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岳晋峰
车梦(上)
(短篇小说)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1-11-30)
钱钟书先生说:“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比如梦。”我的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叫郝运来,他却一直是睁着眼做了一场有关开汽车,当司机,发大财的惊魂大梦。
——题记
一九八六年秋天。黄河塬上一个打麦场,几个圆鼓鼓的麦秸积坐落在打麦场边,靠外侧一圈还堆满了玉米秸杆。场中央平整的地面上停放着一辆解放牌大货车。
“噔叭”,随着几声响亮的二踢脚在空中爆炸,一缕青烟随风飘起,团团纸屑像雪片纷纷扬扬洒落在打麦场上。随即,长长的鞭炮“噼噼啪啪”爆燃起来,桔红色的火花炸得碎炮纸屑到处飞舞。人们闻声赶来看热闹,一群孩子在人群里检拾没有炸响的哑炮,有大胆的孩子直接攀上汽车。汽车车箱的四角系着大红花,被罩在弥漫着的硝烟里。车子的主人郝运来站在车前,笑嘻嘻地向众人让烟。
任三嫂两眼放光跑过来,拍着郝运来的肩膀连连惊呼:“哟!运来兄弟,是你买的大汽车呀。这回可真成了司机啦,今后去哪达可得拉着你三嫂啊!到路上可不能装作没看见呀。”
“放心,放心,我不坐也要让三嫂先坐上。”运来赶紧搭腔。
“是叫我坐司机楼吧,坐高处你三嫂可怕冷哩!”任三嫂接着运来话说。
“司机楼,司机楼,司机不搂,我来搂。”郝运来趁机接话,耍起了贫嘴。
话刚说完,右耳朵一阵生疼,他老婆小郭揪住他那薄薄耳轮,狠狠一拧:
“我叫你搂,长本事了你!”
“哎呀呀,松手,松手,这不是说笑话嘛。”郝运来歪着脖子,一边用手捂耳朵,一边呲牙咧嘴的叫着。
一群妇女们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围着汽车,不住啧啧称赞:看看人家运来,大汽车都买回来了,这小伙真能干,这下咱村也有了汽车了。二爷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踅过来,用拐棍指指车鼻子问:
“来儿,你给爷爷说说,这大家伙一顿能吃多少料?”
“二爷,这是机器,它只喝油,不吃草料。”运来答道。
众人一阵轰笑。
“喝油,喝棉籽油还是菜籽油?油可比麸料贵呀。”二爷爷还是有点担心。
运来顾不上给二爷详尽解释,嘴里喊着“汽油,汽油。”忙着给人让烟:
“叔叔,婶婶,伯伯大爷们,我运来今天也有了大汽车,今后哪个用车只管言传,我随叫随到。”
说完朝人群后边的李支书扫了一眼。
李支书披着衣服与运来的目光相遇,“哼”了一声,背着手,转头走了。
村里人围着汽车看够了,说够了,新鲜感淡了,也就都散了。
运来回到家里,让老婆炒了几个菜,款待请来开车的葛师傅。葛师傅原来是联营厂的司机,前两年厂子散摊了,一直闲在家里。今天运来请他来开车,也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葛师傅挽胳膊抹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郝运来圆了多年的买车梦,终于有机会当司机了,高兴得与葛师傅端起洒盅连连碰杯。热菜还未上齐,一瓶二锅头已经见底了。

夜里,土窑里只剩下运来夫妻二人。妻子小郭怀着孩子,腹部微鼓,已明显出怀。她洗了锅,收拾过碗筷,关上门,爬上炕,扯开被褥,招呼男人早点上炕歇息,明天还要开车挣钱呢。郝运来乘着酒劲,给老婆又算起了开车搞运输的发财账:老婆你放宽心,你只管守好咱的家,安安稳稳把咱儿子生下,挣钱的事有我这男子汉哩。咱花这万把块钱买车,赊这点账不算啥。你听我给算嘛,到坡底拉石膏送到河南,用不着咱出去寻活儿。老丈人石膏窑上现成有货,拉一趟就是六十块钱运费,一天三趟一百八,一月五千四。留点富余算,一个月咱只算二十五天,就是四千五百元。扣去两千块油钱,也烧不了两千块油,缴上五百五十块养路费,一百来块运管费,一百五十块师傅工资,还净剩一千七,小两千呀。一年干上它十个月是多少,不就是一万七嘛。一万七呀老婆,你见过一万七千块钱长啥样嘛?堆起来大概有这么高。运来说到兴头上,用手掌在炕上比了一拃高。一万七不但能买新车,也能盖新房,还上老丈人贷款一万元,咱也能落下好几千呢。
一席话,说得妻子先前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喜笑颜开,夫妻俩乐滋滋的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运来正在做着美梦,被妻子一阵喊声吵醒。妻子小郭早早起床做饭,看见淅淅沥沥的雨下得地上直冒泡。看来这车是出不成了,山里全是砂砾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一下雨两三天都走不成路,汽车要到坑口装石膏,矿山路就更难通行。郝运来听到老婆大人呼喊,一骨碌爬起来,隔窗看着外边铺天盖地的雨,叹了口气,揉揉眼睛,倒头又去睡了。小郭把他被子往上掖点,给运来盖上肩膀。
秋雨绵绵,下了五六天,也没有放晴的意思。广播天气预报说,近一周还有雨。葛师傅住在人家家里,一天三顿吃着闲饭,天天看着天气犯愁。趁雨小点时,借故回家看看,要了一把雨伞,趟着泥水回家了。临走时再三交代,把汽车的搭铁线拆下来,天一晴就过来开始干活。
又过了六七天,老天终于放晴,没等路上没完全干,葛师傅就赶来。吃罢饭,师徒二人准备出车,那边矿上也捎信,坑口出的石膏再不拉就堆不下了。到了场上,汽车却怎么也发动不起来。葛师傅阴着脸埋怨:
“叫你把搭铁线拆了,你不拆,你看这电都快跑完了。”
“我想拆着来,可我找不着呀!那,现在还有几斤电呢?”郝运来有些懵。
“几斤电,这还有论斤的?”葛师傅一脸惊愕。
坞源村这方园几十里也没个修理部,要充电得跑到坡底公社,那里有修电瓶的。没办法,从村里找个独轮手推车,装上电瓶,师徒两人一前一后,连推带拉,走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把电瓶弄到大路边,葛师傅仗着脸熟,拦了辆过路车,把电瓶捎走了。

充了一天一夜电,那辆睡了快二十多天的车终于发动起来了。满载着石膏的老解放爬到刘庄半坡时,突然车头传来了“啼、啼、啼”的怪叫声,紧接着老汉气管炎咳嗽似的响了几下,便爬着不动了。加空油,还是“啼、啼、啼”的叫,又是一阵“咳嗽”。葛师傅把车移到路边停下,搬来两块大石头,掩上后轮,开始修车。先把油管从油箱拆到化油器,没找着毛病;再把电路从电瓶检查到火花塞,也没发现问题。装火花塞时发现汽缸盖缝隙中有烟黑,才断定是汽缸垫呲了。要拆汽缸盖,没有扭力扳手,从车上翻出一柄梅花板手,一头套上旧风扇皮带,葛师傅坐在翼子板上,双手把定板子,郝运来站在地下往外拉。两人费力好一阵折腾,总算把缸盖拆了下来。

作者简介:
岳晋峰,1963年出生于山西省平陆县三门岳家庄村。特殊年代,特殊经历,很早辍学。微信、播客号白浪滔滔,常冠中条山人。喜文爱书,烟酒无缘,诚信待人,掏心掏肺。久居青岛,心念河东,常盼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