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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第三次进城
（小说）
文/郭书宣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0-12-20 ）
田银华19岁那年嫁到王家沟。
婚后，她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先后都夭折了。直到二十八岁那年又添了个儿子。爷爷给小孙子取名王老虎，盼望老虎无敌天下。
她整天提心吊胆，把儿子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走过了一个个严冬和盛夏，儿子刚过了十三岁生日，孩子他爹又没了。她争胜要强，索性带着儿子，一天天地往前过着日子。
儿子天资聪明，考大学时感觉王老虎这个名字不文雅，又改名王石虎。王石虎考上大学，又接连读了硕士、博士。毕业后在省城唯一的一所国家211工程大学当教师。村里人都羡慕田银华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她心里很得意。
王石虎媳妇是他大学期间的同学，与他同在一所大学教书。去年夫妇俩按揭了一套120平米的房子。
婚后，小两口三番五次让母亲到他们那里住。第二年收罢秋，种上麦，母亲把家里的猪呀鸡呀狗呀，交待给石虎的二婶看着门，来到省城啦！走前，她对门前门后的人说：“我去郑州住十天半月就回来了。”她心里有数，先到那里住一段看看再说。
来后，令儿媳杨荃芝感到意外的是，听说婆婆为人强势。但在他们家，婆婆反而显得十分谦卑。一家人看电视，她从不拿遥控器，都是跟着小两口看时尚的节目。到星期天晚上，她总希望小两口有活动，一个人在家里痛痛快快地看一场河南电视台的梨园春。同她儿媳妇说话时总是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杨荃芝知道，乡下来的婆婆，刚到城里，自然会有些拘谨。
然而，过日子免不了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那天，杨荃芝的父母听说小两口把老人接来了，特意过来双方亲家见个面，吃顿饭。菜都端上了，大家围在桌子旁正准备吃饭时，突然，婆婆“嘣、嘣”两个响屁。当时，好像婆婆脸红了一下，她很快又平静下来，一点儿还不以为然。杨荃芝心里咯噔了一下，“哎嘛！”都羞死人了。为此，婆婆在她的心里划了一个问号！
婆婆每次上卫生间，便池里总是有未冲洗干净的污渍。杨荃芝不敢对着婆婆直言，便几次冲着王石虎提出这个问题，希望他提醒老人注意一下。丈夫觉得难以启齿，反过来劝说妻子：“这都是小事，你帮忙冲洗一下就算了，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呢？”
杨荃芝只好忍耐着，一次次为婆婆做善后工作。可是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洗手间里怪味越来越大，杨荃芝终于忍不住，夫妻俩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低声吵到高声，足足争吵了半个小时。最后杨荃芝吵累了愤愤地摔门而出。
婆婆听明白了意思，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那头，面对着墙角发呆。
下午，夫妻俩下班回来，发现婆婆没在厨房里做饭，儿媳到婆婆的房间里一看，发现老人家随身衣服都不见了。儿子这才意识到，母亲被他们气回了老家。
夫妻俩冷战了一段时间，杨荃芝渐渐地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了，便硬着头皮打电话给婆婆，向她道歉。电话那头传来了婆婆亲切的声音：“乖娃！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想回家。再不回来，田里的麦子该拔草了，咱家里的猪呀、鸡呀，也快饿死了！”
母亲在家里，喂猪、喂鸡。白天下地里干活，晚上小花狗儿陪她看着大门，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在家里一晃一年过去了。一次，儿子回来透漏出一个好消息，媳妇怀孕了。
只从母亲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弄得她天天晚上做连续梦。梦里望着可爱的孙子都不愿醒来。
几天后，母亲到白杨树街挑选了几块纯棉的布料，亲手给孙子缝制了八件小衣裳，用上好的棉花做了八块小褥子。从箱底翻出六个床单，那床单是她送给儿媳的。这床单是她十几年前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儿媳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儿子接她到省城，她笑得合不拢嘴，原来不愉快的事儿早忘得一干二净。这次她让石虎小姨来看门，跟着儿子进城了。
