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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者
作者:冯积岐
1
他说,这是一幅山里人收割玉米的场景。他说,场景的单调就像劳动本身一样,意味也许在场景以外。
一个叫黄芩的女人丢下手里的活计从三尺多高的土塄坎上跳下去的时候,她的主人乌头回头瞟了一眼;乌头以为黄芩在塄坎底下尿尿去了就弯下腰专心致志地砍玉米秆。男人对女人的行为常常做出顺理成章的判断是男人弄不懂女人的原因之一。其实,黄芩就没有尿尿。她跳下塄坎之后跪在了不高的土崖跟前用一只手在土崖上抠着。她抠去了土崖上那层松软的浮土抠下了一块褐黑色的板板土。她看了一眼板板土毫不犹豫地将它送进嘴里去了。
她嚼得很快,牙齿将舌尖咬了一下。她的牙老是发痒,老想咬住什么,老咬不住,老咬舌尖。她迫不及待地嚼动着,板板土的气味像蛇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她从板板土里嚼出了一种粗糙的愉悦一种饱满的记忆。
乌头已经砍到坡顶上了还不见黄芩上来,以为她借尿尿而偷懒就黄芩黄芩地叫了两声。黄芩听见乌头叫她就爬上了塄坎。黄芩蹴在砍倒的玉米秆跟前掰玉米棒。太阳光茅草似的乱撒在她的手底下。
站在坡顶上的乌头给黄芩说,你去背两回玉米棒,回来再掰。
黄芩站起来去收拾背篓。乌头回过头来一看,黄芩将背篓装满了就对黄芩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扶。黄芩不是没听见,黄芩听见了,黄芩不要乌头扶。等乌头走到黄芩跟前的时候黄芩已经将背篓抡上了脊背。黄芩的头勾下去,乌头只能看见半边脸,剩余的半边脸被黄芩的帽檐子遮着。乌头看惯了自己女人黄而白的脸,黄芩发阴的脸使他觉得有点冷。
乌头抬眼一看,在山嘴上放牛的木香正朝这边看着。乌头似乎看见木香的眼睛贼亮贼亮地放着光。乌头就狠劲咳了一声。他拿起了镰刀,一镰下去,一根玉米秆砍飞了。一想起自己的女人,乌头的镰刀底下就有点狠了,砍倒的玉米秆像荒芜的情绪一样纷乱如麻。
黄芩像毛毛虫一样在翻犁过的坡地里动弹着。背篓里的玉米棒压迫着她。她似乎并不觉得重,白白的喘气声有条不紊;板板土的气味从她的嘴里鼻孔里喷出来,那气味仿佛男人的胸脯一般坚实。
一个好男人得有一个像样的胸脯。当时,因为拴狗的胸脯十分坚实,她才稳稳当当地靠在了拴狗的胸脯上。黄芩睁开眼睛一看,半坡里的山地如同红门帘子在风地里来回摆动着。她用柔顺的手在拴狗的胸脯上搓动着。拴狗说,黄芩黄芩你不要挠,你一挠,我浑身就痒。黄芩说,我就是要叫你痒,看你还说痒不痒。两个人就搂住在坡地里滚动,身下的土地被他们滚出了苜蓿花的气息。那时候,黄芩背背篓的功夫就很深了。老家里的山和这里的山不大一样,老家里的山很瘦,地里的粪全是用背篓背上去的。粪是用称称了的,一天下来,黄芩要背一千多斤。背粪的人都收工了,黄芩和拴狗还要再背一回。夜幕像个灰幔从山头上铺下来的那一刻,他俩背着空背篓向坡下走。拴狗给黄芩说,背惯了东西,下坡背着空背篓很不受活。黄芩说,我给你搬一块石头你背上去。拴狗说行。黄芩急忙中找不见一块石头就说,干脆叫我蹴在你的背篓里你背着走。拴狗说行。拴狗腰一弯,黄芩就蹴在拴狗的背篓里了。黄芩在拴狗的背篓里一晃一晃的,黄芩被拴狗晃得心里发麻小肚底下有点涨。黄芩用手捂住了拴狗的眼睛,拴狗走了几步就跌倒了。拴狗一倒,两个人都滚到塄坎底下去了。二尺多高的塄坎底下是新犁的地。两个人的背篓都撂了,两个人都觉得红土地里有一股颤悠悠的流水的味儿。等拴狗解开黄芩的裤带的时候,黄芩才说拴狗哥我害怕。拴狗说不害怕黄芩,我叫你不害怕。
板板土是黄芩从红土地的深处刨出来的。红土地散发的气味酷似童年时在校园里手拉手游戏的味道。那气味很有些诱惑力。黄芩将未吃完的板板土拿回了家。
黄芩的娘问黄芩板板土是从哪达来的?
黄芩说她不知道。
黄芩的娘说有这土的地方肯定埋过人,这土是叫人血浸过的。
黄芩说她就爱吃人血浸过的土,人血浸过的土吃起来香。
黄芩的肚子大了之后去找拴狗。拴狗力气很大,主意很少。黄芩就说,咱俩跑,跑到山外头去,跑到没人的地方去,跑到天尽头去。拴狗说,跑不行,我跑了我爹和我娘咋办呀。黄芩说,你就知道你爹你娘,你说叫我咋办呀。拴狗说,你不要急叫我再想一想。没几天,拴狗给黄芩拿来了十个鸡蛋,拴狗将鸡蛋摆在了黄芩跟前。黄芩看着鸡蛋,眼睛发直了。其实,拴狗的想法很实在:拴狗的姐姐就是山外人用十个鸡蛋换了一个大肚子。黄芩抓起鸡蛋一颗颗向拴狗身上撂去了。
黄芩收拢了流失在外的一些记忆。她上了山梁。疲倦的夕阳鸡蛋似的从山头上向下坠。太阳像被山咬了一口,样子有点残忍。黄芩只想磨牙,她的牙在发痒。
收了工,木香打来了一脸盆水叫黄芩洗脸,黄芩接过脸盆挪了个地方,挪过了窑门口残留着的几缕血红的夕阳。
你把帽子卸了洗。乌头说。
黄芩在脸盆中摆弄着手巾,没有吭声,也没有卸帽子。
你把帽子卸了洗。乌头说。
黄芩还是没有摘帽子,她将手巾拧成了麻花儿,扭曲着的手巾仿佛一个极其复杂的故事。
乌头走上前去要给黄芩摘帽子,乌头的手还没有搭上去,黄芩将故事嗖地浸在了脸盆中,她站直了身子瞪着乌头。黄芩的眼神有点不近人情。乌头讪讪地一笑说黄芩你快洗脸,洗毕了吃饭。
木香端来了饭和菜。乌头叫黄芩和他们一块儿吃。黄芩不。黄芩端上饭菜自顾自地到窑里吃去了。黄芩埋下头去稀溜溜地喝米汤;黄芩喝米汤的声音像嫩草一般。昏黄的灯光将黄芩的帽子黯黯淡淡地写在窑壁上;帽子显得很大很虚。乌头的头一偏,留在乌头视线里的是黄芩的帽子和帽圈下浓而黑的头发。乌头想,她肯定不是秃子。不是秃子为啥要戴帽子?
