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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憨”了
作者/ 王文平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2-13)
老妈讳医莫深,不到万不得已,是坚决不去医院的。用老妈的话说:我这辈子,没亏过人,没做过坏事,没造过孽,做了一辈子好人,凭啥会得怪怪子病(不好的病)?为啥要进医院?”
我们能懂老妈的意思。她不是说好人不得病,而是说好人不应该得怪怪子病。只有坏人才应该得。如果真有了病,老妈是一点都不害怕的。不但不害怕,而且想得开看得开。说什么生老病死,人之必须,怕要咋的?谁还能躲得过呀。该来的让它来就是了。
为此,大哥时常开导老妈说:“妈,您不看医院的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嘛——那是人民医院。人民医院自然是让人民住的呀,好人是人民,坏人也是人民,好人坏人都能进来,咱为啥又不能进来呢?”说到这儿,大哥故意打趣着反问老妈一句:妈,我就问您一句,您说您是不是人民?如果您承认自己不是人民,那咱就不进医院了。”

老妈噗嗤一笑,板起脸皱着眉头训斥大哥:“你管我是不是人民。”
说归说,老妈该去医院还是要去的。有时候是大哥大嫂笑眯眯地哄着去的,有时候是弟弟弟媳耐心开导一番后去的,有时候是我发脾气了逼着去的,唯只有极少数的时候是老妈自己提出来要去的。
老妈真正去医院的时候并不多,在我有限的记忆里也就那么几次吧。且大多数时候只是走个过场,在里面检查一遍就出来。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老妈总是很自信地对她的孩子们说:“我说没事就没事吧?!你们还不相信。我就说嘛,好人咋还能住医院?!”
按照老妈的说法,一般人的理解,得了怪怪子病进了医院的都应该是坏人。坏人嘛,做坏事亏人造孽,就应该让他三天两头出岔子,住在医院里出不来。老妈说这话肯定有许多人表示反对,我也严重不赞同老妈的观点。但是,在老妈的心里,好人就应该一生平安。只有坏人才活该多灾多难。
比如有一次下午,老妈让和平哥(我二姐夫)骑摩托车去外村一户人家要她借出去的钱,在半路上被两只打架的狗撞了。狗无大碍,遂逃之夭夭,老妈却受伤不轻,眉骨摔了个大口子,胳膊也摔坏了。和平哥吓坏了,要去医院给老妈做检查。老妈一只手捂住眉骨,一只胳膊吊着,嘴里却安慰说自己没事,到小诊所包扎一下就行了。并一再叮咛,不准给我和大哥打电话说骑摩托把她摔伤了。和平哥拗不过强势的丈母娘,只能在西厢小诊所里让赤脚医生简单地缝了眉骨上的伤口,脖子上吊着布带子把坏了的胳膊挂住吊在胸前。
晚上干活回来,我例行公事去老屋陪老妈唠嗑。昏黄昏暗的灯光下,二姐和二姐夫分坐在老妈两旁,老妈坐在床沿上,带着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和眉毛。左胳膊贴在胸前,佝偻着腰身,头低垂着,看不到脸上的表情。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急速地运转,难道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我做错什么惹老妈生气了?

老妈看见我进来,头略微抬了一下,问我:“你吃饭了吗?”
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从老妈的问话中,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我却从老妈抬头看我的一刹那间,捕捉到了老妈脸上不同与往日的,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的细微变化。
“妈,吃过了。天这么热,你为啥带个帽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脑袋突然短路,忘记了在年迈的老妈面前,我是个小儿子的身份。冒人伦之大不韪,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拿掉老妈头上的帽子。
老妈紧抿着嘴,身子向后一倾,头微微一扬,凌厉的眼神瞬间熄灭了我目光中的疑问和冒犯。老妈说:“我今天有点累了,你干了一天活,也累了吧?”说着头一扭,对二姐和和平哥说:“你们也赶紧回去,今个我乏了,想早点睡!”
不对!我从老妈低垂的眼睑中看到了一丝极度的隐忍和难掩的疼痛,还有自我进了房屋,老妈自始至终佝偻着的腰身,固定在胸前的左手臂,不曾抬头看我有意识地遮掩,说话的语气,以及对二姐和姐夫从未有过的生硬态度。
“妈,你的胳膊怎么了?”平素在老妈面前说话做事像小猫一样的我,再一次大着胆子伸出手想拉一拉老妈护在胸前的手。
“我没事!你赶紧回去,我要睡觉了。”老妈再一次生气了:“还有你俩,也赶紧回去。”
和平哥不安地瞄了我一眼,抬了抬身子,并没有站起来。二姐坐在床沿上不停地搓着手,看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老妈,嘴鼓了鼓,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妈......”

