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涧河畔岳家庄

作者/岳晋峰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2-30 ）

平陆县北依中条山，南临黄河，境内沟壑纵横，有“沟三千”之称。因而形成多条涧河，除大家熟知的圣人涧之外、还有沙涧、清涧，下涧等。岳家庄就是清涧河谷里一个古老的村落。

清涧的历史可追溯到尧舜时代，距今大约有四千三百多年。平陆八景之一的“箕山夕照”地处清涧。这里有许由洗耳，巢父牵犊饮上流的美丽传说。清涧河近年有了别称，有洗耳河、刘家庄河、柳林河多种叫法。洗耳河名头比较靠谱，它与许由、巢父的故事紧密相连；柳林河之说与涧河上游头一村的村名有关；叫刘家庄河是因为风南公路从刘家庄穿过，说起来东西来往的客人都好记。

其清涧之名，有文字实录最早见诸于康熙十八年的平陆县志，县尹柴应辰在《平陆县志·山川篇》，第6页记载，清涧：在县东六十里箕山之西，即巢、由洗耳处。《许由墓记》这样描述：在县东六十里清涧沟。沟侧有冢二，其一古柏参天，勿剪勿伐，佥谓许由冢，一冢相距数武，则巢父也。沟名清涧，一名洗耳河，其上有箕山村舍，为箕山里。

清涧河水上游自中条山深处的大河庙流域汇集顺沟而下，一路向南，冲破层层山峦沟壑，直达黄河。这一道涓涓细流，就像一泓清香的乳汁，一出山就蜿蜒曲折，千回百转。绕柳林村，穿刘庄村，过张家庄，环岳家庄，沿沟涉村，左右逢源，生怕眷顾不到她的子民。这一股清流河水，宛如一条祥龙，腾挪之间给两岸人家留下肥沃的水浇良田，成了民众取之不尽的刮金板。风调雨顺时能得高产，大旱之年也不会绝收。磨面、榨油得水轮之力，不用驾牛赶驴围着磨道赶牲口。而且这种动力取之不竭，还不用搭草料。夏天热了，少男壮汉可随流涉水，遇见深潭，一头扎入水中，或泡或冲，洗去一身汗臭，冲得一身清爽。阳光明媚时，成群妇女㧟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在河边抡起棒椿，捣桨声声，笑语喧哗。常年流水，深涧浅滩，鱼蟹引来鸟儿群飞，振翅起舞。借了水的便利，沿河菜园很多，新鲜蔬菜可供享用，真是身在河槽，不想苏杭。这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使干旱缺水的塬坡人家好生羡慕，从我记事起，嫁到河槽人家的女人，有为数不少是姊妹，后来的妹妹定是姐姐做内应，央媒人成就的婚事。

河槽人家不但有旱涝保收的水地，也有坡地。主粮不用担心，副粮如小米，菽、黍米，棉花，瓜果梨桃是样样不少。比如这岳家庄，要烧柴，东坡、西坡、南山有的是。人们在种地空闲，捎带挥动镰刀䦆头，三下五除二就是一大片。砍倒了也不收拾，待到叶落枝干，完全干透，扯根藤蔓，打成捆，䦆把往柴里一插，甩手扛在肩上，便成了门前积攒的柴火。因此，你不管到哪家，门前都有堆积如山的烧柴。如果你以为岳家庄人的薪火只是柴禾，那你就想错了。从村里往南步行二三里，就是平陆煤矿，火烧园。过去岳家庄人祖祖辈辈烧煤就没花过钱。找着煤窑随便挖两天，保你一年烧不完。条件好点的，吆喝着骡子驮上几驮，一年薪火就够了。条件差一点的，挑起担子，担上几担，月儿四十也不用愁烧碳。还有些聪明人，去驮煤不是赶着骡子，而是吆着牛去。牛到了煤矿上，都是窑头亲自接待，帮你装煤，匹鞍。不光煤白送，还给你的牛再添些草料，笑着送你上路才放心。传说煤窑都归老君爷管，牛是老君爷的坐骑。解放后，私人煤窑不让挖了，火烧园前面不远处就是关窑煤矿，在矿上的工人多是村里人，上班时捎着筐担，下班后装上一担煤，顺路挑回家。像这种事，矿长见了也挣只眼闭只眼。