黄芩的帽子是一顶极其普通的蓝卡几帽子,帽子洗得有点发白了。也许这顶普通的帽子对于黄芩来说是一个保护层。也许她是想用帽子遮住她心中某些不想叫人窥见的东西。也许什么也不是。
2
咱进山吧。乌头对木香说这话时已经走投无路了。
分田到户以后乌头的日子每况愈下。乌头想赚钱又没有门路就到集市上去买了一头乳牛。乳牛买回来了,就是只发情不怀牛犊。乳牛不怀牛犊乌头就用鞭子打,乌头的出手十分狠毒,打得乳牛在牛圈哭也似的叫唤。打不抵事,乳牛还是不怀牛犊。在乳牛发情的那几天乌头不喂它,尽管乳牛残酷而悲凉地叫唤着,乌头置之不理。后来,乳牛不知怎么地怀上了牛犊,等了几个月,乳牛下了牛犊,牛犊是死的。乌头进了牛圈一看,出来之后就将门锁了。木香要去喂牛,乌头不叫她喂。乌头说,那些东西,死了就死了。木香一听,端草料的筛子掉在地下了。
木香之所以为这句话震惊是有原因的:1967年,当长生一家被闷死在红芋窑里之后乌头就这么说过:那些东西,死了就死了。事隔15年,乌头说这话依然使木香齿寒心冷。
几天以后乌头开开牛圈门进去一看,乳牛死了。死了乳牛,只剩下了一个空圈。夜里,乌头听见牛棚里咣当咣当地响,就端着灯进了牛棚,乌头也被当时的情境震住了:原来放在木槽旁边的铁桶被挪到了门口;盛牛料的塑料盆子不知怎么的扣在木槽上;铡好的麦草撒得到处都是。乌头以为是谁欺负他就到院门口去看,院门一如既往地牢关着,院子空无一人。第二天晚上,那咣当咣当的响声又来光顾乌头了,乌头撵着清晰分明的响声出了房子门,他听见响声核桃似的在牛棚上面滚动就举灯而照,牛棚上面空荡荡的只有瓦楞里的青草静默无语,忽然,那些瓦片从沉睡中苏醒了,它们从牛棚上溜下来,雨点似的留在了院子里,个个却完整无缺,青色的瓦在院子里摆成了几个汉字,乌头好像认得出那几个汉字又读不出来。乌头掉头就向屋子里跑,乌头从睡梦地里喊醒了木香,木香出去的时候,那青瓦正一块一块地飞向牛棚,不一刻,便整齐有序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这个怪现象不能不使乌头和木香动心。木香坚持要请神婆避邪。乌头不。乌头只是认为自己倒霉了,霉气太重,干啥啥不成。木香说,是不是长生一家心不死?木香疑心长生一家的魂灵在作怪。乌头说,长生一家凭啥捉弄我?长生一家的死和我有啥关系?木香说,咋能说没关系?乌头说,那是那个时代了,不是我叫他们一家死的。乌头觉得,长生一家的死没有他的责任,当初的那一点悔恨也随着时间淹没了。况且,乌头就不相信有什么因果报应。于是,他放了一把火,烧了倒霉的牛棚进山了。
那时候,山里荒芜着大片大片的土地。乌头和木香将荒地用镢头开开种上了麦子。
乌头的麦子长得很旺。快搭镰收割了,夜里来了一场风,风住了,就打雷;雷打毕,就落冰雹。天亮时,十几亩麦子全叫冰雹砸了,比核桃还大的冰雹白白的,在地里灿烂着。乌头扑进麦地里两只手攥着两把冰雹,冰雹被他捏得咯叭咯叭地响。乌头眼望天空,干嚎着:我日他娘!乌头将他对这个世界的各种憎恶溶进两只手上,手里的冰雹被他捏得稀烂稀烂。
乌头翻犁了被冰雹砸烂了的麦子改种上了玉米。时间的流逝使玉米地里泼上了一层绿油油的喜悦。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崖畔上传来了一阵珠子似的声响,不一刻,那响声便像帘子似的从崖畔上挂下来了。乌头和木香爬上了崖畔,只见无数个虫子像灰布一样罩在了玉米地里,一阵啮人心肺的响声过后玉米地里便是光秃秃的一片了。这一块地吃完了,又挪向那一块地。乌头和木香呐喊着将土地抛向了天空,无动于衷的虫子随心所欲地吃着玉米苗。乌头一头栽进玉米地,双手抠住了地皮,他似乎要将黄土地撕碎,嚼烂。乌头眼望着老天,他想将老天看穿,看一看老天后面是不是一团迷雾。这个世界真个没有容纳他的地方了?1983年的老秋使乌头心绪不宁神情恍惚。十几年过后,乌头第一次想到了长生和长生一家的死。
3
在乌头的眼里长生永远是一个孩子。由于他们的出身不同,境遇不同,是在两个质地不同中的两代人,他们之间的陌生和隔膜就很自然了。1952年,县城里镇压反革命的最后一次枪声使乌头和长生不期而遇。枪声响过,当五六岁的长生挣脱了母亲扑向父亲尸首的时候,乌头将一杆长枪横在了孩子面前;作为维持秩序的民兵,这是乌头的责任。孩子退却了,他睁大十分惊恐的眼睛看了长生一眼。乌头的眼里掠过了一个印象:反革命的儿子长生。
在以后的日子里,长生给乌头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的缘故。他们第二次的相遇相交就不同了,那时候,饥饿的糠菜已将大跃进的歌喉封住了,庄稼人为了活下去饥不择食。长生因为偷吃了一个生玉米棒而被乌头绑在了村子中间的大槐树上,作为生产队长的乌头依旧在尽他的责任。少年人不吭声不认错的态度大大地伤害了乌头也加深了对他的印象,本该是捆绑一个晌午就算尽了责任的乌头将长生整整捆绑了一天。
再往后数,两个人仍然是在同一个环境中的不同天地中活着;一个是生产队里的干部,一个在学校读书。
1967年的初春以告别的形式,出现在乌头和长生之间。那天的抄家按原来的布置只是抄家,长生态度的生硬导致了头头的发怒。头头命令长生一家到院门外边去,他们要关起门来抄家。长生坚持说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那里也不去。于是头头就叫乌头他们将长生一家塞进红芋窖。往日储藏红芋的窖在后院里。乌头他们将长生一家捆绑住塞进了红芋窖。长生沉郁而愤怒的眼神是留给乌头的最后记忆。被塞进红芋窖的除过长生以外还有长生年过七十、头发雪白的老母亲以及长生年轻轻的媳妇和他们刚过周岁的儿子。最后一个被按进去的是长生的老母亲,她那白发在午后的太阳光里潇洒地飘动了一下就永远地消逝了。乌头他们将一块大石板盖在井筒子似的红芋窖口,乌头就很革命地坐在石头上看着造反派在地主的家园里革命。先是长生拼命地顶石块,接着是长生媳妇失声的喊叫和孩子惨不忍睹的哭声。后来一切就平静下来了。
长生一家的死去在那个年代里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开一个批判会盖棺定论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不过,后来乌头在地窖里的墙壁上看见长生一家抠出来的零乱而痛苦的手印的时候心动了。一闪之念过后,乌头的心理又平衡了。他接受的思想是:从这块土地上清除几个阶级敌人和他们的家属并不过分,尽管他本人和他们并没有多少怨仇。
在此后的几年间乌头也准备接受惩罚。可是;许多人将那十年间的许多事归结为时代的错误。乌头也在许多人之内,况且不是他下命令将长生一家推入地窖的,乌头从心理上将自己洗刷干净了。
生活的困顿,日子的艰难,接连不断的倒霉,使乌头平静了好多年的心难以平静了。他拷问自己是不是做了太多的亏心事。他甚至想:我就是杀人犯,长生一家就是死在我的手中的。这是生活对我的惩罚和报应。不相信因果报应的乌头一下子陷入了因果报应的模式。躺在雍山里的土窑里乌头直想得焦躁不安忧心忡忡。
乌头的心理很快地就平静了。不是他排斥了自己的负罪感而是他本来就没有负罪感,心里空荡荡的,轻飘飘的。他的负罪感完全是自己给自己强加的,因为在山外的失意和奇遇,因为麦子和玉米的损失他在搜寻追问原因时才想起了长生和长生一家;如果不是他的生活困扰着他,他绝不会再想死去的人的,况且是长生一家。乌头终于将他这两年归结于倒霉的人生了。谁的一生是顺顺当当的?谁没有倒霉的时候?他总该不会永远倒霉下去吧?乌头这么一想,又爬起来了,他进了地,在被冰雹砸烂的玉米地里改种了晚糜子。
4
木香和好了猪食就到窑里洗锅去了,等她洗毕锅出来一看,有一个人正在猪食槽里抓着吃,她只看见了帽子在动弹没有看清黄芩的脸,也不知道扒猪食吃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她动了恻隐之心将黄芩叫到窑里来了。黄芩在清水里洗了脸,眉眼里洗出来了一些俊秀和端正,如果抹去她脸上那一层阴阴的东西,这女人是很耐看的,她大概还不到三十岁。木香给黄芩做了两碗面条,黄芩一吃毕,她就打发她走。黄芩直直地跪在她跟前了,黄芩说你叫我去哪达?我是没去处了。黄芩说,我就给你做了干女儿吧。木香说,这怎么行呢?我比你能大多少岁?黄芩说,只要你收留了我,我就是你的干女儿。木香在心里说,我们正好要雇一个帮工,可她是个女人。黄芩似乎听出了木香的心声就说,我是啥活儿都能干的。木香的心思投在这里,木香不是怕她不会干活儿,木香主要嫌她是个女人。黄芩的再三恳求使木香下了决心。于是,黄芩就做了他们的帮工了。
这时候的黄芩正蹲在沟底里的水渠边洗头发;黄芩的尻子撅上去,黄芩的裤子将臀部很富有地勾勒出来给了乌头看。乌头要到沟底里来担水,他挑着空桶站在半山腰。黄芩的头发浮在水面上,头发周围的秋水被染得乌黑乌黑。黄芩将头发浸在水里搓了又搓。乌头的眼睛顺着富有的臀部涌上去停在了黄芩的头发上:这么好的头发为啥要戴帽子?乌头总想在头发和帽子之间找出一条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来。
铁桶和水担的碰磕声在深秋的山沟里显得鲜明而零乱。黄芩一惊,她抬头去看时,乌头正弯下腰去泉水里打水。黄芩捡起帽子向湿漉漉的头发上一按张惶失措地走上了山坡。
乌头担着水回来的时候黄芩坐在玉米棒堆子跟前剥玉米皮。玉米棒散发着鲜活而生动的新粮食的气味。黄芩用一双手将那股气味搅乱了。
乌头放下了水桶从案板底下取出来一把斧头走出了窑门。乌头手里的斧头一亮,黄芩剥玉米皮的手就僵住了。黄芩对斧头猎人般的敏感是情理之中的事。
乌头说,砍几根洋槐椽给玉米做仓。
黄芩磨动了一下牙齿,这会儿,她真想嚼一嚼板板土。黄芩捏住玉米棒,她不是在剥而是在拧,像似按住一个人的脖子将生动的头颅硬向下拧。
乌头蹴在窑门口磨斧头。磨刀石上流下来的铁锈如粘稠的血一般,铁的气息悬浮在乌头周围悬浮在黄芩周围。
咔嚓!
