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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人归去
作者/赵锦慧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2-20)
隆冬将至,岁月有痕,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将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了。此时我坐在母亲家客厅的小板凳上写这篇对2021年作以记录的文章。昨天是儿子的生日,今天是父亲四期,闪念间惊觉,人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常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于我而言父亲猝然离开的这28天,唯愿是做的一场梦,只愿某一时刻,他依旧能边开门边唤我小名,喊我吃他刚从街上买回来的新鲜出炉的面包、蛋糕、麻花……。28天来我很少独处,也不愿、更不能。从父亲晕倒开始抢救,到医生把我拉到走廊避开母亲,悄悄告诉我,抢救快两个小时了,没有希望了。我不能相信,那个躺在抢救间床上满头白发,像睡着了一样的我的父亲,一定还会再醒来的,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了,小憩一下而已。到此时医生依然不让家属进抢救间,我硬进去,拉着抢救间的帘子,喊着“爸”,我一点点挪到床边,用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用手抚摸父亲的脚,父亲的脚是冰凉的,我用双手来回地暖父亲的脚,看到他的脚上已经凝固的母亲在他晕倒时想要救他刺出的血,想帮他擦去。人过半生这是我第一次抚摸父亲的脚,也是最后一次。
父亲胸口戴着抢救用的仪器,一直在击打父亲的胸口,心率和脉搏监控器过一会响一声,此时那声音尖锐且刺耳,我知道什么时候那声音停了父亲才算是没事了。医生看到父亲心率、脉搏和刚来时不同,说我,你离床远点,别碰他,有干扰。对呀,我就是想干扰他离去的脚步呀,想拉他回来呀。我从父亲的脚头挪到床头,拉被子盖住他裸露在外面的肩头,看到父亲的眼睛还微睁着,我用手不断抚摸他的脸和额,一声一声喊:“爸,你醒醒。爸,你醒醒。”以前听说有亲人在耳边呼喊,要走的人就会回还。可是父亲睡得太沉,梦境太深,我怎么呼喊他,他都没能听到,没能醒来。
两个小时后,医生拉开我,拔出父亲嘴里的呼吸器,卸下父亲胸口的抢救仪器,给父亲盖上白床单。这是真的吗?我在心里问自己,我推着担架车,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每天起个大早给我微信运动点赞的父亲,那个总是给我朋友圈秒赞的父亲,那个总是怕打扰我,怕麻烦我的父亲,那个总是无条件迁就我,护着我,顺着我的父亲,就这样走了,没有交代一句话,没有给他自己和我哪怕一丝机会。

父亲今年七十有三,属牛,他总说今年是他本相年,其实他七十二岁的生日还没有过。父亲一生极勤勉,也不爱麻烦别人,他总说人就要活到老学到老。后来,母亲说父亲离开那天晚上看完新闻还心情愉悦地说,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的七个部分和两个特点他已经背下来了。父亲对待工作从来都一丝不苟。去年市老区建设促进会在盐湖区召开工作经验交流会。“与会人员认真听取每个县的代表发言,会场气氛严肃平静,波澜不惊。轮到赵友廷代表平陆发言时,他并未带稿子就阔步走上主席台,向参会人员致意,坐定后开始他的发言,他像专业的朗诵者一般话语铿锵有力,朗声流畅,会议室没有文字投影设备,令人惊奇的是他的发言与材料一字不差。因为我事先已得到一份会议发言材料。我与同行会意交流了眼神,在抓拍他发言精彩瞬间时,我两次确认赵友廷发言未带稿子,再次校看材料,竟然一字不差!”这段话是《山西老区开发》杂志刊登主编杨忠明先生描写父亲大会发言文章中的一段。
我最后一次见父亲是11月6号中午,我在父母家吃完饭,说想带他们去看电影《长津湖》,我坐在餐厅旁边的椅子上,父亲在厨房里洗着碗,母亲在父亲身边收拾案板,窗外有光给父母镀上一层耀眼,一开始父亲很高兴地说,去,母亲也说,去看看吧,现在大家都看这电影,在定了时间我正要买票的时候,父亲听说一张票要30多块钱,马上说不去了麻烦的,母亲也附和着,就是麻烦,路也有点远。我知道父亲是心疼我花钱,也不想让我麻烦,从此我再也没有机会带父亲去看电影了。
父亲即使到了最后离开也不想麻烦我,没有给我哪怕伺候他一天的机会。母亲说,父亲走那天一天都很正常,上午去了老促会办公室,母亲不让去,他执意要去,说市里开会又让他发言,他推不了,要准备发言材料。中午回家母亲做了羊肉烩菜,父亲说冬天就是要吃点羊肉。下午去吊唁了县委党校老校长。晚饭时,父亲和往常一样斜倚在沙发上说不想吃了,母亲说一顿饭呢,不吃哪行。父亲说不麻烦做了,饿了吃点面包就行,不行了再冲个鸡蛋喝。两位老人看电视到9点钟,母亲说她累了想休息,便去洗漱,正坐在马桶上洗脚。父亲也来到卫生间,他用手扶着洗衣机,喃喃:“我作么晕地唠!”说着话身体就顺着洗衣机溜了下来,母亲赶紧跑到父亲跟前,慢慢地边把父亲身体放平,边说你可不敢吓我哦,你可不敢吓我哦,又赶紧拿了速效救心丸,塞进父亲嘴里,接着母亲打了120,又给我打了电话,我到母亲家用了9分钟,来时120救护车已经在门口。我看着父亲被被子裹着抬上了担架。我觉得父亲一定会没事的,他身体那么好,每天坚持锻炼,血压也正常,却没想到至此后父亲再也没能回来。

