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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晋峰
车梦(下)
(短篇小说)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2-02)
钱钟书先生说:“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比如梦。”我的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叫郝运来,他却一直是睁着眼做了一场有关开汽车,当司机,发大财的惊魂大梦。
——题记
话说郝运来,看着自己的爱车远嫁他乡,正是可惜厅前树,移根逐汉臣。回到家是茶无味,饭不香,地不想种,工不愿上。精神萎靡,神情沮丧到了极点。整天是愁眉苦脸,哎声叹气。连自己亲生的宝贝儿子也不愿多看一眼。他的坏情绪影响老婆,夫妻俩都没有好心情。眼见得一个二十出头的英俊青年,一下变成了个只会长吁短叹的颓废人。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小郭知道心病还须心来医。
痛定思痛,决定亲出马。小郭夫人抱了才一岁多点的宝宝回到娘家前窑村。在娘家一住就是一个月,而且第二个月也没有回婆家的意思。她啥要求也不提,就是闭着嘴,板着脸,慢慢熬。是娘劝她不听,爹劝她也不应。逼急了,就一句话,没打算再回坞源村。知子莫如父,知女不过娘。老郭书记两口视独生女如掌上明珠,还有啥不明白的。最后还是书记先开口:
“孩子,你的心思我都懂,钱我已经张罗好了,从信用社贷款八千元,从大队矿上挤出五千,从你妈的存折取了二千,一共一万五千元。你拿回去买车吧,但是我有言在先,钱算是借给你的,这次要是再弄不成,你也别再找我,只当是我没这门亲了。”
小郭接过这笔巨款,从娘的针线盒里扯出针线,把钱缝在宝宝的褥子里层,欢天喜地抱着儿子回自己家了。

1988年春天,那台几经倒手的解放CA10B,又重新回到坞源村,成了郝运来的财产。
我国从1956年7月13日开始生产解放牌大货车,到1986年9月29日,第一百二十八万一千五百零二辆车总装下线,整整历时三十年。这解放CA10系列车是从前苏联吉斯150型汽车改进而来的。它设计最大时速65—70千米,最大功率66千瓦,载重量4吨,满载市区耗油每百公里26至29升。而且国产东风大货在1978年就问世。其优越性能甩老解放几条街。1986年新解放CA141也开始试生产,1987年1月1日,新解放141正式大规模生产。它的功率是99千瓦,核定载重五吨,时速高达90千米每小时,耗油量百公里仅22.5升。相比老款解放,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话说郝运来那辆老掉牙的“大蓬车”,如果放在一个经验老道的好把式手里,修修补补还能跑动,挣钱与否就不好说了。
郝运来如愿以偿,把自己心目中的宝贝赎回来,心里喜欢的彻夜难眠,高兴得心花怒放,半夜里睡觉常常笑出声来。
到了真正要聘请个师傅来为他赚钱时,却哪也找不着人。有的司机也在四处打听找车开,但听说运来要请,都推说自己干不了。郝运来这回与第一次买车时有所不同,对汽车听的看得也多了,感觉驾上他去赚钱问题不大。一辈子不嫁人总是女儿身,更何况自己是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的人。到了出车时,那台心爱的“赚钱”工具怎么也发动不起来。跑到大路旁,央过路师傅来给他摆弄点火了,自己再开。去矿上十几公里的山路,他竟然开了两三天。这车不知为何与郝运来总过不去,走走就熄火。空车时就犯毛病,打磕巴、咳漱,风扇突噜突噜,干哼哼不上坡。有人认得这是郭书记的女婿,给郭说了。郭书记找了个师傅赶到半路上来接应,看见车前保险杠扣在前轮胎上,右门的划痕一直延伸到车箱上。女婿浑身上下都是油污,头发梢上的油污,沾得一绺一绺的,头顶好像被猪拱散了的母鸡窝。老岳父把车押回去,又放在坞源村那个场里,吩咐一定要找个师傅才准上路。