黄芩不再用手剥或者拧玉米棒上的叶片儿了,她将玉米棒的把儿塞进了嘴里拿牙咬着。她越咬牙越痒,牙越痒越想咬。
咔嚓!
黄芩咬出来的声音将磨斧头的声音淹没了。乌头回头一看,磨斧头的手臂停住了。
叫我来磨。黄芩说。
你怕没那功夫。
我满保能行。
乌头将斧头给黄芩以后就到窑里寻找背椽用的绳子去了。
黄芩磨斧头的声音很凶猛很粗砺,仿佛谁用锋利的锥子在空旷而静寂的院子里钻,院子里被钻了一个又一个陷阱似的窟窿。
乌头将麻绳拿在手里还在找麻绳。等磨斧头的声音消失殆尽了他将手里的麻绳一抖,自己笑自己:我是骑着驴寻驴哩。
乌头拿着绳子出了窑门。黄芩提着斧头直直站在院子里。磨出了刃子的斧头闪着白光,这白光就像一些尘土从崖畔上落下来时发出的响声。
黄芩要和乌头一块儿去砍树。乌头不叫黄芩去,黄芩一定要去,两个人就一块儿上了坡。乌头砍了几棵树之后黄芩就将斧头要去了。乌头说斧头利得很,小心点黄芩。黄芩说她会砍。乌头就坐在树底下一心一意地喘气。黄芩抡斧头的姿势仿佛车夫抽鞭子,一鞭子一鞭子抽下去抽得乌头老是眨眼睛。黄芩的砍法很熟,乌头觉得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砍法,他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达见过。
你在哪达见过我砍树来?回去的时候,黄芩问乌头。
我没说在哪达见过你砍树。
你说来。
乌头愣住了。这女人就怪了就奇了!她怎么能听见我心里的话呢?
这女人心里满保藏着什么事。乌头背过黄芩给木香说。
你就没有问她?木香说。
我瞅个合适时间一定得问问。乌头说。
算了,我说算了。干满二年咱叫她走。木香说。
这球女人,真没见过。乌头说。
5
乌头半夜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窑里黑得坚硬如铁。有几只虫子凄婉地叫着,叫声如残秋一般。影响乌头睡觉的倒不是虫子的叫声。乌头一翻身就看见脚地有个白亮白亮的东西在扑晃。乌头点上灯想看那白亮白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灯一点,那白亮白亮的东西就不见了。乌头一脚蹬醒了木香。
脚地有个白虫,白虫在动弹哩。乌头给女人说。
女人说,你糊涂了,不是白虫,是月亮。
乌头说不是月亮,月亮不动弹。
女人叫乌头点灯,乌头不点,乌头说一点上灯白虫就不见了。女人摸黑下了炕照那白亮处一摸,果然不是月亮而是把斧头。乌头点着灯一看,女人提着斧头站在脚地。
乌头还是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那白亮白亮的东西就在头脑里响,先是像谁在哭,后来就如洪水一般在吼了。乌头下了炕,他开开院门将斧头撂在了院子里。他躺下来一想,不对,斧头还存在着。他又开开窑门从院子里拾回来斧头将它藏在了案板底下,乌头确信斧头藏严,威胁没有了才上了炕睡着了。
黄芩躺在隔壁窑里的土炕上。
窑里的煤油灯拨得很亮。黑夜就像一匹黑布长长地裹在她的身上。白天好,白天可以背玉米棒,可以剥玉米皮,可以砍树,可以放牛,可以像磨一样不停地转动着,可以让劳动占据思想。晚上不行,长长的夜不好对付,更不好对付的是她对往昔的回忆,她真不想回忆过去。黄芩对黑夜有些厌恶,她狠不能一脚将裹在身上的那匹黑布蹬掉。她一蹬,蹬掉的不是黑夜而是被子。
一个赤条条的黄芩躺在光溜溜的炕席上。黄芩从自己的胸腹一直看下去,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自己,她似乎不是看自己而是在看另外一个女人:这女人的奶头还不算是一对布袋,这女人的肌腹还有些弹性,这女人的大腿还算丰腴;这女人还没有枯萎还没有凋零。黄芩伸手去身上一摸,黄芩从肩头摸到了胸脯从胸脯摸下去,手过之处,像是有只毛毛虫在爬动。黄芩将手放在她那个地方,向里面深入。她的手仿佛伸进了一片草滩,伸进了一个化妆盒,她在那个化妆盒里寻找最动人的美容霜,她自己给自己带来了一种颤栗一种痛彻一种恐惧一种死亡感。这窑洞不存在了,自己不存在了,连黑夜也不存在了。原来,黑夜只是在感觉中。黄芩第一次发现黑暗也可以自行消失,关键在于自己。黄芩自己把自己托向空中,又恋恋不舍地放下来,放在了这条土炕上。一个赤条条的黄芩。
黄芩披上衣服悄没声地出了窑门。虫子在坡地里叫着,虫子的叫声像一堆火在燃烧。月光淡而无味。黄芩看见坡地里有一个黑桩桩在动弹着,黑桩桩大模大样地朝她走来了。黄芩一看见那黑桩桩就特别害怕,她急急地走进了土窑,躲开了害怕。
黄芩什么也不怕,黄芩最怕的是那个黑桩桩。假如这会儿有个黑桩桩从崖畔上扑下来黄芩非被吓死不可。黄芩被那个黑桩桩吓怕了。黄芩从老家出来以后一路要饭一路走。她不知道她要走到哪里去,她不知道哪里是个头。她对拴狗留在肚子里的那个种没有办法才出走了。黄芩没有赶到村庄上天就黑得很厉害了。强壮的玉米地将一条田间小路夹得直喘气,玉米叶子的响声像木棍似的在黄芩的脊背上顶,黄芩就越来越快了。黄芩只看见了一个黑桩桩,那个黑桩桩把黄芩吓软瘫了。等黄芩醒过来方知那黑桩桩是人。黄芩当时的感觉就是世上最可怕的是那黑桩桩一样的人。那人将黄芩抱进了玉米地。那人从黄芩身上爬起来要走时,黄芩抱住他的腿不放。那人问黄芩,你要怎么样?黄芩说,你不能白弄了我。那人问黄芩你到底要怎么样。黄芩说你把我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取出来,你想和我睡多少日子就睡多少日子。那人就说好。黄芩跟着那人走了,她在光棍汉家里住了两个月,又回到了南山。光棍汉帮她取出来了拴狗留在她肚子里的种,光棍汉最终又把种子种在了她的肚子里。想逃脱还是没逃脱。
黄芩躺在土炕上还在想那个黑桩桩,想那个光棍汉,是他最初把她对人的害怕留给了她,她也最憎恨他。
6
乌头和黄芩在犁玉米地。乌头走在前边,黄芩跟在后边。黄芩像男人一样拖着一张山犁。
犁铧将埋在地里的芦根割得叭叭地响着。乌头一听那残忍的响声心里就很舒服。他用力地甩了甩鞭子,牛猛地向前一窜他就被土块儿绊倒了。乌头撵上前去抓住了犁把,抡起了鞭子打牛,他出手狠毒,专捡牛的敏感处打,恨不能几鞭子将牛打死。他好像不是为了打牛而是为了给他解恨,他将他的仇恨集结在了鞭子上,抡在了牛身上,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发那么多狠,他的恨来自何方。牛跳着叫着反抗着可怜着,他一点儿也不怜悯。甭说是牛,就是当年他坐在那块石板上,长生一家在地窖里声嘶力竭地哭喊的时候他也是一动也不动,身子不动,心也不动。他点了一支劣质烟悠悠地吸着,对于长生一家的叫声哭声他熟视无睹,那些生命的存留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乌头打牛的时候黄芩静静地看着,她不解劝也不阻拦,只是看着。一会儿,她就想磨牙了。乌头大汗淋漓,打牛比犁地更吃力,他坐在地里像牛一样喘着气。黄芩又跳到塄坎底下抠板板土去了。
乌头喘够了提起了犁。一个土块儿飞上来打在了乌头的脸上。乌头捂住眼睛叫黄芩。黄芩听见乌头叫她就喊着叫牛站住了。黄芩将鞭子往地里一插走到乌头跟前去了。
乌头说,黄芩你来看,得是把眼睛打瞎了?
