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创业先生青少年时临习唐楷魏碑,功底扎实,后则随处留意,转益多师,取法无穷,佳作迭出,可窥其貌。临《张猛龙》得阳刚之美,摹《郑文公》取阴柔之态。故其楷书以唐楷为筋,魏碑为骨,得诸家之长,然后卓然自成一家,沉雄浑穆,峻厚奇逸,形成“楷魏”鲜明风格。如《敦煌中青年书法家精品库·别卷·王创业作品》集中楷书自撰贺翰园书道报创刊韵语“宏扬书艺联络同仁,四海翰园欣有知音”刻石拓片,骨法洞达,肌丰筋劲,法度严谨,尽臻其妙。如魏楷自作古体贺甘肃人民广播电台建台四十周年“声满环宇四十年,喉舌总本一寸丹。知难知非终不惑,倾耳更益气如磐”中堂,用笔方峻跳宕,点画接应奇险,骨力挺硬,神融笔畅有“大爨”(龙颜)苍古轩冕之风,又含平和劲秀之气,当为王书中之佳作。 《宣和书谱》云:“真几于拘,草几于放,介乎两者之间,行书有焉。”创业先生行书近乎“行楷”,运笔粗细参差,点画相应顾盼,起承转合有节奏感,爽利而劲健。如行书王维“杂咏之一”:“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和茅盾诗:“偶遣吟兴到三秋,未许闲情赋远游。罗带水枯仍系恨,剑铓山老岂抟愁。搏天鹰隼困藩溷,拜月狐狸戴冕旒。落落人间啼笑寂,侧身北望思悠悠”中堂,结体简捷流便,章法纵横洒落,乃其行楷之精品也。 创业先生人到中年,倾力于隶,对《史晨》、《礼器》、《张迁》、《曹全》均有用心,“入碑、出碑”、“入古出新”,加之融北碑之长于一炉,形成雄奇古拙、沉着劲健的自家面目。他的隶书,蕴有篆书遗意,并示魏碑筋骨。有些作品笔画平直,且无波磔。宛如太极高手,一招一式,轻重缓急,行云流水。如隶书孟轲“威武不屈,贫贱不移”横披,若老树遒枝、真淳毕见、满纸烟云、浑然天成。如隶书荀子性恶句中堂,似水乳交融、形神兼备、凝重朴厚、气象浑穆。欣赏先生的隶书,能给读者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点画随意为之,宽展舒和,无后人作隶规距强调蚕头燕尾之法,似纳魏碑韵味于笔下,显得方正朴茂,天然逸宕,笔至神随,舒展开朗,体现出一种大手笔之气势。
五
王创业先生真草隶篆皆能,然而最能体现他书艺成就的我以为当首推章草。他二十多年来心无旁骛,对章草探幽索隐,古调新弹。曾遍考章草之沿革,于《急就章》尤为用心,由帖入碑,融合篆隶,又济之以大王今草、魏唐碑版,浸淫日久。经过半个多世纪学书用笔的沉淀积累,以其博学文雅体会六书规律为基础,厚积薄发,化古为新,形成自家独特的笔画艺术语言与风格,创造出极具个性的“王氏章草”,似隶非隶,似章非章,隶篆楷章糅合一起——我以为可称之为“创草”。此乃予一家之言,可留待历史检验。
予属晚学,虽与先生同为行伍出身,其间军龄年龄均相差二十余年,敬慕先生久矣。上世纪七十年代,天天阅览兰州军区《人民军队》报,对先生以隶真行草所书通栏或标题颇感亲切,喜爱有加。下面,我试就创业先生章草的笔法墨韵、结体章法、意境创造及不足等略加以评释,以就教于众方家。

