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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婶娘
作者/王锡义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2-10)
我的婶娘去世了,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正月初六那天,我和母亲正要回村里去。还没有起身时,堂兄在朋友圈发出一条微信,是关于悼念的挽联:守孝不知红日落,思母常望白云飞。我知道他热爱文学,喜欢琢磨这方面的词语,便没有往别处去想,还帮他修改了个别字词。紧接着,堂兄就说:“母亲去世了!”我像听到晴天霹雳一般,一下子震懵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待稍微冷静之后,我不由得热泪盈眶,把电话打过去,他才说婶娘腊月十八就殁了,当时疫情正紧,没有给亲戚报丧。我明白堂兄的意思,这也只是说辞而已。他在西安工作,从来不愿打扰人,20年前四奶和叔父去世时,也都没有告知。我们事后知道了,才去的西安,也只是在坟前寄托哀思。
我在电话上问婶娘临终前的情形,堂兄说:平时好好的,殁的前几天才饭量骤减,并没有受多少罪,去世时比较安详。婶娘87岁了,她的安然离世,让我在悲伤中多少有一点宽慰。
尽管如此,我仍然难抑悲伤情绪,在回家路上,泪水掩面,迷了双眼。我一边开车,一边拭眼泪,被母亲看见了。她关切地问:“你怎么啦,总是揉眼睛?”我怕她伤心,不敢告诉她,谎说眼睛被灰尘迷了,有些儿酸疼。从城里到村里有90多里路程,我一边开车,一边落泪,饮泣吞声,任悲伤和思念的泪水流了一路。
我如此悲伤,源于和婶娘有深厚的感情。
我的父辈叔伯兄弟五人,数西安叔婶和我家最亲近。几位婶婶当中,我也和婶娘最亲。很早就听母亲说过,我刚出生时没有奶吃,人生的第一口奶水是婶娘喂我的。就因为这一口奶水,注定了她对我的养育之恩。在我的长辈当中,除父母亲、外祖父母(从小跟随长大)外,便是和她感情深了。从我记事起,一直称婶娘为“娘娘”,而不称“婶婶”或者“二妈”。或许因为我吃过她的奶,也或许她在西安的缘故,反正这样的称呼,感觉亲昵,也多了敬重。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有这么一位西安的“娘娘”,总能引以为豪,尽管我没有在人前夸耀过。后来我长大了,直接叫她娘,两个弟弟也这么跟着叫。几十年来,我的父母提起婶娘时,总是:你娘长,你娘短。听起来格外的亲切。
我对婶娘最初的印象,应该在上世纪60年代后期。那时候,叔父在西安工作,婶娘一家人搬回村里来住。她家和我家紧邻,又是本家,常来常往,格外的亲近。我那时十多岁,星期六从外祖母家回来,总要过婶娘家这边来,和堂兄堂弟们玩耍。每当这个时候,婶娘就会拿些好吃的塞到我手上。那会儿的农村,最常见的小零嘴不外乎红枣、柿饼、花生、水果糖之类,而婶娘拿给我的却是葡萄干,山楂片,以及用糖稀裹着的花生豆。在孩子们眼中,这些都是稀罕物儿,有的连见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尝新鲜了。婶娘还给过我一种蜜枣,枣核与枣肉不粘连,上面有深深的凹痕。这种枣口感似蜜,味道香甜,连裂开的皮儿都很脆香。我喜欢吃这种蜜枣,长大后四处寻找,后来在商店里看到了,才知道它叫沙特黑椰枣。
婶娘家的院落与我家趋同,都是坐西朝东的三九间院子。但她家的院心铺着青砖,是夏天纳凉的好地方。那时候,四爷四奶(叔父的父母)都还健在,一到了晚上,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孩子们坐在院心,听大人们说古论今,也做猜谜语的游戏。父亲说:“一口咬掉牛尾巴”,让猜一个字。我当时纳闷的是,为什么非要咬牛尾巴呢,不解猜谜语的要领,怎么也猜不岀来。直到父亲说出谜底是“告”时,我们才恍然大悟。记得婶娘也说过一个谜语:“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就扯破”。她不忘提示我们:打一食物,饭桌上有,可以经常吃到。经她这么一说,我们很快猜到是大蒜了。时光过去几十年,我总记着这个谜语,还从中悟出许多的道理。
婶娘一家人并没有在村里住多久,时间不长又搬回西安去了。1976年我在万荣河务局工作时,一次去西安出差,专门去看望了叔父和婶娘。他们住在城外的新筑镇,我坐东五路公交,在灞桥换车,终于来到新筑,找见了婶娘的家。那是我第一次去西安,也是第一次去婶娘家,当时不懂事,不记得带什么礼物。但叔父和婶娘特别高兴,在家里包饺子,做了几个菜,拿出好酒来款待我。叔侄之间还对饮了一番。我最忘不了的是,叔父和婶娘腾出时间,又领着我去剧院看戏。看什么剧目忘记了,但那种看戏的感觉永远记得。我以前都是在村里的舞台下面看戏,坐在剧院里看戏是头一回,而且看的还是秦腔戏。
我从小喜欢戏曲,爱看家乡的蒲剧和眉户。自从观看了秦腔戏,也不由得喜爱,尤其那好听的陕西腔调,再加上委婉含蓄、慷慨激越的优美唱段,总能激发人的情感,沉浸其中,如痴如醉。时至今日,我仍然喜欢看雷开元、陈仁义、张蛇龙、李爱琴、窦凤琴等名家的剧目。就连秦腔业余演员商芳会的唱腔,我也喜欢听。