黄芩一把摘下了乌头捂住眼睛的手给乌头翻眼皮。黄芩嘴里哈出来的气很柔软,黄芩的手并不粗糙只是有点冰凉,那只手一挨上乌头的眼睛和皮肤,他的心里也似乎冰凉了。乌头的上眼皮上粘着一个很小的土粒儿,黄芩掐了一枝草节十分小心地将土粒儿从乌头的眼睛里拨出来了。乌头眼睛一眨,咕地咽了一口唾沫。黄芩一看,乌头在看她,脸上那层阴阴的东西即刻就漫延了。黄芩一声不吭吆犁去了。
像他,乌头像他。黄芩忽然有了这么一个想法。他怎么会来到雍山?黄芩正想着,听见乌头给她说话。
咱是说好了的,一年给你六百块,一分也不少你的黄芩。
知道。
有啥事你就给我说黄芩。
知道。
乌头想说,你看你,有啥事还瞒着我们?乌头没有那么说。他看见黄芩的脸阴得厉害就没有那么说。这女人满保有啥事瞒着我们。乌头老是这么想。他对我说,乌头对黄芩的敏感是骨子里的,他似乎能嗅出来黄芩身上有什么味儿就是找不到根据。乌头对黄芩的疑虑使他本人十分烦躁,他总想他的疑虑有几成正确性,他又不能正面去质问黄芩,于是,他就暗中监视,监视也是白搭:黄芩的举动似乎有点怪,却没有一点儿危害他的迹象,也没有一点儿“坏人”的迹象。当然,黄芩也不是木头人,她比乌头更敏感,当她明白乌头的监视将会给她的生命带来什么的时候,她就会做出抉择的。
7
木香向山梁下走去了。她要去黑山窝买盐买火柴。初冬的太阳看起来还体面着,就是没有多大的劲,像稀泥一样。只有山风才那么宽畅,无遮无拦的。下坡的路像一条长虫,木香踩上那长虫就悠晃,悠晃得木香总想尿一泡。
那时候的木香最爱悠晃了。木香给乌头说你鼓劲蹬。乌头低头一看木香,腿一曲,忽地一蹬,秋千就翻上去了。木香怡然自得地坐在秋千板上。乌头跨开两条腿双脚蹬在木香的胯骨两边。木香说你腿夹紧些,再夹紧些。乌头就用两条腿紧紧地夹住木香了。木香越发笑得鲜艳了。秋千一晃荡,秋千再一晃荡,秋千绳几乎和秋千梁平行了。没有人敢将女人踩上打秋千,没有人晃荡得那么悬乎。乌头敢,乌头有贼胆,他可以一镰砍下长虫的头,剥下长虫的皮,生吃一条长虫;他可以将拳头打向比他力气大年龄大的小伙子的脸上,直打得对方血流满面;他杀鸡不用刀,一把将鸡头就拧下来了。木香碰上了胆大的乌头。木香将乌头晃得直颤悠。乌头本来不认得木香,乌头本来是在娘姨家走亲戚的。乌头踩着这个陌生女子打了半晌秋千。
后来,木香就和乌头结婚了。当时,她爱上的是这个黑脸小伙子的胆量。
木香下了坡才痛痛快快地尿了一泡。她一直憋到下了坡才尿了一泡。
木香钻进了巴掌沟。木香的心被两边挺立着的石崖夹得有点窄巴,她抬头去看天,天是一个长条子,太阳是一个长条子,连风也是一个长条子。巴掌沟像枷锁似的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人一辈子都是自己给自己套枷锁,一旦套上就很难摘下了。都怨我,木香想,怨我收留下了这个球女人。人好不得,王母娘娘好了有人还想揣奶头。你们以为我在院子里剥玉米皮?我才没有在院子里,我在梁顶上背柴禾,我是看见了的,你们说是犁地,就那么犁地?把犁插在地里搂搂抱抱,就不怕我看见?身子贴得那么紧,还叫女人把手放在你的脸上?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得是?她的脸上阴得能拧下水来,和她睡觉就得先把脸捂住。谁知道人家是咋回事?也许人家一背过我脸上真的就扎上了花。人家和我在一块儿没劲,说不定在那球女人跟前比叫驴还劲大。木香的鼻子有点酸,木香捏住鼻子甩了一把。
后晌收了工,木香还没有回来。乌头给牛拌上了草进了窑去做饭。黄芩就坐在了灶膛前烧火。他对我说,你得仔细听乌头和黄芩的对话。
今晚上吃洋芋糊汤咋样?乌头问黄芩。
看你。
你们老家得是常吃洋芋糊汤?
常吃。
洋芋糊汤是南山人的家常饭?
是的。
老家还有啥人?
锅开了。
你怕有好多天不回老家了?
我说锅开了。
乌头揭开锅盖将洋芋下到了锅里。
我说我听得出,看似闲话,实际上不闲。乌头在探问黄芩的底细,黄芩避而不谈。乌头用闲话遮掩他的目的,他怕黄芩有所察觉。已经察觉了的黄芩装作她并没察觉,把注意力和话语放在了做饭上。
吃毕晚饭之后乌头和黄芩在院子里收拾牛粪。夜色从沟底浸染上来,一点一点地染,不一刻,院子里好像是染缸里浸了好多年的灰布。
黄芩说:天黑了。
乌头说:黑了。
黄芩说:对面的山像一根黑柱子。
乌头说:我看不出来。
黄芩说:嫂子咋还没回来?
乌头说:管球她,咱管球她回来不回来。
黄芩将手里的铁锨一撂,铁锨碰出来的声音很彻底。乌头看了一眼黄芩,他当然不知道黄芩为什么要碰磕。
木香从黑山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月高悬山色如黛了。木香将回来的时间推迟到夜阑人静是为了给她的疑虑和盯梢寻找一个满意的答案的。
木香走到黄芩住的窑洞跟前屏声敛气地谛听。第一次听人房木香笨拙得如同夜晚一样,她的心虚也是按捺不住的。木香听到的是窑洞里的静谧和自己的心跳。木香不由得抓住了门环。木香听见黄芩在磨牙。深夜里的磨牙声极其凄凉极其尖利,比炒白豆还硌人。窑洞里的黄芩哪里知道有人在暗中谛听她的心声?她的磨牙声像往日一样自由。黄芩的磨牙声使木香受不了她就松开了抓住门环的手。木香似乎意识到了她的努力是徒劳的,她的精神一下子疲软了。
木香推开窑门进去的时候乌头刚刚从睡梦地里醒来。乌头听见木香回来了就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你嫌我回来了,得是?木香说。
你看你,我是说,天这么黑!乌头说。
我不回来今晚上不就给你们腾宽展了?木香说。
你要有这心事,明日个就叫黄芩走。乌头说。
只要你舍得。木香说。
放屁!乌头用粗话骂了木香一句,他几乎要发脾气了。
木香话软了。你想叫她走,我还不想叫她走。一个好男人都抵不住她干活儿,咋能叫她走?