1、神融笔畅,独辟新界
王创业幼承家学,学前即随父摹帖,耳濡目染,深受其父王瑞明先生影响,向往学者和诗人之道。入手唐楷,起点很高。上小学、中学时先后随恩师荆润玉临写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从1947年开始,他在广泛吸收唐楷精华的基础上,对魏碑中“龙门”各品留心日甚,后则沉浸于《郑文公》,日日临习,月月吟读,经年不辍。他得到的《郑文公》是一件原拓剪裱本,极为宝贵,乃其父同事童若莲先生的收藏珍品。可以这样说,正是这样一次偶然的换帖,奠定了创业先生早年临摹、中年精研、晚年“创异变法”的可靠基础。一部《郑文公》,临写五十余年,每写一段,总觉有新的发现;朝夕揣摩,乐得其养。50岁时以后,王创业开始“求新”、“求变”,章草则是在遍览东汉诸隶刻石与观摩王羲之《十七帖》的陶冶下逐步靠拢攀援的,二十年临摹思考,趋于成熟。有人认为,他年届60,基本形成自家面貌,如59岁书《李白诗〈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轴,行笔洒脱,爽利痛快,使转自如,流畅中隶意时出而又见浑朴。但行笔稍快,似欠沉着苍辣,韵味不足。67岁书《自作中国共产党华诞献颂诗》轴,信笔写之,挥洒自如,隶意味略淡而朴拙厚重之气渐显。

创业先生墨色变化多端,视作品内容而定,浓时似“浓墨宰相”,淡时若“淡墨探花”,气息高古,韵味绵长。他善用浓墨时,笔蘸墨足,杀锋入纸,中锋运笔,节奏缓急适度,力求入木三分。如章草书张应寿“浪旁无雨挂长虹”句轴,正文墨浓态足,意象万千,边款以淡墨出之,大音稀声,生涩老辣,字断意连,一波三折,尽臻其妙。可谓“创草”中之上品也。予尤喜创业先生章草书《李白诗〈金乡送韦八之西京〉》诗轴,饱蘸浓墨,笔端雄起,如剑士豪歌,刺入纸间,五字一蘸墨,十言一顿足;墨竭情末了,满纸起烟雾。观其整幅作品,如蚕食桑叶,蛇游草丛,不激不厉,不温不火,朴实无华中真情毕现,浑厚纵逸中超然物外。此乃先生“创草”中之神品乎!

2、藏巧于拙,道法自然
章草由损减隶书演变而来,存隶书之骨架梗概,结体规整,“朗隶之捷”。唐张怀瓘《书断》云:“章草之书,字字区别,张芝变为今草,加其流速,拔茅连茹,上下牵连。或借上字之终而为下字之始,奇形离合,数意兼包。”王创业对当代章草大家王遽常先生私淑有年,借鉴“遽草”吸收大小篆及帛书、汉简精髓,不限于“章从隶出”一说,继承既远,所创便新,扩大了章草取资的范围和结构章法的外延,形成了他方圆并融、沉着朴茂、浑穆奇崛之风格。
先说方圆并融。王创业认为,章草之难不在龙飞凤舞,而在于使转时毫端之异。他对陇上《流沙坠简》、《武威医药简》悉心研读,特别对源于篆隶的简书笔法的锋颖外露、直率雅拙、天趣自然的信手挥运,结体的斜侧,章法的疏密,笔势的率意,一一纳入他的章草,故而他字的结体态势方圆并融,如“虹、浪、雨、地”等字,从而使他敦厚的笔墨里增添了几分雄博之气势。唐达成评云:“先生之章草转侧纵横,均及佳妙。章草本为隶法而来,用于赴急,故称草书,势兼隶篆,故又谓方者参之以圆,圆者参之以方,斯为妙矣。”唐先生斯言极是。

次言沉着朴茂。王创业书篆、魏、楷多年,行笔以中锋为主,“外尽其状,内尽其理”。在创作时,往往胸有成竹,下笔便“畅神”,入纸自吟歌,如“鸿飞鹤舞,凤翥龙翔”八字,错落有致,斜正相间,顾盼生姿,沉着朴茂,状若泰山顶上几青松,坚挺不可摧,震撼不能摇之别样景致。
再论浑穆奇崛。创业先生溯字源流,善于积累,治学严谨,遇到把握不准的字,查阅工具书,不追究到底,不轻意用之。他临大小篆魏碑汉隶简牍唐楷五、六十载,杂糅诸家,并信奉“不通六书,下笔便错”,主张“务要通六书,假借不相妨”,加之其在文字的训诂、假借的到位、六书的构成与使用上谙熟精到,故而诡变多姿,浑然天成,逸趣迭出。如“明、不、清、也”等字,令人击掌称绝。

