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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锅入油煮长情
作者/张桂英
(原创 家在山河间 家在山河间 2021-12-17 )
休息天,本是想好好补觉的,但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就有油糕闯进梦里,热气腾腾的,金黄金黄的,咬开便满嘴的糖水,烫得舌头生疼,忍不住左手倒右手,吸溜着,一边象征着吹凉,一边小心翼翼不断入口。这红薯油糕吃的正香甜就醒来了,有点怨恨梦太短了。心动不如行动。迫不及待窜到厨房,翻出昨天蒸好的红薯,加面搅拌,放糖包好,起锅入油,美美炸了一盘。其实,也不特别想吃,只是突然就想做,油糕在油锅里翻腾,就像煮起万千长情,热烈而急切……
记得小时候,物质极为匮乏,我家又是那种孩子多劳力少、父母亲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庭,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年就半罐子油,糖更是稀罕。那盛油的罐子放在案板上,平时炒菜,母亲拿筷子从油罐里蘸一点油滴进锅里,用一个半截萝卜,把油刷在锅底。菜倒入锅里,瞬间冒起的蒸气中,油香的味儿便在屋里弥漫开来。炒菜要靠水来煮,所谓的油只是一种心理安慰。糖装在一个小瓶子里,妈妈更是东藏西藏,生怕我们姊妹三个找到。只要他们不在家,我们就翻箱倒柜四处寻找,一旦找到关起门来狠狠地吃。尽管每次偷吃都会挨揍,却忍不住总上演相同的剧情。
我们最盼望老师吃派饭和过年。老师派饭,对于学生家长来说,无疑是一场无声的比拼。你家擀面条,他家煮油馍,只怕亏待了老师,家家都是比赛似,好像一家比一家富有。老师吃的不好,做家长的就没面子。于是乎,轮到老师来家吃派饭,母亲必是拿出浑身解数,搜罗全部的白面,不再萝卜头刷油锅炒菜了。这时候的我们,虽然被父母亲赶到别处,但仍能味到浓郁的饭菜香,心头常常充满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的生动画面,压抑着喉结涌动的涎水,心里盼着老师们能少吃点再少吃点,可往往事与愿违,老师总是将盘碗狂风扫落叶般所剩无几。
过年,大人发愁说那是过“年关”,而我们则充满期盼。因为父母亲常说“再穷不穷年”。平常日子不管再难,过年总会想方设法准备一些年货的。我们会有新衣服,虽只是套在旧棉衣上的外罩,可毕竟花花绿绿,满是年味的喜庆,也会跑去向小伙伴炫耀。还会有瓜子、糖块、鞭炮,提前锁在箱子里,到了除夕、正月初一、破五、元宵节拿出来给我们分,姊妹仨每人每次可以得两三颗糖,一小把瓜子和十来个鞭炮,还会有五毛一块的压岁钱。这些,全都是满满的幸福,可以欢乐整个春节。
还有就是年前炸麻花,十五炸油糕。炸麻花一般都会到了腊月二十八九,甚至是除夕,这样压缩时间,就可以尽可能地少炸点,而且还能熬过二月二。因为二月初二“咬蝎尾巴”,讲究要吃麻花是好兆头。炸油糕则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里吃食上的大事情。那时我的老家没有汤圆,油糕是红薯面白糖馅的,甜得有些发腻,想必也是蕴含着一年红红火火、甜甜蜜蜜的期望。
北方农村的年节,过了正月初五,年就算过完了。农事开始,大人们得下地忙农活,家里的事大多交给孩子。这炸油糕的事情,在正月十四的下午就开始准备。母亲要提前蒸上一锅的红薯,我们帮着给水缸加水,正月十五月儿圆,水缸也是要圆满的。姊妹们抬水一个来回得半个钟头,人小换着,一次抬两个半桶,晃晃荡荡,到家半桶里也只有更少了。那水缸又极大,得跑一下午才能装满,想着第二天可以吃上甜甜的油糕,小腿跑得再累也无所谓。