我不想留他了,我问她老家在啥地方,她嘴里胡吱唔。这熊女人满保有啥事瞒着我们。乌头说。
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啥呀?木香说。
我就得管。不为啥还要管。乌头说。
你糊涂了。木香说。
我糊涂还能看得清她有啥事瞒着我们?乌头说。
你不糊涂。你满世界地呐喊去,就说你顾的帮工放火来,杀人来。木香说。
只要她真的杀了人我就去报案。乌头说。
你才是个糊涂虫。木香说。
木香在很失望的心境中入睡了。
8
黄芩坐在崖畔下给木香煎药。木香一犯病就倒血。鲜红的血从下身流出来,血崩了的木香跌进了衰弱和腥味之中。
黄芩认得中药里的当归。黄芩老家的坡地里就种当归。黄芩一看见当归就想起了拴狗。黄芩和拴狗一块儿到县城里卖当归,拴狗从卖当归得来的钱里拿出来几块给黄芩扯了一件花布衫。拴狗回去给他爹报账,他爹发觉钱不够数目就问拴狗:那几块钱呢?拴狗经不住他爹盘问就如实说了。拴狗他爹抓住拴狗就打。拴狗他爹在拴狗的脸上留下了一块并不好看却很深刻的疤。黄芩知道以后就将花布衫穿在身上从拴狗家的门前过来过去地走。黄芩具有明显的挑衅意味的举动反而把拴狗的爹震住了。吃硬不吃软的特性在拴狗和他爹的身上以不同的形式显示着。黄芩将那件布衫从灿烂的春天一直穿到衰败的秋日。黄芩一穿上那件并不艳丽的花布衫就想拴狗。在那块酥软的地里拴狗像牛一样抵她揉她。拴狗问她疼不疼。她说越疼越好。撕心裂肺的痛疼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快活。拴狗不仅给了她快活而且给了她力气。女人总是忘不了第一个和她好的男人,哪怕这男人毁了她也罢。
黄芩将煎好的药端进了窑里。浓重的药味儿将整个窑洞里苦了。药是苦的,病也是苦的,木香害的这个病尤其苦。女人的血应该在血管里流淌不应该从她那里泻泄,那里的血是孕育生命的血,是将女人和男人一起推向巅峰的血。木香为什么会得上这病呢?黄芩看见药碗里蒸腾上来的气味在窑里自由自在的回旋着。当归的气味特别清秀,黄芩一闻就闻出来了,这气味儿对黄芩有很大的诱惑力,即使黄芩在浓烈的苦味中还是经不住诱惑,她喜欢当归的味儿。黄芩端起药锅尝了尝。
黄芩给木香说,药凉了,你喝吧。
木香的双手撑在炕席上想坐端正,她还没有爬起来就觉得头目眩晕,土炕和窑洞一齐在尽情地旋转着。黄芩就将木香抱在怀里,一只手端着药碗叫她喝。黄芩的服侍使木香有点感激。木香喝毕药张开憔悴的双眼去看黄芩:黄芩是端庄的,脸上的颜色是生动的。是黄芩的生动衬托了她的苍白。木香仿佛看见黄芩的脸和乌头的脸贴得很近很近,她一阵恶心。
用冷水洗头能治这病。黄芩说。
她也倒过血?她没倒过血咋知道用冷水洗头能治倒血的病?病恹恹的木香依然不放弃对黄芩的警惕,她换了一个警惕的角度看黄芩。黄芩不管她警惕不警惕,黄芩说,头里面的血一热就出槽了,就从那里流,冷水洗一洗头,血就凉了。黄芩的言谈似乎对血很内行。
木香问黄芩:你也倒过血?
黄芩冷声冷气地说:我没有。你才倒血哩。
还没有到吃晌午饭时节黄芩就急匆匆地从地里回来了。神情的不安从步履慌张上就能读得出来。黄芩回来的时候木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木香看见黄芩脸上的颜色很不好就没有问黄芩咋回来得这么早。
乌头进城了。乌头一进城黄芩就独自去东山上挖地。黄芩照旧用不停歇的劳动对付蠢蠢欲动的思想和每一个漫长的时日,她越挖越快,越快汗水就越多。黄芩挖了半晌午之后坐在坡地里左一把右一把地抹汗。黄芩抹着汗水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在什么地方响动,那响声像网一样将她网住了。黄芩以为来了飞机就抬头去看天。天吊得老高,冷酷得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天上没有飞机,响声也不是来自天。黄芩仔细一听是汽车和摩托车在响,响声中间夹着在电影中常常能听见的那种尖厉的怪叫。她仿佛看见汽车和摩托车从山顶上从沟顶里从草丛中飞来了。她提上镢头仓促而逃了。黄芩一回来就钻进她住的窑里去了。
黄芩从窑门里出来的时候木香还在太阳地里晒暖暖。
汽车走了没有?黄芩问木香。
汽车在哪达?木香说。
你没听见响声?
没有。木香想,这里就不通大路咋会有汽车?
木香看了看黄芩,她说:你得是病了?
黄芩冷声一笑:你才有病哩。
9
乌头一脚就将黄芩住的窑门踢开了。乌头乌黑而凶狠的面孔使黄芩悸动了一下。
犍牛犊得是你拴的?乌头问道。
是我拴的。黄芩说。
你到牛圈里看看去。
黄芩不知道出了啥事就急急地进了牛圈。原来,犍牛犊解开了缰绳跳到木槽这边来了。装料面的木斗被踩得稀烂,料面和牛粪搅和在一起,青草也被弄得满地到处都是。牛圈里有一股憋不住而膨胀的气味。
黄芩说怪她。黄芩心想,犍牛犊跳槽并不奇怪,犍牛长大了就得割卵子,就得阉了它,不然它就要跳槽,你就是用铁索捆住它,它也会跳槽的。黄芩在心里说,亏你是个庄稼人!亏得你是个男人!黄芩一声不吭去牛圈里收拾。黄芩一进去,犍牛犊就向外冲。乌头正向里面走,犍牛犊一头将乌头撞翻了。黄芩一看乌头跌倒在地就过来扶他,乌头爬起来破口大骂:你×眼睛瞎了得是?黄芩还是一声不吭,她拿着铁锨收拾牛粪,谁料,她一撂,一锨牛粪刚好撂在了乌头的脸上了,乌头叫了一声,不住唾着沾在嘴唇上的牛粪。乌头立眉竖眼,他说道:黄芩,你得是在吓唬我?我还以为你是没操心,你才是故意的,我看你满保做下啥见不得人的事了,才进了雍山。你滚,现在就滚!
