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爷爷》
作者:段莹
和老陈结婚以后,住到了他家里,爷爷奶奶也健在。
他俩是用心生活的老人,衣食简朴,年过八旬仍然辛勤劳作。床上的绒面铺盖睡过了二十个寒冬,依旧完好;屋西头的菜地里,鲜绿的白菜嫩得出水,花两个清晨收上来,捆好,运到南华渡的收菜站,可以卖一百来块钱。
早上起来就进他们屋里转悠,有时刚好碰到他俩就着坛子辣椒萝卜,吃飘着猪油香的面条。天黑了用过晚饭,就倚在床头说起家里家外。听他们聊天,像烤红彤彤的木柴火,有热烘烘的暖流萦绕,让我时常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
我的爷爷敦厚朴实,记忆中,没见他发过火。上了岁数后,一有空,就坐在自家大门口翘起了二郎腿,淡淡地望那远处的田地,或者坐在村口的铺子外头看过往的车辆行人,有时也从胸前的荷包里摸出一根烟抽,天气热了,冰棒也爱吃。
那会同妹妹一起和爷爷奶奶生活,我俩正在念小学,他俩已将近七十。爷爷是个木匠,当时为自己做了一副宽敞厚实的寿房以待百年之后长眠,这应该是他最后一件作品,我和妹妹也在里面躺过,假装睡着。我曾问父亲,为什么没有继承爷爷的手艺,到现在也能蛮吃香。父亲倒是笑哈哈地说,当时确实学了几天,因为太安静觉得无聊就跑路了。
做不动木工活了,爷爷开始卖甘蔗。每个艳阳的午后,他从地里挑出熟甜的甘蔗倒在屋前,仔细地把甘蔗皮刨出一条条淡绿色的竖纹,每一根砍成三藤,舀井水冲洗干净后,再用板车拖到南岳庙街上卖,一藤五角钱。有一回,我从南岳庙经过爷爷的甘蔗摊,看着他坐在板车前,烈日把他光秃的头顶晒得发亮,他也看见了我,好像会意着,甘蔗很甜。
等上初中了,我也学会了新的手艺——打麻。种植麻在我们村里曾是一个小产业,每年六七月份是收获季节,爷爷将地里的麻从一两米高的枝干上一根根剥下来,捆成一卷卷背到屋里。打麻有专门的工具,像订书机样式但大了一倍。我们一次把两三根麻的中间铺放在打麻机的载刀面上,用脚踩踏板把盖刀面压下来,再左手用力往腰间一拉,麻面上的粗皮就在两片刀面中间剥离了。接着右手一回,将麻的另一头铺上去同样一踩一拉,就可以将几根麻上的粗皮完整地去除了。打麻是个枯燥的体力活,但是和同龄的姊妹一起干活,好像并没有为难的滋味,大概是我们付出的劳力远比不上他们的吧。
爷爷没啥子脾气,除了看着我们使精作怪好笑,其他事,都惊动不了他。到天冷的时候,雷锋帽就准时来爷爷头上报到。有时我趁他坐在门口发呆,就在身后盘弄帽子,是不是还把帽子摘下来扔到五米开外就记不清了。总之,即便他嘴里啃咳着训人的话,也包不住要笑出的大牙。唯一有点让我后悔的是,有年放寒假回来,爷爷悄咪咪地要塞给我两百块,那是奶奶过世后的第一年。当时,我惊喜了几秒,又谦虚地推辞,心里想着一定不能再收老人的红包了,这么大把岁数。可是现在,如果再有爷爷奶奶要塞红包,我肯定敞开荷包笑哈哈地收下,这会是多有福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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