3、会古通今,意涉瑰奇
予一直认为,国画的最高境界是写,书法的最高境界为意。笔墨精到是属于技法之范畴,结体妙构乃外在形式,学富五车为书学基础。大凡青史留名之书法家,都要调动一切内在修养与娴熟技法,来为他意涉瑰奇创造人生自由境界而寄情达志,书法自然成为他慎思笃行、会古通今、思逸超群、审美情趣的综合反映形式。
王创业先生集诗人、学者、书家于一身,在他身上有着中国知识分子治学严谨、温文尔雅的传统美德,为艺执着,不以物喜。为人正直,不以己悲。为书竭诚,孜孜不倦,高风亮节,堪称师表,做到了为人与为艺、人品与书品的高度统一,成为驰名陇上,享誉海内外的著名章草艺术家。
东汉崔瑗《草书势》赞曰:“观其法象,俯仰有仪。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抑左扬右,望之若崎。鸾企鸟踦,志意飞移。狡兽暴骇,将奔未驰,状似连珠,绝而不离。畜怒怫欎,放逸生奇。腾蛇赴穴,头没尾垂。机要微妙,临时从宜。”章草之美,艺术之妙,生动而有趣。章草发展途中,几经变数,后经赵孟頫、邓文元、宋克及今人王蘧常等人悉心经营,各树新面,显示其强大生命力。
创业先生遍考历代章草之沿革,于皇象《急就章》特别用心,追摹王蘧常,精研高二适《新定急就章考释》对照《急就章》排比章正,详审细察,逐字研读,深受感触,获益甚多。他说:“章草为今草之祖,学之善者则草法亦与之变化入古,斯不落俗矣。”创业先生博闻强记,追究文字源渊来龙去脉,采众家之长,汇碑帖多变之姿,糅诸体构成之妙,自出机杼,独树一帜。

综上所述,创业先生以唐楷为骨,以魏碑为魂,以汉隶为筋,得钟、王之遗韵,守王、高之姿态,长期浸淫,深积厚垒,熔古铸今,意妙入神,已形成一分楷、二分隶、三分行、四分草的自家风貌,看似平淡实则欹侧多变,貌似平庸却于端庄沉着见意态瑰奇。于凝重中见灵动,宛如惊蛇入草;吞吐八荒,余兴绵绵,古拙而不失典雅,仿佛山崩猴出,石破天惊,奇妙善变。
欣赏王创业先生的书法尤其是代表其最高成就的章草,足以唤起人们对陇文化源远流长的向往,对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遗存的热爱以及作为后来者的自豪。
王创业先生书法高古,意涉瑰奇,浑然天成,尽臻其妙。然因其性情缓粘,心灵固守,则显现出性格中优缺点不可分的另一面——拘谨所带来审美取向中的偏颇:结体章法偏板,墨色用笔偏匀,缺乏灵动洒脱而恣肆飞扬的超迈宏大气象,加之先生过份追求人品、书品及学养的高度统一,反而影响了他创宗立派的信心。
予属书坛外一闲散人,学识浅薄,胡言乱语,王创业先生可一笑了之。
不赘。

《王创业简介》
王创业,男,1932年出生,2021年12月逝世。山西省永济市人,生前担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甘肃省文联原副主席、省书协筹备组负责人、甘肃省书法家协会顾问、甘肃省诗词学会顾问,被国内誉为继王世镗、王蘧常之后又一位章草大家。

《本文作者简介》
李西岐,陕西省岐山县雍川镇人。曾度军旅廿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理事,甘肃马家窑文化研究会理事,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长安大学文学创作所特聘研究员,《读者》杂志社首批百名签约作家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进行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在《昆仑》《解放军文艺》《飞天》等报刊发表并出版文学作品500多万字,出版有《金城关》《大周原》《三月飘雪》《左顾右盼》等八部著作。长篇小说《金城关》荣获甘肃省“黄河文学奖”,被誉为“兰州及甘肃文化的百科全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