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车夜行完达山
——献给我的三连战友们
作者/黄朝辉
(原创 家在山河间 家在山河间 2021-12-27 )
打开中国地图,在黑龙江省的最东部,从密山市沿着铁路往东北方向经过虎林、在即将到达中俄边界的乌苏里江里的珍宝岛处,有个东方红火车站。从东方红再往东北、翻过长白山系的完达山脉,有一个叫小佳河的地方,那就是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北大荒)的小佳河粮库。1975年,我所在的人民解放军汽车第37团1营3连,就驻扎在这里,担负往东方红火车站运粮的任务。凡是参加过这次任务的战友们都不会忘记,从小佳河到东方红的160多公里全是砂石路,车队每天一个往返十分紧张。因此,夜间在完达山的深山老林里开车赶路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我孤身一人掉在车队最后,深夜独自穿越林海那一幕,至今回忆起来,仍然有些后怕。完达山是北大荒的一个地理标志,地处北纬45度以上,所以冬天来得比较早,据当地人讲,每年的九月份就会下雪。我们汽车部队执行任务都是车队行驶,一般情况下,每天车队出发前,带队首长都会把打头车、收尾车指定好,并根据需要为收尾车配备副司机。有一天,刚下过一点小雪,路不扬尘、也不打滑,就是天气有点冷。我们连的车队轮到四班副董宽功担任收尾。其余车辆均按车号顺序依次跟进。我当时是连队文书兼九班副(全连编制的最后一台车,车号:丁9-25635,我前面是丁9-25634,张治良的车),那天按顺序我应该走在董宽功的前面,而张治良则应走在我前面,我是整个车队的倒数第二辆车。下午三、四点钟,大家在东方红火车站卸了车并陆续吃过饭,由于天气不好,为了尽量减少夜间行车时间,连长一声令下,车队便立即出发,开始返回小佳河驻地。如果全连45台车出满勤,那可真是浩浩荡荡、铁流汹涌,喇叭声声惊林海,马达轰鸣震三江,绵延四、五公里的一个庞大车队,像一条巨龙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蜿蜒盘旋,势不可挡。那阵势,简直就是一道宏伟壮丽的风景线!
车队刚走不远,我前面的张治良就停下车了。我凑到跟前问他怎么啦?他嘟囔道:难怪张同民那小子刚才瞅我时一脸坏笑,八成是他偷偷地把我的油箱开关给闭了!平时战友之间嘻笑打闹、偶尔出现这样的恶作剧并不足为怪。就在张治良打开油箱开关、掀起发动机盖子,哈腰撅腚往化油器里泵油的功夫,收尾的董宽功从后面跟了上来,摇下车窗玻璃跟我说:他的车传动轴有点响声,担心途中出现故障,希望我给他调换一下,替他收尾。都是战友,又是老乡,更何况他父亲董守法还曾是我当年的初中老师,我不顾自己没有副司机,便硬着头皮答应了小董的请求。这样,他就直接超过我和张治良的车跑到前面去了,我则接替小董,担任收尾,变成了整个车队的最后一辆车。我俩就一前一后追赶车队,刚跑出东方红不远,就看见前面的路上有三个人在拦车。张治良这小子追赶车队心切,方向盘一绕就跑啦。轮到我就过不去了,这仨人一看后边再没有车了,索性一字儿排开、横到公路上,拉开了非堵住我不可的架势。近前一看,原来是俩老太太和一个大姑娘,每人手里都举着自己的《边民证》(当时中苏边境地区的居民证件)。眼瞅着前面车队没影儿了,我心急如火,无奈又走不脱。没办法,我只得把小靠背上的皮大衣扔给那个姑娘,让她上了汽车大箱,把两个老太太安排到驾驶室里右边的副驾驶座位上。要知道,驾驶室里靠右边车门旁边的枪架上可是我那支装满30发子弹的56式冲锋枪啊!没有功夫多想,我一边起步挂档追赶车队,一边用余光瞄住枪支,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一旦突发险情如何制服她们。
那条路很颠,尤其是空车。我担心俩老太太受不了,所以车速不敢太快,尽量选择路面,谨慎驾驶。她俩倒不甘寂寞,全不顾及我的心情,不停地没话找话地一直夸我开车技术好,又问我多大岁数啦、老家是哪儿的等等。我只顾开车,还得看着我的枪,为了不把气氛搞得太紧张,便只得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俩应付搭讪瞎唠扯。就在夜幕刚降临时, 我们到了一个叫"一零一"的地方,她们终于要下车了。从这儿直行不远,就是珍宝岛的所在地区五林洞大队,上次我们给五林洞拉砖时,夜闯珍宝岛就是走的这儿。由于我当时还兼着连队文书,所以后来从一封来自五林洞民兵连的感谢信中得知,这俩老太太分别是民兵连长的母亲和岳母,那个姑娘是民兵连长的女儿,被大队革命委员会推荐保送上了工农兵大学,那天是到东方红镇去做入学体检后才拦车回家的。从"一零一"一个左转弯,便进入完达山的原始森林,穿过这一百多公里的深山老林,就到了号称“北大仓”的三江平原,再开车个把小时就到达连队驻地小佳河了。我从车窗探出头来一看,前面的车队早已没影,后面灰茫茫一片,只有山风呼啸,我不由得有点毛骨悚然。安排她们下车后,我把左右车门关好、锁紧,把冲锋枪从枪架上取下并把子弹上了膛后往旁边的大坐垫上一放,用手拍拍方向盘,心里叨咕道:老伙计,就看咱俩的了!便打开大灯,加大油门,一头扎进深不可测的大山深处。我把左边的车门玻璃摇下点缝,让冷风吹着头脑以保持清醒,便紧握方向盘,一路狂奔。在漆黑一片的完达山深处,在反修前哨的乌苏里江畔,只见一束汽车大灯的光柱,在深山密林中忽隐忽现,像一个幽灵,在夜幕里游荡。