昏黄昏暗的灯影里,老妈像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面无表情却有一股凛凛不可冒犯的威严,回头看了一眼二姐,眼里全没了慈爱,目光中尽是责备,责备中又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会意。“叫我做啥,还不回去等什么?不看天都黑了么!”
我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老妈今天也太反常了点,肯定有天大的事瞒着我。两次三番撵我,撵二姐和姐夫回去,难道是怕她们说漏了什么。我甚至猜想到了,老妈戴着的帽子下,一定隐藏着不能告诉我的某个秘密。
这不是好奇,我一点都不好奇。刚强了一辈子的老妈是不会被任何困难击倒的,她想要对自己儿女隐藏的,无非是劳累和艰辛,苦难与疼痛。多少年了,生活中那些无以言说的伤和痛,她总是宁愿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忍受着,也绝不会累及她的孩子们的。
不行,不能回去,我一定要弄清楚!弄清楚帽子下面的秘密,弄清楚佝偻着的腰身里究竟隐藏着什么。
离老妈更近了。我再一次伸手,想要拿掉老妈头上的帽子。
啊!一个沉闷!有力!急促的声音震倒了我。老妈浑身扑簌簌打了一个冷战,面部因身体某一处极度的疼痛剧烈地抽搐着,我听到了牙齿撞击咯咯的声响。
“姐,咱妈怎么了?!”
二姐不安地站了起来,看看我,看看姐夫,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老妈的脸上。她的目光里有试探,有惊恐,有欲语还休的无奈和忍而不能的悲怆。
“咱妈到底怎么了?!”我加重了语气。

二姐盯着老妈的眼睛,长久的沉默着。空气静止了,时间静止了,目光与目光在空中的相遇,也一并凝固了。我能听见的只是狭小的屋子里,四个人彼此压抑着的沉重呼吸,和清醒着的母亲走进梦呓时牙齿的铮铮作响。
和平哥说话了:“我今天骑摩托带咱妈去外村的时候,在路上被两只打架的狗撞倒了。咱妈眉骨摔裂了,胳膊大概也摔坏了吧。”
没有想!一秒钟都没有想。没有思考!没有丝毫思考的时间。没有埋怨!我有何脸面去埋怨?掏出手机,毫不犹豫给村里一位司机朋友打电话(那时候我还没有汽车),让他马上来我家,一刻都不能耽误。然后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让他立即联系市人民医院,安排住院一切事宜。
三分钟后,母亲上了汽车。二十分钟后,到了医院,大哥大嫂已经在医院门口等待。半个小时后,一切安排妥当。
检查结果,老妈眉骨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让小诊所的医生缝了六针,左胳膊骨折,身上还有几处擦伤。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老妈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敢对村里人说我胳膊坏了住院了,这样会让人家笑话的。”大哥说:“妈,进医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还能一辈子都平平安安不生病不住院呀?”老妈说:“我倒不是怕人笑话,是怕那些做坏事的人说闲话。看看看,她一辈子做个好人能咋了,还不一样该受苦受苦,该遭难遭难,一点都不比亏人造孽做坏事的人受的罪少。”
医生和护士听着都笑了。几个小护士在一旁说悄悄话。一个说:这奶奶真有点憨,当好人还能不生病呀。一个说:可不是嘛,胳膊坏了都不住院,说是怕给娃娃添麻烦。你把针扎偏了,怪不好意思的,她还笑眯眯地安慰你说,没事,不怨你扎的不准,怨我人老了皮厚。一个说:都住在医院里了,还念叨说什么,好人要有好报,不然的话,好人遭了难,坏人幸灾乐祸又该长胆子了。
老妈其实一点都不憨。她只是简单的希望,好人能一生平安。

作者简介:
老顽童王文平,面朝黄土种过地,外出进城打过工,西姚温村的老农民,不惑之年的泥瓦匠,小学文化的读书人,只想用拙劣的笔杆,书写农民自己的故事,为咱们农民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