黄芩愣住了。黄芩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铁锨。黄芩的脸上急剧地变化着。黄芩于这一刻分外镇静,她将帽檐子向下拉了拉,目光顺着帽檐子射向了乌头。乌头就没有注意到黄芩拉动帽檐子时手臂在抖动着,她眼里射出来的光十分冰冷。乌头的话使黄芩猛醒了:像他,乌头是那男人,不是说乌头的行为像他,而是说他的男人作为一种味道一种气氛附着在乌头身上,存在于这个院子里,存在于雍山。她一定得躲开这死亡的味道这死亡的气氛。
她和他刚结婚的时候,她以为他瘦弱以为他年龄大了点,以为他不熟练,就承受了他的无能。她就想;你能不能来猛一点,能不能粗野一点,能不能像拴狗一样逗人,能不能像那个黑桩桩一样给我一点害怕?我说叫你来你就来,我说叫你睡一边去你就睡一边去,你是在听生产队长派活还是在睡女人?黄芩不会说感觉,感觉是新词儿,她说不来;她只能说觉不着,她一点儿觉不着他在她的身体里面。她真想哭真想骂真想咬住什么,她不能哭不能骂什么也咬不住就自己磨自己的牙。她一脚从炕上将他蹬下去了。她想,他爬起来一定要打她踢她至少也要骂她几句的。他却没有。他出乎她的意料竟然咧开嘴看住她嘿嘿地笑了。本来她的气已开始消解,她一看他的精身子又上气了,他的身上没有多少肉没有多少力气,瘦得有点可怜的精身子难看得叫人恶心。她顺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向他撂去了。他躲过茶杯,看住她又嘿嘿地笑了。她现在才感到他的笑和乌头的骂是一样的成色一样的份量。
木香洗衣服回来时黄芩还没有收工。木香就问乌头黄芩后晌干啥去了。乌头说黄芩到后梁上挖地去了。乌头说,我骂了她几句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木香说,我看她对你满好的,你骂她就不嫌心疼?乌头说,贱皮,你才是个老贱皮。
天擦黑了,木香就去后梁上叫黄芩收工。黄芩还在暮色中抡镢头。木香黄芩黄芩地叫了两声,黄芩才住了镢头。黄芩看了看木香说,你看我得是做下见不得人的事了?木香怔住了,她以为黄芩看穿了她的疑虑就勉强地笑了笑:怕是你多心了黄芩。黄芩说,你们是主人,我咋敢多心?两个女人彼此都没有话可说了。山梁上的暮色尴尬而寂寥。这雾霭正好遮掩了木香和黄芩内心里灰色的一幕;这雾霭同时也包裹了黄芩已经滋生的动机。
10
乌头用恶狠狠的话语第二次骂黄芩是那年夏天的事。
那时候,他们在打麦场里垛麦垛子。眼看雷雨即刻就要来了。那时候,乌头在麦垛子上垛着,木香向麦垛子跟前提麦捆,黄芩用谷杈向麦垛子上撂麦捆。三个人起先干得很有节奏也有秩序。雷声响过几次之后节奏和秩序就被炸乱了。黄芩举起谷杈向上一撂,麦捆子不偏不斜就将乌头打倒在麦垛子上了。黄芩举起谷杈向上再一撂,麦捆子不偏不斜又把乌头打倒了。撂一次,打倒一次。乌头的脸被生硬的麦芒刺得有点辣,他极力忍着。一个麦捆子又撂到乌头的脸上了,麦芒扎了他的眼睛,乌头捂住眼睛痛得直叫唤。黄芩就十分小心地将麦捆子扎在谷杈上十分小心地撂上去。麦捆子又扎了乌头的另一只眼睛。乌头就骂黄芩:你×眼睛瞎实了吗?这是骂人的常用语,黄芩并没有因此被刺伤。她没有吭声又撂了一捆子麦,她的谷杈还没有来得及抽下来,乌头向前一走,脚自然就被谷杈扎了一个眼。乌头跌坐在麦垛子上了。乌头说,我说你不是好人,你才不是好人黄芩,你满保做下见不得人的事了。黄芩一听,住了谷杈。黄苓伸手拉了拉帽檐子,目光射向了乌头。乌头还是没有注意到,黄芩拉帽檐子时手臂有点颤抖。黄芩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他那男人作为一种味道一种气氛附着在乌头身上,存在于这个院子里,存在于雍山之中。她必须逃离这死亡的味道死亡的气氛。
就在雷雨来临之前,黄芩根本就没有想用麦捆子打倒乌头,或者用谷杈戳死乌头,从开始到最后她都没有想。
许多年前黄芩确实想用谷杈或者用镢头用木棒将她的那个男人打倒在地。她先是激拨他的男人,她说,那女娃不是他的。
他说他不信。
她说你算算日子就知道了。
他说他不信。
她真想给他说那女娃是那个黑桩桩种下的种,话到嘴边她没有那么说。她说,那女娃不够月份你还不信?
他说他不信。
他第三次说他不信的时候她就想将他打倒在地。后来,她为那天没有将他打倒而十分悲哀。于是,她就在村子里茫无目标地跑。她跑遍了村南村北村东村西,就是没有寻出来指甲盖大的板板土。她很想吃板板土,用人血浸过的板板土。她用双手在地里乱刨,十根指头刨出了血也没有刨出来板板土。她回去之后就问她的男人,这村子里得是不死人得是没坟地?他告诉她村南村北村东村西到处是坟地,可她没有找见,这使她大失所望。
麦垛子还没垛好雷雨就来了。木香一进门就责备乌头不该用那样的话说黄芩。乌头满不在乎。他说,我越看这女人越不地道。木香从窑门里伸出来眼睛看时,黄芩正站在雨地里,淋着乱箭一般的白雨。
11
麦子碾打完了。乌头下山去了。伏天里的山无比清秀和俊逸。黄芩走到一个拐弯处站住了,那里凸出来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渠水在石头底下涡了一个坑,坑似乎不太深,她能看见坑底里的石头在水面上漂动。黄芩抬头看看四周,沟底里空无一人十分清静,黄芩断然摘下了帽子,脱得一丝不挂跳进了水坑。太阳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着,黄芩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水,肩头上脊背上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
那时候,她三四岁也许五六岁。娘背着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洗,河水也是这么温顺这么清澈。她坐在娘怀里,娘将水掬起来从她的脊背上向下溜,她觉得很好受就一个劲儿地笑。娘对她的第一点启蒙教育就是人离不开水,特别是女人。娘披散着头发脸上很安详。后来,娘就安详地躺倒了。娘躺在一块木板上,发皱的胸脯难堪地塌下去,手臂像干硬柴棒似的撂在了两边。娘是饿死的。从此,饥饿像铅一样铸在她的心头了。她从山坡上跑下来跑上了大路,她去撵前边那个中年人。中年人左手拿一块馍,右手拧一点向嘴里塞一点。她撵到中年人跟前去,看中年人怎么把馍放进嘴里,怎么嚼动。中年人看了看她,拧了一点馍,撂向了后面,她拾起那一点馍含在嘴里又去撵他。当她又一次撵上中年人的时候,他从裤裆里掏出来那东西朝着她尿。她扭头就跑了。那年秋天里,她跟父亲去集市上卖洋芋,她站在初秋的阳光里看着父亲去集市上卖洋芋,她站在初秋的阳光里看着庄稼人从集市上匆匆而过。她觉得屁股上被什么咬了一口有点疼,她回头看时,一个恶作剧的少年用一根柴棍棍在她露在秋天里的精屁股上戳了一下。她在煤油灯下将那条烂裤子缝补了无数次怎么也缝补不住了。十多岁的少女为露着屁股而羞怯着,她更没有忘记恶作剧的少年带给她的羞辱。黄芩抬头看时,她的衣服和帽子安然地放在那块石头上。
黄芩侧目一看,河水变成了红的,是血一样的颜色,血红的水从她的胸脯上腹部上从她那个地方流过去;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她的心里撞击着,这种感觉仿佛大热天从身后飘过来的凉风,那么细腻那么柔滑。只有她和拴狗在酥软的地里才能制造出这种感觉来,当然,那种感觉到后来比这更紧张更彻底更完美。黄芩坐起来,她再一次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沟渠
里,除了山石除了渠水除了树木除了青草就是她一个,只有她一个。一个人填充着这庞大无比的空间未免有些孤独。她一直以为她不怕孤独,她还是怕孤独的。
那天,在广袤的田野上,也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死心,她就不信村南村北村东村西都没有板板土,她走出了村庄走上了田野。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她终于看见了一个男人,她首先看见的是他的脊背,他的脊背上刻画着光辉的汗珠,她老远就闻见那汗洙释放着一种特殊的气味。男人挥动着镢头在挖土,他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她一闻,那汗珠的气味和板板土的气味差不多,这使她兴奋不已。她以为,板板土就在他的脚下于是就在他挖过的地方刨动。她还是没有刨出来板板土。他的气味诱惑着她,她就在他的脊背上舔了两口。板板土的气味即刻流进了她的肺腑她的血管。他就躺在他挖过的土地里叫她舔。他的脊背那么宽阔那么厚实,可他不行。她就给了他时间耐心等待着。任凭他怎么努力,还是不行。
他说他害怕,他的害怕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说他父亲是地主,戴着帽子。父亲1967年被人堵在窑里用烟熏死了,熏死的还有他的娘以及8岁的妹妹。
他说你不要笑话我,我比你更想得到。
他说了许多话。
她不叫他再说,说话是很费力气的。于是她就帮助他,帮助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她咬住了他的肩头。她说她想吃他,吃他身上板板土一样的气味儿。于是,她就咬了他一口。
黄芩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吸着。天是那么纯净四周是那么静谧。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也不想了,她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是美好的。
黄芩一抬头,石头上的衣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双鞋。她站起来才看见,她的衣裤挂在山凹里的树上,她什么也不顾,精着身子向山凹里跑去了。她还没有跑到那棵树跟前就惊叫了一声,一个黑桩桩从身后将她抱住了。她说,你放开我,我答应你。黄芩精着身子躺在草丛里,黑桩桩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只是想:深山里和平原上一样,同样可以给她带来钻心的恐惧。
12
乌头将木香打发到县城里去看病是在那年的秋收之前,乌头怕木香病倒在繁忙的秋天里给他添乱。木香在下山的前两天还犹豫不决,她担心在她下山期间乌头和黄芩公开行事,而她自己又没有能力和办法来阻止,这使她觉得很伤心。因为盯梢在她下山期间毫无意义她就采取了另一个方式:当天,她并没有下山去,她上了阴司沟在前门山的一家亲戚家中从早晨呆到了傍晚,夜幕降临之时她突然出现在阴司沟,出现在乌头和黄芩面前,这使乌头有些吃惊。她很平静地给乌头说她忘记了带钱。第二次临出门前她对乌头说,她将一样东西放在窑里了。乌头问她是啥东西。她说是一双眼睛。乌头干笑一声:贱皮,你才是个贱皮。
木香一走,一个阴司沟就只剩下乌头和黄芩以及一些牲畜了。在整个夏末秋初乌头的情绪很好,他细细地回味了这两年的日子感到心满意足,收成并不瞎,而且还可以拿出一些节余来给在山外生活的女儿女婿。他把这结果归结为他交了好运,刚上山的时候他是在霉运之中,他险些将霉运归结为长生一家的报应,看来是他错了。他是安然的,他没有任何负罪感,他没有给长生家拉过长工打过短工,他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没有人命血债,当时他之所以那样做是他的责任,如果将当时挪到现在,长生一家也不是分田到户了吗?他们各自做各自的庄稼,连一个口舌也用不上犯。
木香下山以后黄芩的变化使乌头有点奇怪,黄芩脸上那层阴阴的东西开始在消褪,好看的脸盘从阴郁中脱了出来同时也脱出了一对有点韵味的眼睛。乌头对黄芩产生一点欲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其中的原因不排斥黄芩放松了自己,自觉不自觉地给了乌头信号。在修整山路的那天晌午乌头正怀着欣喜的心情看着即将收割的玉米,黄芩突然问乌头:你得是想知道我的老家在哪达?黄芩的发问使乌头一时有点口涩。
你给我当帮工,我知道了也好。乌头说。
哈哈!哈哈!黄芩朗声而笑。
黄芩的发笑使乌头莫名其妙。他说,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黄芩说,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老家在南山里的子虚村,去过没有?
