我们仍舍不得丢弃，我们把它放在大厅比较显眼的一角，因为工具箱里装着父亲一生的辛劳，装着父亲永恒的希望，也装着子孙们对他无限的敬意和思念。            

 ---农历二0一一年三月十二日完稿

父亲的具箱

（散文诗）

墙角里那只熟悉的工具箱，

又勾起我万千的思绪。

我似乎，

看见父亲的长满茧的双手独擎天地，

又看见父亲爬满蚯蚓的双腿走遍四方。

有人说，

父亲工具箱里装的是斧凿锯刨；

我认为，

父亲工具箱里装的是柴米油盐。

有人说，

父亲工具箱里装的是车钻墨斗；

我却知，

父亲工具箱里装的是酸甜苦辣。

父亲的左肩担着日月星辰，

父亲的右肩负着全家责任。

尘封15年的工具箱，

关闭了父亲的活跃的思维，

但它关闭不了我们对父亲永远的思念！

永远的思念！

2021-06-17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