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粉渣
作者 方成
那一年,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记得很清楚,也是腊月,也是这腊月二十。我和两个发小,推着小推车,买了一回粉渣。粉渣是做粉条的下脚料,人是不吃的。那时候不懂,以为掺上棒子面,可以蒸窝头,过年时吃。既然是过年吃,就是年货哦。在日子过得特别清苦的年代,什么事,什么东西,自要跟年货搭上茬,粘上边,再累再苦的差事,精神头也十足。也难怪,村里的人,忙了一年了,平时省吃俭用,过年了,怎么也要准备一点好吃的,美滋滋地过个年。那时候,在乡下不知道是春节,只知道是过年夜。

向我透露粉渣可以当年货的,是发小六雨。那天晌午过后,我在大街上看见了六雨。他凑过来,笑呵呵地说:跟你说个好事。我说:什么好事?他凑进耳朵边,正要告诉我,过来一个叼着旱烟袋的大人。他连忙把话又缩了回去。待那人走远了,才说:好事我只跟你说,还有跟七五说。七五也是我们这一伙儿的。我急得不行,问他:什么好事,快点说!六雨这才把推粉渣的事道了出来。原来,那粉渣是秦城粉条加工厂生产的。五毛钱一铁桶。在独轮小车上,绑上木棍,一边可以各挂一桶。秦城,在北山的山坡下,二三十里地远,没去过。嘿,借这个机会,预备年货,还可以玩一趟。当时我们俩都乐了。天大的好事哦。

回到家,把这档子事跟母亲一说,母亲没说话,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块钱。三个孩子,太阳快落山了,推上小车朝北上了路。出门前,每个人揣两个窝头,到目的地再吃。三个孩子,一路走一路玩。过了小汤山,再往北,没有去过,看到沿途新鲜的精致,停下来,就看个够,就议论个够,然后才往前走。到了秦城,找到粉条厂,夜幕已经完全垂了下来。退了色的绛红色油漆的大门紧闭着,幸好,门边上有一盏微弱的路灯照着。粉渣第二天早上才卖。我们去时,前面已经排队摆好十几个铁桶。

推粉渣的,都是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腊月,正是寒冬,夜里,温度极低。我们每个人,上身只穿一件破棉袄。除了棉袄,里面就是肚皮。不仅如此,穿了一冬的棉袄,扣子也扣不齐,敞胸露怀的。寒风,刺骨的寒风直往棉袄里灌,浑身冻得发抖。即便如此,大家也是笑,也是乐。冷,就一起比赛蹦高。再冷,就找来树棍,点火,围在一起烤火。这恐怕是最原始的篝火晚会了。虽然大家啃着烤热的窝头,连口水也没有,但彼此说着,笑着,轮流讲鬼的故事。刺激,兴奋!那时,也不分是哪个村,哪个店的,大家聚在一起,都是好伙伴。“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那是白天,到了夜里,四周寂静极了。只有亮晶晶的星星,在夜空中陪伴我们,直到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出现,它们才悄然隐去。

买了粉渣,推回到村里,已是白天近晌午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母亲做了一回掺上粉渣的窝头,结果吃了两口,便吐了出来。不好吃不说,还扎嗓子眼,难以下咽。后来,这两桶粉渣都成了猪仔的美食。尽管年货里没有了粉渣,还受了一夜的罪,但很多年,保留在记忆中的,不是受苦,不是受罪,而是美好。什么事,看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果就不同,一定的。
2016年1月29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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