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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晋峰
车梦(中)
(短篇小说)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2-01)
钱钟书先生说:“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比如梦。”我的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叫郝运来,他却一直是睁着眼做了一场有关开汽车,当司机,发大财的惊魂大梦。
——题记
车上没有备用的缸垫,县里有卖的,到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班,早过了点。听过路司机说,关窑煤矿有汽车配件对外代卖。留下葛师傅在路上看车守货,郝运来步行到二十里外的煤矿去买缸垫。紧赶慢赶到矿上,人家早下班了。这样一耽搁,别人两天拉了六趟,郝运来他们只运了一趟。两人在路上忍饥挨饿,冷热煎熬就不用细说了。
给这台老掉牙的老解放汽车当司机,简直就像小炉匠箍漏锅,全凭修修补补才能将就。一天不修理就闹情绪,要趴窝。不是呲缸垫,就是老开锅。刚把发电机换了新的,离合器片又碎裂了。从变速箱齿轮到后桥半轴,轮流着坏,不停地修。第一个月下来算账,赔了1000多。第二个月又赔了1000多,第三个月还没开始挣钱,郝运来和师傅却翻了脸。
原来,车旧破毛病多,经常不能正常运输,葛师傅一半是司机,一半是修理工。越想多跑一趟,越是不赶趟。时间过得飞快,两个月下来郝运来除了加水,摇车,买配件外,几乎就没摸几回方向盘,自然也就没机会学开车。他原本内心盘算,雇葛师傅开车,他跟着学上两个月就会开了,然后自己开,不再多支司机的工资。也是,村里总有爱管闲事的人,一见到郝运来,就问:学会开车了嘛?还等着坐你开的车呢!郝运来觉得没面子,心中那件陈年的往事便涌上心头。

那年公社买了一台胶皮轮的55拖拉机,郝运来也报名想学开车,生产队推荐郝运来去参加考试。在选人的前几天,李支书派郝运来上山修水利,让自己儿子去了农机站。生生把郝运来贬到工地上了。从那时起,郝运来就发过誓,此生一定要学会开车,当司机。从前窑村娶了小郭为妻后,机会一下子来了。小郭的父亲是前窑大队支部书记,大事小事自己说了算。大队开着石膏窑,也有意买一台车搞运输,郝运来一听立即动员老泰山,把机会留给自己。肥水不流外人田,郭书记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哪有不帮之理。于是,在丈人郭书记的运作下,郝运来才如愿买回这台汽车。自己有了车,那离当司机还远嘛?本想来个挣钱、当司机两不误,却没想到人倒霉喝凉水也塞牙。车买回来月月赔钱不说,技术没学到,窟隆越捅越大。眼下,他自己连个空车也不会开。真是一头挑担,一头抹光,郝运来想到李支书在背后说的那些风凉话,不由得怒火中烧。
冬天的早晨,寒气在风档玻璃上结成了一层银霜,葛师傅刮完薄冰,照旧坐在驾驶室踩油门。郝运来弓着腰在摇摇把,准备启动汽车,正一下又一下盘车。葛师傅说,准备发动,随手拧开点火钥匙。郝运来手上运力,肩一沉,摇把迅速转动两周,车子突噜了一下,没着。再摇,发动机抖了一下,摇把哗拉一下倒转,反作用力使摇把划在郝运来的衣襟上,把衣服撕裂一道口子,右手大拇指被掰了一下,生疼生疼。郝运来吸溜了一口凉气,抱着摇把,蹲在地上揉右手的大拇指。葛师傅从车上下来,瞪着眼说:
“给你说了多少遍,摇车时右手五指并拢,不要把右拇指张开,你就是记不住,咋样,这下吃亏了吧!”
郝运来一听气就来了,我手打的疼,你不同情,也不安慰,还凶巴巴训我。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五指并拢能使上劲嘛?!说的好听,你摇摇试试!”
葛师傅也火了:
“怂样,你看我的。”说着,从运来怀里要夺摇把。
挨了骂的郝运来正憋了一肚子气,此时摇把在手,赌气一抡,本想往地上砸,却不巧正抡在葛师傅的背上。“哎呀!”葛师傅一个趔趄,冷不防被汽车摇把打得爬在了地上。
车没人开了。葛师傅住院检查,两根肋骨骨折。“郝运来打师傅!”这个新闻一下子传开了。汽车摆在打麦场上一天天不动窝,养路费却天天要摊支。郝运来又打听着,找了好几个开车师傅,人家一听这老板学徒还打师傅,没人敢上门接这个活儿。大汽车在场里放了一个多月,把郝运来急得满口生疮,急火攻心,两眼圈发青,人明显瘦了一圈。

妻子小郭心疼运来,找个“先生”算了一卦,说是今年流年不利,郝运来注定要破财,而且不宜搞运输。小夫妻俩一商议,决定不能与命运过不去,先把这吞金兽卖了,等来年运气好了再说。
车子很快就有了买主,是邻村不远的谭家。车离开打麦场那一刻,郝运来难过得挥泪送别,拉着谭车主的手提了一条要求:
“谭叔,您看我在这车上赔了几千元,现在又低价卖了,我车虽然卖了,一时半会儿还割舍不下。唯一要求就是我方便时有空了,到您车上再练练手,哪怕是坐在你车上看看师傅怎样开也行。”
谭车主不好意思推辞,一一点头应下。
后来郝运来还真的断断续续搭上老谭的车,听新师傅给他讲车论道。这个新师傅是个退伍军人,虽说开车经验不多,但对于汽车理论却很通透。他带老谭儿子开车刚一个月,那小谭就能开空车了。车子一有状况,新师傅一听就能猜出八九分,排除故障也快,修复的也快。三个月过去,小谭开着满载的老解放,行驶在风南公路上,别人也看不出是个没驾照的新司机。
郝运来看着新师傅教小谭开车,也在一旁求教。新师傅倾囊传授,为什么要听发动机声音降下来再进档,为什么减档要补空油;怎么才能走直线,如何看远顾近,郝运来听得委实兴奋。把那些口授的理论也记得十有六七,只是没有实践亲自操控方向盘的机会。郝运来心里一阵狂跳:如果自己也遇到个不保守的好师傅,岂有到现在还不会开车之理,原来的师傅水平不好,怪只怪自己运气差。

半年后的一天,郝运来又要到老谭车上过车瘾。却听说,那台解放CA10B汽车在一家修理部大修发动机呢。郝运来要为将来买车当司机做准备,也跟踪到修理厂看门道。眼看着老解放大修机器,磨曲轴、镗缸、换活塞、更新气门。偶尔还动手帮着清洗部件,对机器的构造也了解了不少。大修完毕后,车还没干几天,就听说要卖。原来,老谭给小谭找了一份在国企开车的工作,不打算经营汽车了。
郝运来一听就心动了,急忙找老岳父郭书记,动员他筹钱,想回购原来就属于自己的汽车。可是郭书记鉴于头年的教训,不打算再帮这个忙。郝运来眼睁睁看着那台老解放卖给河南湖滨区一姓史的。
话说那史姓人家也是个车迷,早年也曾经跟师傅学过开车。虽然没有正式开几天,但却有这开车的情结,打算买回来让他表弟为他搞运输。他自己还上着班,遇到周日休假也可以过把车老板的瘾。若真是这样,是挣钱上班两不误。没想到他那表弟与他差不多,也是半瓶子水,跟着师傅时样样都不耽误。离开师傅却摆弄不了这架庞然大物。这辆老解放一到史家就成了摆设,放在门前三个月,只能看不能动。史家欠老谭车款没付清,被起诉到法院,成了被告人。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