时光飞逝,转眼间我儿子都八九岁了。有一年春天,他随爷爷、奶奶去西安玩耍,非要吃南瓜面不可。我的叔父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满街去找,跑了许多地方才买回来。婶娘做了香喷喷的南瓜面片,终于满足了孩子的愿望。婶娘人爱干净,饭也做得好,我爱吃她做的清汤面。有一回去西安,我提前打了电话。她便早早地和好面,切成长集子(长面条),摊在案板上,等着我来了下锅。她煮面时放一把绿菜叶,绿生生的好看,又炒一点葱花儿飘在汤上,盐醋适中,咬着筋道,比街上卖的歧山面还要好吃。
大概2000年前后,我和父母去过一次西安。当时叔父已过世,我便邀上婶娘一同游玩。早在70多年前,我父亲曾在钟楼附近的竹笆市当过店员,婶娘便陪着父母旧地重游。那儿有粉巷、马坊门、南院门、大车家巷、湘子庙等旧时老街,婶娘和父母回忆当年的陈年往事,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旁的我闻所未闻,但心情和他们一样高兴。婶娘与我母亲同岁,生日还大几个月,但妯娌间合睦,不叫嫂子不说话,一路上处处照护母亲,让我非常的感动。中午吃饭时,遵照父母吩咐,我把堂兄、堂弟全家人都请过来,满满地坐了一大桌。这也是我们王家人在西安比较热闹的一次聚会。
人老思故乡。婶娘上岁数后,总想回老家转一转,我便带她回到村里,以尝夙愿。本家的叔婶和老邻居听说婶娘回来,都跑来看望她,亲热得不得了,我给他们抓拍了许多照片。婶娘还要去老屋看看,但那里久不住人,门锁已生锈。她扒着门缝往里瞧,一片狼藉,满眼的荒凉。婶娘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后来,我和她又来到河津。记得是“五一”期间,风和日丽,父母陪她游九龙公园、北城公园,度过了几天快乐时光。那个时候,婶娘身体有些不适,我找当地医生开了几副中药。后来问她的病情,慢慢见轻了。
在我的印象中,婶娘永远是谦和的人,再加上心地善良,我们都很爱戴她。有一次和堂兄闲聊,他说母亲真的善良,但脾气不好,有时还挺倔的。这让我匪夷所思,有点儿费解。不过,我想起一件事情来,多少能印证婶娘的性格。大概是十年前的一次,我和爱人去西安看婶娘,堂兄在酒楼张罗了一桌饭菜。他十分孝顺,点什么菜、吃什么主食,都征询母亲的意见。等一切停当后,酒菜也上齐了,堂兄望着母亲,婶娘才正色说:“开始吧!”然后和颜悦色地招呼我们。短短的几个画面,我头脑中只是一闪而过,没有朝深处去想。经堂兄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原来婶娘一直对子女要求严格,而对我们宽容。这大概是另一种厚爱吧!
我退休后经常去西安,也忘不了去探望婶娘。她八十多岁,日渐衰老,生活难以自理,由堂兄、堂弟、堂妹轮流侍候着。婶娘似乎患上老年焦虑症,一刻不想让儿女离开身旁。孩子们稍微出去一会儿,她便打电话询问,让堂兄堂弟们既心疼,又不安,无所适从。我每次去看望婶娘,她都很高兴,问我父母的身体,关心家里人的情况,临别时却不想让你走,令我心里很难受。我每次去看她,总是带一些纯牛奶之类的食品,从来没有用心想过她喜欢吃什么。后来堂兄说,母亲在世时喜欢咸味的食物,最爱吃那种安徽烧饼。可惜我醒悟有点迟,想尽点孝心已经不可能了。
得知婶娘去世后,我心里特难受,曾经做过回想:那些天我都在忙什么,怎么就没有心电感应呢?尽管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几十年来,她对我一点一滴的爱护,早已转化为亲情。我吃过她的奶水,享受过她的慈爱,习惯了她的牵挂,喜欢吃她做的饭菜。这些平平常常的小事,经年累月在心底沉积,久而久之,便上升为浓浓的真情了。
婶娘病重时我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已成为终生的遗憾。她去世一个多月后,我特意去了趟西安,祭拜她的亡灵。临行前,母亲不知道婶娘已不在人世,还叮嘱我把豆奶粉给她带去。我佯装作答,忍泪无语。到西安后,堂兄领我去婶娘住过的小院,房门上张贴的正是本文开头说的那副挽联,不由得又悲从中来。屋内设有简易的灵堂,婶娘的遗像就摆在上面。瞅着和蔼可亲的婶娘,却阴阳两隔。我不能言语,匍匐在地上先给她磕了三个头。堂兄取来冥币,我们再次跪倒,看纸钱在火中升腾,最终化为灰烬,又一次磕头致哀。
我坐在沙发上,眼前出现恍惚。这个小屋我多次来过,也曾经住过,一物一景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婶娘给我做饭的身影,她和我说话时的神情,仿佛又在眼前浮现。可是瞩目凝望时,却再也看不到我的婶娘了。
婶娘的骨灰盒安放在殡仪馆里,我执意要去那里看看。坐地铁三号线至东郊,便是殡仪馆所在地。这是一处下沉式建筑,有点西式教堂的风格,但不乏庄严肃穆气氛。我望着叔父和婶娘的遗像,感觉离他们很近,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抚慰。也就在那一刻,我有些释怀,人人都有终老的时候,婶娘和叔父终于又在一起了。
2021年3月21日初稿
2021年11月13日修改

作者简介
王锡义,1956年7月生,万荣县人,先后在乡镇、地委组织部、河津市委工作,2016年从河津政协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