岳家庄村起源于何年何月，无从考证。前几年有人挖出一石碑，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不清，依稀可见“岳家庄乃岳徐两大家”。这记载与现在也名符其实。此外不管是张王李赵，还是蒋沈韩杨，只能用“外来户”三个字来概括。何以见得，最简单的方法，是看出身。凡岳、徐二姓之家，大多数是地主或富农。两大姓之外全是贫下中农。我上小学，是在管理区大院完成的。这个院在过去叫南院，最早是岳家人（我的祖上）建的。岳家庄的院依地势都是座西向东，正房是五间大瓦房，格子门，格子窗。墙里有柱脚，大梁粗的两个人合抱不住。屋顶有楼板。小时候村里来了戏都在那里演，大会也在那里开。出了房门要下数个台阶，院内天井中有青鹅卵石拼成的花格图案，外围是矩形方砖。北边有三间偏房，建在半米多高的台基上，是年作为下队和库房使用。南边也是三间厢房，与北房相对。南北房前都有大厦，下雨时人们站在厦下边，仰观屋檐角瓦上下注的水柱，四幕水帘，很壮观。正东是五间瓦屋，比正房低一些。其时是大队的保健站。保健站往东还有一进院子，我记事时就塌了。在正房的后边还有一个大院，院西从南到北排着三孔窑洞。窑洞具有冬暖夏凉的好处，是避暑赿冬的好去处。南院在土改前与徐家置换，成了徐姓的产业。土改后归了公。

南院往北，有当间院，老院，老院北还有个徐家大院。这四座大院都排列在码头巷。四座院子的结构形势大同小异，都是四合头院，正院之外有后院，有前院。后院窑前还有一坡大厦。只有最北头的徐家大院仍归原徐姓人住。其它三个大院都分给了后来的其他姓氏人了。四个大院之外还有前心院、药部院、前院、当中院、后院、学院、砖窑顶。我知道的这十多个院有多少岁月，现在人都说不清了。记得上世纪八三年，我住的前院正房翻修时，在大梁上察看到：建房人，岳百有，建于道光二十九年。公历应是1849年，距今也172年了。

岳家庄过去的历史，没有文字可考。爷爷在世时讲，在明崇祯十三年，平陆大饥，死人无数。只有祖上管理的清涧河五个联合村人口平安，朝廷赏了祖爷爷一冠顶子。祖爷那座坟茔就在东坡杨树咀上。

岳家庄人过去多有钱，不为人知，但从大院的分布来看，应该还算不太差。民国十五年（有说是十八年），对河来了土匪，砍了梁家的人，绑了四老爷的票，也挨了徐小江的枪，现在还在坊间传说。

上世纪七十年代，村支书带着大家在前河修拦河坝，说这个河坝修好了，咱这河里能出两个元帅。元帅没有出，自己在抢险时却被河水卷走了。后来徐家出了个徐建国，现在是我们国家工程院的院士。

岳家庄过去曾经是清涧河的政治经济中心，五六十年代之前就有“二月二”的龙王庙会，是县东一年一度的盛会。到解放后仍有四大盘水磨坊，榨油磨面“轰隆隆”转着，经年不息。更为方便的是供销社，是方园几十里唯一的交易场所。周边的乡民油盐酱醋，糖茶烟酒，生活用品，全靠它供应。后来行政村调整，原属岳家庄五个自然村被划走，另立大队。把岳家庄肢解成了小岳家庄。随着电力的发展、大河庙在上游截流，河槽人家的水利优势便风光不再。

2013年国土部门立项造地工程，非但造出来的地撂荒近十年不能种，反倒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150亩水浇田也造没了。从此加速了河槽人气的衰落。今年秋天雨涝，一场洪灾过后，河滩又还原成了乱石滩。代表岳家庄过去辉煌的老院，房倒屋塌，无一幸免。过去三百多人的村子，现在从老到少，数不到四十人。一到晚上，村里死一般宁静，只有山梁上的风电长扇叶“唿唿塌塌”吼叫着，仿佛像在诉说着什么。也许是在不停的呼唤，希望能唤醒正在没落的山庄，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