小孙子见面啦！全家人痛痛快快地高兴了好长一段日子。时间一长，尽管婆婆对儿媳妇犹如对待亲闺女一样百般疼爱，但杨荃芝总看不惯婆婆从农村带来的一身土气。整天牙齿与舌头碰在一起，免不了有些摩擦和分歧。全家人看在小孙子的面子上，都努力地往前过着。
婆婆每次买菜回来，鞋子随便放。那次直接放在小宝玩耍的垫子上，小宝拉到嘴里就咬着玩。奶奶看电视，小宝到地板上她也不管。弄得孩子身上、脸上脏兮兮的，她拿起茶几上的抹布就擦小宝的手。杨荃芝忙说抹布不干净。婆婆居然说：“村子里的孩子整天在泥土地上玩，沾一点土腥气身体更壮实。”杨荃芝嘴不甜，不会哄婆婆，整天生闷气。
眼看小宝一岁多了，杨荃芝决定把孩子的奶水断了。
那天早上，杨荃芝突然发现小宝口腔里有东西，白得好像一片雪似的，当时她就准备把宝宝抱到医院检查。可是婆婆却说：“没什么事，上火啦，过两天就好了。”
两天后，小宝的症状感觉越来越严重。杨荃芝不再听婆婆了，他即刻把小宝抱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这是小儿鹅口疮，是口腔不清洁引起的，多注意口腔卫生，吃点药就好了。
按照医生的说法，那几天杨荃芝精心护理着小宝，可是总感觉没好转，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小宝整天哭闹，把杨荃芝折腾得筋疲力尽。
有一天，杨荃芝从外面突然回家，竟让她发现了小宝鹅口疮总不好的秘密。原来，婆婆每次看到小宝哭，她就把衣服撩起来，把自己的奶头塞进小宝的嘴里。本来杨荃芝还以为小宝戒奶水了，原来是这样的。杨荃芝当场就把小宝拽了过去，气得她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了几句话：“妈呀，你这个‘好’奶奶，你让我如何说你好呢！走吧！明天就走，永远不指望你带小宝！”
婆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天不亮就起来，把回家的几样东西整理在一起，坐在沙发上盯着儿子的房间。当儿子起来后看见母亲站在他们的房间外，胳膊上挎个小包袱，一下子就明白了。王石虎好话说了几大筐，最后他母亲只说了一句话：“让我再看一眼孙子。”最后奶奶抱起孙子，孙子哭了，奶奶也哭了！奶奶头也不回，第二次迈出了儿子的家门。
以后几年，王石虎一家三口在省城日子过得也平静。隔三差五，王石虎都会带着小宝回乡下看望老人。临走时，小孙子总是抱着奶奶的两条腿，一定要让奶奶一起走。奶奶一直没给小孙子留面子。
那个星期天早上起来晚了，全家人走进郑州一家享有盛誉的逍遥镇牛排胡辣汤馆。杨荃芝同丈夫每人要了一份辣味重的牛排胡辣汤，专门给小宝点了一份不太辣的两掺（豆腐脑胡辣汤掺在一起），还多要了一份牛排。小宝闻着香喷喷的牛排，差一点口水掉下来。他还记得上次在这里，嘴唇触碰牛排的第一口，瞬间它是那样的香……每想起那么美妙的牛排，美味儿在心里一直没有散去。今天，小宝只吃了两个水煎包，胡辣汤一口也没喝，羊排一口也不碰，抬起头一双筷子放在碗口上。
杨荃芝有些奇怪地问道：“小宝，你今天怎没口味啦，以往总是一碗喝下去嘴还馋呢？”
小宝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妈妈，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听么？”
“听啊！你昨天在学校故事演讲比赛中得了第一名！”杨荃芝看着小宝，先说了一句。
小宝认真地说道：“昨天，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了一个‘屋檐滴水照窝行’的故事。老师还解释了这个故事；今天你怎样对待自己的长辈，子女都看在眼里，将来你的子女也会这样学着你。妈妈，今天我同爸爸回老家，想把这碗胡辣汤和牛排带回去，让奶奶尝尝啥滋味！”
小宝的话，让杨荃芝一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杨荃芝指着桌子上的胡辣汤说：“小宝，你喝吧！吃吧！明天你和爸爸回老家，咱们给你奶奶再买两份，好不好？”
听了妈妈的话，小宝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好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一样，一会儿就把胡辣汤和牛排“消灭”光了。
王石虎看着这么懂事的儿子，噙着两眶眼激动得泪欲言又止。
妻子突然抬起头来对丈夫说：“明天你同小宝回去，先让咱妈准备一下，下个礼拜日咱们一家三口人都回去，动员咱妈还得来郑州住，人老了一个人在乡下咱真不放心呢！”
又一个星期天到了，一家三口人开着车回到老家。
杨荃芝见到婆婆连声说：“妈，以前都是我做的不好，请原谅我的无知！”
婆婆跟他们没有多说，一抬头小宝已经下跪到奶奶面前：“奶奶，今天您一定得跟我们回去！”小宝向奶奶哀求着。
奶奶心软了，从郑州回来已经六年多啦！心里最牵挂的就是小孙子。她一把将孙子揽在怀里：“走，咱们一块儿走！奶奶没有白疼你。”奶奶望着小宝，她的眼眶早就湿润了。
王石虎那双大手一下子抱起小宝，又把他举过头。小宝还没缓过神来，王石虎粗硬的胡须直扎着小宝胖嘟嘟的脸蛋。儿子兴奋地吆喝：“哎哟，爸爸的胡子好扎人！”小宝一个劲儿地想从爸爸的怀中挣脱。
奶奶拉着宝宝的小手坐到车里，第三次进城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