没有。
你还想知道啥?
看你,我还能在你的嘴里去掏?
不用你掏,我说给你听:我十七岁就跑出来了,二十二岁回去和当地人结了婚。
你男人呢?
死了。
死了?
想知道我男人是咋死的我就说给你听,省得你说我杀人来放火来。
看你……
乌头有点难为情了。
黄芩站起来了。黄芩又抡起了镢头。黄芩脱去了上身的花布衫只留下一件小背心紧绷在身上,黄芩身上该露的都露了,塞在乌头眼里的黄芩是一个充满活力十分强壮又不失好看的女人。黄芩有意无意地用她的光胳膊在乌头的身上蹭了几下,乌头扭过头去,黄芩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软活。修路中的愉快乌头一直保留到上炕睡觉的那一刻。
乌头睁开眼眼一看,窑里的灯亮着。再一看,黄芩赤条条地站在脚地朝他笑着。乌头以为他做睡梦,他揉了揉眼睛定眼看时确实是黄芩。黄芩没戴帽子,头发散披着,眼睛放着光。乌头一惊翻身而坐。
你是咋进来的?
门闩一拨就拨开了。黄芩的一只手伸进了被窝去乌头的那个地方摸。
不行,我说不行。乌头说。
能行。
黄芩一脚踏上了土炕。黄芩一上炕就钻进了乌头的被窝。黄芩搂住乌头在乌头的身上揉着揉着,接下来,窑洞里就灌满了黄芩猫一样的叫声,那叫声很尖刻很夸张也很黑暗。乌头用粗糙的双手在黄芩身上乱摸,他摸到了黄芩的丰富、黄芩的光滑、黄芩的饱满,就是摸不到黄芩和他干那事的想法。黄芩将乌头揉搓得没有血肉了没有骨头了,乌头在黄芩的搂抱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亲生的孩子。他嘿嘿嘿地傻笑着,醉汉似的享受着人生最后的灿烂。
木香是乌头和黄芩欢愉了一夜之后的第二天后晌回到阴司沟的。
木香特意给黄芩买了一件绿毛衣,因为残秋的活路有一半儿要靠黄芩来完成,这件毛衣当然不在黄芩的工资里面算,只是对黄芩的鼓励,鼓励她多卖力气。他们打算收毕秋就辞退黄芩,他们准备下山去,这地方不能久呆的。
木香一下山梁就看见那几头牛在坡地里啃草。木香喊黄芩,黄芩不答声;木香喊乌头,乌头也不答声。
木香走进院畔一看三只窑门都扣着,她以为乌头和黄芩收玉米去了就上了崖畔。木香站在玉米地边呐喊,玉米地里没有人,伫立在残秋里的玉米不动声色看起来有点森然。他们干啥去了?莫非在草丛里干那好事去了?木香的警惕又来了。她想,她留给了人家五个夜晚,要干也是干够了。院子里十分空寂,木香也十分空寂十分落寞。她开开窑门一看,原来乌头盖着被子睡着了。
木香说,晚上干好事,白天睡大觉,不怕把你给好死?
乌头不吭声。
木香说,死人,看把你睡死了。
乌头还是不吭声。
木香一把揭去了乌头身上的被子。木香一看,怪叫一声:乌头的面目叫血糊了,头顶上有个窟窿。当时,木香还没有看见脚底那把带血的斧头。
乌头被人砍死了。
13
黄芩走了。
黄芩不是匆匆忙忙逃走的,黄芩走得很从容。黄芩坐在窑门口眼望着对面的山,浸浴在秋阳中的大山失去了春天的娇情显得老辣而沉着,那淡蓝的色调预示着冬日的扫荡即将到来。黄芩洗了手,手上还残留着一些带着腥味的水珠。她似乎是在等待有人来,最好是木香能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她要给这女人说明白:乌头是她砍死的。
黄芩静默等待了一刻,并没有人来阴司沟,木香也没有回来。她系好鞋带,上了山梁。
黄芩在那条山路上走着。
天黑得一塌糊涂,天和地之间失却了界限连成了一片。哪儿是沟,哪儿是崖,哪儿是坡,黄芩很难分辨清,她只是觉得她在山里走着,她完好地存在着。黄芩白天不敢走。白天是黄芩制造的黑夜,她睡在她的黑夜里用茅草盖住自己等待着。天黑严之后她才敢在山里走。你说你没有罪,你还是害怕。你一走上阴司沟就害怕了,你还是有罪的,你是杀人者,你是凶手。你杀了他并不比他好过。你要到哪儿去,你不知道,哪儿可以安身,你还是不知道,你只能在黑漆漆的夜里茫然地行走。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逃脱的出路。
黄芩摸进了玉米地。
饥饿像鞭子一样猛抽她,她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她一摸到玉米棒肠胃就有了粗糙的感觉。她用一只手扶住玉米秆一只手去掰玉米棒。她稍微一动玉米叶子就发出了可怕的声响,那声响迫使她停止了对付饥饿,她再也不敢用手去掰了。她用牙去咬玉米秆,她从玉米秆上咬下来一颗玉米棒拿起来就啃;她尝不出生玉米是啥味道,只觉得玉米粒坚硬如铁。她正啃着有一只大手在她的肩头上按了一下,她撂下玉米棒向前猛一扑就跌倒了。她趴在玉米地里等待惩罚;当她的等待清醒之后她才听见有几只虫子在苍凉地叫着。玉米地里一片死寂。她摸摸嘴,嘴上有一些粘稠的东西,她闻得见,血腥味儿就来自她的嘴角。她唾了一口又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用牙去咬玉米棒。黄芩吃了三个生玉米棒之后走出了玉米地,走上了一条塄坎。
黄芩脚底下一滑就顺着塄坎溜下去了,她由着惯性向下跌。她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抓不住。一棵又一棵小草、荆棘、枣刺,被她连根拔起来,她的手指头怎么抠也抠不住土地,她无法攀援什么也无法主宰自己了,仿佛这个世界没有她可以依赖的了。于一刹那间她想到了死,她将跌进死亡里,也许等待她的是高耸的悬崖。在死亡来临之前她的求生欲念特别强烈,她用一双手拚命地在陡坡上抓,一次又一次的努力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所代替了。她闭上了眼睛由着身子向下滑,死亡前的恐惧俘虏了她,她在惊惧中麻木了。也许她想到了她是杀人者就该有这个下场;也许她还在心中呼喊我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当她猛然将身体停留在什么地方以后,她才知道她没有死,她的躯体和她的思维一起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低头一看,她的身子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潭。她差一点葬身于黑水潭之中。黄芩坐起来,她从黑水潭里掬了几掬秋水。喝毕之后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时候她不怕死才想到了死。离婚不成,出走不成,无用的男人又在捆绑着她,只有死才是她的愿望和出路。上吊吃安眠药喝敌敌畏跳沟跳崖她想那都不壮观,在死的方式上她选择了豪壮和刺激。她想,一斧子砍掉手臂,叫血慢慢地流,流干流尽,那才叫死,母亲是饿死的,父亲是吊死的,双亲的死给她留下了难堪的印象。于是,她就蹲在院子里整天磨斧头。
咔哧咔哧。
她将斧头磨得咄咄逼人十分体面。磨好的斧头却不翼而飞了,她记得十分亮清:斧头就放在柜子底下,怎么就不见了呢?她问他的男人:斧头呢?他说他不知道。她说你肯定知道。他说他不知道。无奈之中,她去城里买了一把新斧头,新斧头寒光闪闪不用磨也是很锋利的。她将新斧头买来之后就去砍院子里的白杨树,她要叫白杨树知道斧头锋利的程度如何。她想,她要用斧头砍自己绝不能砍第二斧,一斧头下去就结束。
斧头砍在白杨树上,白杨树哭也似的抖动。
你不能砍倒它。她的男人威严地说。
她回过头去第一次看见了他的愤怒的眼神,他从来不敢愤怒也没有愤怒过。他的愤怒使她有些吃惊。她继续砍她的树。
你不能砍倒它!她的男人完全是命令的口气。
她一下子被激怒了,她喊道:我就是要砍!