父亲回到家是深夜十二点半,我和母亲想让父亲最后回一次家,怎么丈量冰棺在楼梯上也拐不过弯,上不了楼,临时联系了做丧葬的朋友,在小区院里搭起灵棚,母亲翻了好久也没有找下父亲合适的照片,最后在手机上看到“七·一”时父亲领“光荣在党五十年”颁章那天,回来后在家里拍的照片,面容慈祥,笑意盈眼,那时是夏天穿的白色短袖,只得用这张照片做底板给父亲做了一张穿中山装的遗像。
清晨去村里给父亲看坟地、寿材,开阔的一片地,不远处就是黄河,抬头就能看到河对岸三门峡的楼和过河去的桥,地里种了成片的花椒,我能想象花椒结果时,满地的香味,纯粹的天然的味道,那是父亲喜欢的。母亲说,就这儿吧,你爸一辈子豁达开朗一定也喜欢这豁豁亮亮的地方。寿材选了店主说是最好的,满仓库只有一副的12头本地柏木板,我不太懂,年轻时做过木匠的舅舅说,这个好着了,就定下了。
从父亲离开到入土,算了算,短短的37个小时,那是他留给我的为他的一生画上句号的时间。

今天是父亲的四期,按照风俗,头两天我们用黄纸、白纸做了科(kuo),黄科一半白科一半,包成一个纸包袱。昨天晚上我们在父亲坟头的路口烧了。今天上午去祭拜,父亲爱吃甜食,每次去祭拜都少不了蛋糕、面包、点心作供品,祭拜后大家分着吃完,我和父亲的口味一样也爱吃甜食,可是现在看着这些却一口也吃不下。母亲说你爸走了,走得真干脆,了无牵挂地,这么长时间了,都没给我托过梦。我没有接话,其实我也没有梦到过父亲。都说人走了会在天有灵,真的有灵吗?如果真有灵,父亲能看到我们吗?能看到母亲的悲伤不舍吗?能听到我呼喊的声音吗?这28天里,我先是陪在父亲身边,后来陪在母亲身边。我常常沉默着,不想说话。因为一开口就是哽咽。
父亲走了,永远也不会再来,留给我的是久久难以化开的思念,或许时过境迁,我锻造成守护母亲的盾牌之时,或可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2021.12.13


作者简介
赵锦慧,山西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从事公文写作,钟情文学创作。在《山西日报》《湖南日报》《寻找夏洛》《情感咖啡屋》《人间四月天》近百家省市报刊发表作品二百余篇,个人专著《路上春色正好》。报告文学《侯少丰,我的磨难就是我的大学》在平陆县“利丰杯”文艺作品竞展活动中获一等奖;散文《茶是水的胭脂》在“中观杯”茶缘文化征文中获三等奖;散文《红叶千千结》在平陆县文联举办的《生态游,红叶情》征文大赛中获一等奖;报告文学《刘少华:电钻当笔灯泡作纸镌刻精彩人生》在湖北知音传媒公司举办的“知音故事写作大赛”中获优胜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