正月十五一大早,母亲便早早起来忙活。先把头天蒸好的红薯拿出来,挑好的、水份大的,细细剥了皮,放盆中用手压成泥。接着往红薯泥里掺少许的白面,揉啊揉的,不停地揉。这炸油糕揉面有讲究,掺面多了油糕会发硬,凉了不好吃;面少又会太软,会粘得脱不离手。所以揉面就得一点一点地掺,掺着和着,面和红薯拌得均匀细腻,面团就会圆润光滑。这时,拿出来放在提前撒了些许面粉的案板上,搓成细条,切成小脐,再擀圆。馅是白绵糖加少许的面粉,为什么要加面粉,说法不一,我到现在还不甚明白。母亲说糖加面粉,是为了防止炸的时候糖汁渗出来,污染了油,油会发苦;结婚后,在家做过一次,老公不让糖里加面,说加面是以前糖少,舍不吃,加面撑场子。前些天发朋友圈说起这个事,一位姐姐说,糖里加面是为了防止趁热吃的时候,糖水流出烫到人。说法不一,不过那时母亲是一直在糖里加面的。圆圆的红薯面片,放一点点加了面的糖,对折成月牙状,细细捏边。这个捏边也有讲究,是必须要捏得细致紧凑,绝不能粗枝大叶,这样入锅后糖汁才不会渗出。油热后,油糕进锅,稍顷便会浮上来,鼓着大大的肚子,边上咕嘟咕嘟冒着油气,像极了一朵朵璀璨绽放的烟花,惹人垂涎三尺。此时,灶台旁的母亲更像交响乐的指挥,转身、拿油糕、再转身、入锅、翻动,忙得不亦乐乎。待双面都炸得金黄时,捞出来,喊我们取盘来拿几个去孝敬各路神仙和列祖列宗。我们飞快也跑来跑去,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步骤,随后就可以让我们美美享受了。拿一个,左手换右手,边吹边小口地咬着,咬开一个小角,轻轻一吸,浓甜糖汁覆盖味蕾,和着口水便从舌尖涌流食道,直入心头,一下子甜遍了全身。
后来,长大了,吃的穿的越来越丰富,肉蛋奶多了,麻花也不用熬到过年再炸了。油糕却还是很少做,可能太过甜腻吃不了几个,加之有汤圆取代的缘故吧。不过,街上总有卖的,不是月牙状而是圆形,有红薯面的还有烫面的,清一色鼓囊囊的,一肚子的糖汁。公公喜欢吃,回家总会给他带点,他一口气能吃好几个。老爸也喜欢吃,可他血糖高,我们也就特意限制着,他也只能过过嘴瘾。
最近一次炸油糕,是个周末。和三位从高中就一直处得很好的姐妹与霞姐约了,在爱霞姐家小聚。吃了晚饭,我们坐在沙发上侃大山,爱霞姐的小儿子来来回回地跑,一会拿个苹果,一会拿根香蕉,不停地往我们手里塞。厨房的锅里蒸着红薯,爱霞姐说刚从老家拿的,新鲜的,反正是没事,蒸来尝尝。红薯蒸好后,姐姐趁热端出来,我们几个分着吃。丽霞姐突然说,想吃油糕了,不如咱们做吧。做就做,反正四个婆娘好歹可以做一顿饭的。
那句话怎么说呢?看着容易,做着难。对于做油糕,我们并不熟练,只记得大概流程。不过,好吃者无畏,说干就干。剥皮、拌面、揉团、搓条、切脐,也是挺快的。只是在包馅的时候有了分歧,有说要加糖的,有说不加糖的,最终决定一半加糖,一半不加糖。姐姐十多岁的大女儿也过来凑热闹,小小的厨房挤着五个人,转个身都困难。不多时,一大盘油糕就上了桌,尽管模样不咋的,毕竟自己的劳动成果。你呼我喊的,一人尝了一两个,觉得还是不加面的甜些。
儿时最美的回忆、最甜的美食,彼时对于我们,却腻得过分。所谓的炸油糕,其实就是一次过往岁月的温馨回顾,支起的油锅,煮的是一段久久难忘的情怀,有怀念,有不舍,有心酸,更有甜美,就如此时……

作者简介:
张桂英,网名幽兰如心。山西平陆人,现在重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