她真没有想到,她的男人竟然敢和她争夺斧头。砍杨树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变成了两个人的争斗。她紧抓住斧柄不放。当时她就想,斧子到了她手里,她先砍倒他再说。可是,她失败了,斧头被他夺去了。她弄不靖,他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她真没有想到,她的男人在当天晚上变得那么出色,干了一次,又干第二次,而且持续的时间很长;他从来没有这么出色过,没有干过第二次,结婚这么些年了,她第一次从他那里尝到了肉体的快乐,她难以抑制地在极乐之中呻吟着。
欢悦的浪潮退却以后她仿佛从梦中苏醒了,她看着他那难看的裸体,看着他那傻乎乎的头颅,看着他那萎琐的样子,情欲像雾一样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厌恶和憎恨。男人的变异使她产生了杀机。她很清醒,如果她现在不解开男人套给她的绳索,她将会陷入另一种折磨之中,他已经用无能折磨了她六七年了,她还能继续忍受换了一种方式的折磨吗?她完全站在受害者的一边,怀着受害者的心理去度量她的行为的。
男人熟睡之后她行动了。黄芩坚定不移地将斧头向男人的头上抡去了。只听“扑”地一声,鲜血四溅,墙是红的炕是红的窗子是红的,整个房间里一片血红;黄芩仿佛被裹在一匹鲜红的绸锻中,那绸缎柔软、光滑、细腻。黄芩似乎投入了一种愉快的劳动之中,她抡着斧头就像儿时在校园里跳绳滚铁环捉迷藏一样。房间里的气味如同浓酒、酸菜、刚拉下的屎尿和新打的粮食,这气味首先是无比新鲜。黄芩仿佛陶醉了。
黄芩将砍碎了的男人连同炕上的被子一起塞进了杨树旁边的枯井中。她重新糊了顶棚清理了房间抱着血衣来到二里以外的清水河。
溶溶的月光下,血衣向河水里一浸,河水就红得很有些力量了,她抬眼一看,月亮也仿佛一只红灯笼挂在中天。黄芩在河水中洗了头发洗了身子,她让愉快而紧张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天亮后,黄芩给三岁的女儿说:谁要问你,你爹哪达去了,你就说我爹出外挣钱去了。女儿说:我听妈的。
黄芩的男人半年没有回来。黄芩的男人一年没有回来。一年半以后,村里有了一股风:说黄芩的男人在深山里伐木头时踩了空扑进黑水潭里去了。
黄芩将女儿交给了亲戚离开了老家里的山。临出门的时候她将一顶帽子按在了头上。
黄芩整理了一遍思绪身心都很疲倦了。她对着漆黑的夜,心里也是漆黑一片。
下雨了,雨点很稀也很猛,雨点打在草丛里发出的响声十分冰冷。黄芩顺着沟渠向下走。这是在大白天她不敢在山梁上行走,即使不下雨她也没有在山梁上行走的胆量。在这个人世上,人们都和我作对,连老天也不放过我,我真个是走投无路了吗?她听见山梁上有人吆牛的声音就猫下腰来趴在了坟地里,雨水急促地泼下来,她全淋湿了,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她的眼睛被杀得痛疼难耐。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眼目所及是灰蒙蒙的一片。走到半沟里蹭出—道齐崖她只得绕进新犁过的黄土地里去,她一进去,鞋就被很粘的土带住了,她走得极其吃力。她刚—听见有人咳嗽就什么也不顾扑倒在泥地里了,当她爬起来的时候身上叫泥浆糊了。如果不是一双眼睛还活动着就很难将她作为人看了。她还没有绝望,对生存还怀有一份热情一份希望。
黄芩走到了一棵核桃树跟前,身子靠住核桃树呆呆地站立着。残秋的冷风袭来她打着颤,你的身体是冰凉的,你的血液是冰凉的,你的思想也冰凉了吗?她用手臂抱住了核桃树,此刻,这棵丑陋的核桃树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觉得,只有这棵树才能给她带来温度,她用脊背在这棵核桃树的身躯上磨蹭。
不远处有一股白烟困难地向上摇着。黄芩被烟的暖意诱惑着,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直扑那白烟而去了。快到院畔的时候她才逃出了白烟的圈套:草房里窑洞中到处都是人,你去,他们正在等着捉拿你。她决然地返回去了。她木然地走向了黑水潭畔。她冷眼看着黑水,你死,你死了去。镇静自若的黑水使她冷静了,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没有扑向前而是向后一仰倒在了草丛中。黄芩哭了。她不敢放声哭,她将哭声压迫下去只是释放了细细的一缕,那一缕哭声就像折弯了的树木一般。
娘啊——
黄芩哭着叫她的母亲。母亲被她浸泡在泪水之中。躺在黄土地里的母亲早已被时间粉碎成为尘埃了。作为母亲不能拯救女儿,这使黄芩觉得十分痛恨,母亲给了她血肉之躯的同时也拿走了她头顶上的保护伞。母亲爱儿女在她身上的体验只是一句空话而已。母亲真不该将她降生在这个人世上,母亲一撒手就安然地走了,而她的女儿最终只能落到这个地步:饥饿、寒冷、倦怠、恐惧、无可奈何。她只有也只能是这么细细地哭泣。
黄芩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夜里了。月光从洞口里射进来,石洞里明处明暗处暗。黄芩的头脑里无比清晰:她不能守在这洞里,她一定得走,得逃脱。
天穹被一场雨水清洗了一遍,满世界在此刻都是干净的。人世间的美好似乎全是由月光注入的。月光帮助黄芩分辨出了方位。她一看路旁的渠水似乎觉得她身处阴司沟。走了五天,走来走去还没有走出阴司沟?她又向前走了几步,是阴司沟一点也没错。她看见了她洗身子的那个水坑,她看见了她放衣帽的那块石头。不断重复的阴司沟走不出去的阴司沟!她一阵颤栗。黄芩抬头去看那草坡,她眼前一黑,看见一个黑桩桩猛扑过来了,她身子一软就倒下去了。黄芩被人拦腰抱住了。在这一瞬间她一点儿也不害怕了。连她的颤抖似乎也是愉快的,她站住了身子,摘下了帽子,眼神相当地平静。
乌头是我砍死的。
黄芩坦然地说。
原载1998年《牡丹》5期

岐山籍著名作家冯积岐出生于凤鸣镇陵头村,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在《当代》《人民文学》《上海文学》《花城》等数十种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300多篇(部),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刊选载,多次入选各种优秀作品选集。出版长篇小说《沉默的季节》《村子》《逃离》等14部,共出版各类文学作品40多部,近千万字。作品曾多次获奖。挂职担任过中共凤翔县委副书记。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创作组组长,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