去过的战友都知道,这应该是在盘旋"八公里三十六拐"那段险路。如果是白天,这段道路的一侧是抬头不见天的崇山峻岭,另一侧则是低头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这段八公里就有三十六道胳臂肘弯的挂壁公路,就像一条金丝带,飘落在悬崖峭壁上;又像一座玻璃桥,飞架在茫茫林海中。过了这八公里,就进入完达山的中心地带,白天目及之处,几乎全是红松,树上的猴头随处可见。车队休息时,会爬树的战友一会儿就能采十来个,其余的有采蘑菇的,有采野葡萄、五味子的,还有嬉戏、打闹、捉迷藏的等等,我原来有个副司机叫杨利升,是一个1973年从陕西勉县入伍的汉中后生,每次采"山货"就属他多。由于小伙子聪明机灵,前些日子已经出徒放单了。今天要是有他坐在旁边给我做伴,那该多好啊!我无暇顾及这些,俩眼紧盯着前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谨慎而快捷地顺利通过了这第一道险关。
一路上,没见到一个人,也没见到一台车,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和瘆人的野兽叫声。大约晚上八点钟左右,车到了通往饶河的交叉路口。这儿距乌苏里江边的饶河县城不到60公里,与原苏联的比金市隔江相望。所以这个岔路口是当时特殊的"敏感地带",据说,不时有"苏修"特务出没。我警惕地用左手握紧方向盘,腾出右手把冲锋枪拉到身边并把保险打开。真是见鬼了!灯光一晃,前面还真有个人要拦车!我瞬间头发都竖起来了!说时迟、那时快,我来不及多想,便佯装成要停车的样子,故意把大灯切换成近光并松了点油门,就在快要接近那家伙、他往旁边挪步的那一刹那,我立即加大油门、改用远光灯、一冲而过!我抹了一把冷汗,还没来得及长出一口气,因为紧接着就是一段又陡又长、还有两道急转弯的大爬坡,平时空车行驶我们都是用三档上去,而这次不知怎的,也许是鬼使神差,我竟然用四档就嗷嗷地上去了!哈哈!我的35号车,真给力!又下了一个大长坡,就是一条小溪。平日里,我们连的车队都要在这儿途中休息,大家可以洗脚、洗车,放松一下,有时连队才子罗发廷还会引吭高歌,即兴一曲。可是这次,我哪敢停车呀,一脚油门就冲上了对面的"关门山"。过了"关门山",就是"老虎口"。过去"老虎口",基本上就算是穿越了完达山,道路两旁的林木植被也渐由红松、乔木逐步演变为桦木、灌木,再有半个小时左右就能到达小佳河驻地了。我刚要松口气,突然想起前面不远的一个弯道处,就是前几天五班副李三友撞了个熊瞎子的地方,顿时又紧张起来。连队刚来时,就听当地向导介绍注意事项时说过,林区的野兽就属熊瞎子最要当心,它袭击人时,先用前掌把人打倒,然后坐到身上把人压死,最后再用舌头把人舔得就剩一副骨头架子。遇上抛锚的汽车、拖拉机,如果是夜间,它先把大灯一巴掌拍掉,然后再收拾车里的人。哎呀呀,这才是生孩子不叫生孩子,这叫真(下人)吓人哪!
据李三友说,那天也是晚上,他开车到这个拐弯处,隐约看到路边的排水沟旁有个大家伙在蠕动,他一把方向盘,只觉得左前轮猛地一颠,肯定是撞上了。吓得李三友根本没敢停车,一溜烟跑回驻地。大家都还没睡,听他一说,大胡子连长叫上通信员周月平、卫生员朱荣祥等几个战士,带上武器,跳上一台车就赶往现场,记得好像团里还有个来检查工作的周副参谋长也一起去了。在车灯的照耀下,大家蹑手蹑脚地凑到那家伙跟前,只见它猛地一挣扎,吓得大家又连滚带爬地上了车。这下子,长枪、短枪一阵子扫射,立刻就把那家伙打成了筛子状。“验过尸”后,大家才七手八脚把它装上车拉了回来。第二天,炊事班的史小点大显身手,给连队改善了伙食,办了一顿"熊瞎子宴"。说实话,熊瞎子的肉真不好吃,而比肉更难吃的就算熊掌啦!但不管怎么说,那乐在其中的滋味,我敢说胜过今生吃过的任何美味佳肴!穿过林海,就是平原。满天的星星似乎在向我眨眼。我的心情也随着视觉而豁然开朗。轻车熟路,车随人愿,我开足马力,撒开丫子,尽情奔跑。不大功夫,我的车灯就和远方的灯火融汇在了一起。乌拉,我回来啦!当我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小佳河驻地,到车场把车停好,走进连部(我兼任文书,还住在连部)时,墙上的挂钟才九点刚过。大胡子连长和很多战友还没休息,董宽功、张治良,还有我们三排长王钧、九班长李墨林也都在等我。我惊魂未定,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也没心情吃晚饭,便匆匆洗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车场检查车,发现车前保险杠上的防雾灯不见了,固定它的支架被连根颠断,仅剩两根电线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我那情同手足的伙伴,这辆一身征尘的军车,就像我对这片黑土地的眷恋一样,永远地留在了令我终身难忘的北大荒和魂牵梦绕的完达山里。2021年12月25日修改

作者简介:
黄朝晖,平陆人,1970年参军,2020年后转业到电力部门。现已退休,定居于内蒙古赤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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