师傅一时半会儿没找着,日子却慢慢到了月底。月底是买下个月养路费的时候。这车不能老报停,不报停就是欠费。一晃半年过去了,车子在场里原地没动,却欠了公家近四千多元费税。岳父那头到了还贷款时候,利息与滞纳金加起来比原来贷款时又涨了一两千。小郭劝运来:
“把车卖了算了,看来咱不是经营汽车的命。”
郝运来最不愿听别人说这话:
“我本来是要少拉点货,慢慢学着开的,都是你们这个说危险,那个说没师傅不安全,害的车扔这儿不能挣钱,还好意思说风凉话!”郝运来饭也不吃,一摔门走了。
几天后,郝运来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曾给老谭开过车的新师傅。原来那新师傅也从一家公司辞职了,准备回家买车干运输,正在筹款。两人言好,带运来一个月,一个月后各奔东西。这一个月郝运来也没少掌方向盘,虽说这一个月钱没赚多少,但郝运来却收获了会开空车的技术。
师傅临别时交待:“运来啊,我们共事虽短,好赖我们也算半个师徒,临走前给你说句大实话,不知你可愿听?”
“说吧,有话只管说。”郝运来满不在意。
“这个车如果有人要,你趁现在能跑,赶紧卖了!”新师傅说。
“这,这,这你就甭管了,我自有安排。”郝运来心想,你不干了,还怕我干。
郝运来经过近一个月的实践,开起空车也算能对付。暗自寻思:找不到有证的司机,我这无证的司机照样开,天底下哪有怕翻身压死娃就一辈子不敢结婚的事?
郝运来不听家人劝阻,坚持没有师傅也要自己开。小郭不放心,半夜起来烙饼子,白天带着在车上吃。早早起来做好饭,吃罢,就抱着孩子陪着他。发动汽车时,郝运来在下边摇车,小郭就在驾驶窒给他踩油门。磕磕绊绊,也对付了几趟。郝运来也是慢慢地有了胆气。但最怕的是出故障,发动不起来。
话说腊月二十三,孩子患感冒,小郭抱儿子去打针,又不放心运来一人去出车,就劝郝运来:
“你陪我一块儿给孩子看病吧,我一人有点怕。”她不想让运来一个出车,又怕拨了他面子。
“村里边医生,又不远,怕啥来?我还得抓紧时间干几趟活儿。马上过年了,账不还了?”郝运来说罢,开着车轰隆隆地走了。
小郭叹了口气,看着丈夫和汽车慢慢消失在塬上的尘土里,心里空落落的。小郭一步三回头地抱着孩子往回走。看着宝宝烧得红彤彤的小脸,像极了运来的模样。爱人郝运来自打有了汽车后,就再没了婚前那时的风光。原本一百三十多斤英俊青年,瘦得剩下不到一百斤。信用社天天上门来催要还贷款,外债从一万多滚到了两万多。小郭看着怀里小运来熟悉面孔,想起运来整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长叹声。心想,日子要是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就像怀里的小宝,饿了就吃,吃了就玩,困了就睡,无忧无虑,不欠人钱,没有人讨账,没有人世上的种种烦恼。是不是自己买车的决定错了,还是?也许是丈夫的选择是对的,要想赚钱,收麦过年。这两个季节正是没人竞争,搞运输的黄金时期。宝宝一声啼哭,把小郭拉回到现实,她赶紧搂紧了孩子,快步地向小珍所走去。
二十三是旧历小年,路上都是大包小包准备年货的行人,外地打工的人都回家过年了。矿上没人装车,郝运来给看场的老人扔了半包烟,请他帮自己一块儿装了半车石膏。找一块石膏压在油门上,绞动摇把,车子轰隆隆吼了起来。郝运来快跑上来,去了油门上那块石膏,换上右脚,关好车门,挂上档,车子“轰轰”怒吼着上了公路。
这辆衰老的汽车,“嗡嗡嗡”地哼哼着,上到坡底公社梁顶陡坡处,发动机突然传来“啼、啼、啼”的叫声,郝运来对这种怪叫声无来由的恐惧。紧接着,像呛了水的老牛,又咳了两下,熄火了。坡正陡,弯正急,郝运来拉死手刹车,准备下来用摇把发动汽车。手刹车控制不住汽车巨大的后座力,慢慢地往后溜。郝运来右脚踩在刹车上,下不了车,急得满头大汗。车一点一点往后退,郝运来心里一阵又一阵发毛。这时,路上竟然一个过往的车也没有,他不由后悔没听妻子的劝。后刹车分泵“咝咝”的跑着气,气压表上的指针慢慢地往后退着。

倒档别车,郝运来灵机一闪,想起了师傅们常用的那一招,能别着了发动机不就都好了吗。可这从坡上往后倒的技术自己可没实验过。
挂上倒档,车子开始后退,松开离合器,“嘭”的一声脆响,车子飞快地往后滑去。高崖上有人大喊:快跳车!快跳车!郝运来听得真真的:我坚决不能跳车,一定要保住我这份家当,一万多块钱呢!他急忙打死方向,决意要把车从悬崖边挽回。车子没有往土墙壁上撞去,却朝着沟边冲出。一股尘灰扬起,淹没了汽车。那辆老解放像下山的石头一样,翻滚着散了架,零散的汽车碎片和白花花的石膏块,裹挟着郝运来,撒落在了沟底。
噩耗传到坞源,小郭一声没哭出来,人却痴呆了。李支书招呼村里十几个青壮年,去事发地往回抬人。小郭梳了头,洗了脸,亲了亲还在睡着的宝贝儿子。换上一身素衣,来不及扣上衣扣,急匆匆随众人来到运来出事的崖边。她朝下望去,陡峭的深沟,荆棘丛生,深不见底,沟坡一片狼藉,郝运来身上她亲手缝的那件黑棉袄,挂在一蓬枣刺上,白花花的棉絮在风中飘摇。棉絮下边几十米处有一块白色的巨石,石缝中遗落有运来一只手臂,石头上一滩晒得发黑的血迹,那只手不甘心地指着小郭,小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运来,你等着……”
一纵身,像一只黑色的鸟,张开翅膀飞下悬崖……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