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
文/谷百川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几十年来,我家喂过好几条狗,或好或赖,大都随着时间烟云远逝了,没有留下多少难以割舍的思念。然而对我印象最深久久不能忘怀的,是那条仅仅相处了三个多月名叫四眼的小狗。
刚过满月的 四眼,是一个同学送给我的。四眼长一身暗黄的毛,脊背上的毛稍带黑色,四只白蹄,虎头虎脑,一双明亮的黑豆眼,两眼的上方对称各长着个浅黄色指甲盖大小的圆圈,象两只眼晴,我们都给它叫四眼。
四眼刚来时腿短,跑起来象个毛茸茸的小球。那时我上小学五年级,放学回到家就逗着它玩。我领着它在院里跑步,或拧一块馍捏在指间在它头顶晃动,叫着“四眼四眼”,让它腾起前腿仰脸张嘴接馍吃。我上学去的时候,它小跑着追在身后,摆动着翘起的小尾巴,一直送到大门外,听我喊一声“回去!”便蹲坐在门礅前,眼巴巴地望着我,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那时四眼在我的心中,简直成了亲密的朋友。
一天下午,接上级通知全校学生停课,配合社员们放“轰鸟卫星”。轰鸟就是赶鸟,是除“四害”,全民上阵,布下天罗地网,敲锣打鼓放鞭炮,晃着竹竿敲着脸盆高声吆喊,吓得鸟们在天空乱飞,没有落足歇息之地,要用疲劳战术把它们累死。麻雀被列为“四害”之一,别的鸟也就跟着倒了霉,其实轰它们也不冤枉,谁让它们都跟人争吃粮食呢。

吃过午饭,我趁此机会便带上四眼,和街上的几个同学提着铁盆扛着竹竿往东地麦田里去 。我们出东门从二道大路上往东跑着,四眼撒着欢儿在后面跟着跑。真没料到,身量象猫一样大的四眼,跑了近三里路程竟然没有掉队。
春天的麦苗已经一筷子高了。我们被分在大豁子以北的麦田里。向南望,山岭上飘动着红旗,喊声阵阵,象接龙大赛,一波连一波,向北直到洛河边。这是人民战争,山南河北都布下了天罗地网,鸟们往何处飞?鸟们只有在天空惊恐地乱飞着,失去了生存的家园。四眼也跟着我们高兴,在麦陇间跑来跑去,我们仰着脸看鸟,四眼便蹦着高儿追蝴蝶。
夕阳即将落山了,轰鸟大军已开始回村。这时我却急眼了,怎么喊也找不到我的四眼。它的个儿太小,钻进麦陇里根本看不见它。一望无际的麦田,它怎么能辨出东西南北?肯定在里面跑迷糊了,才一个多月的小狗,不可能自己摸出来。我喊呀等呀,眼巴巴望着麦田,简直要急哭了。地里已经没人了,田野蒙上了淡淡的夜色。我惆怅,我懊悔,我不该把四眼带到地里。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的四眼丢了,心里真象丢了孩子一样着急。我没精打采几步一回头地往家里走着,希望忽然能看见四眼从后面跑过来,可是奇迹一直没有出现。
回到家里,我胡乱吃了一碗多是红薯叶菜的面条饭,把碗搁在案板上便到街上去了,很希望能见到四眼跑回来。可是一直不见四眼的影子。我回到家里看磨棚下四眼卧的麦秸窝,空空的,不由得一阵心酸。大约已经十点多了,我只得到厦房北墙边的小木床上睡觉,头朝着东面敞开的屋门,很惊觉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我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象四眼咂嘴巴,抬头向门口一看,微弱的星光下,只见四眼两只前爪趴在木门槛上,仰着脸,摇着小尾巴。我不由地向睡在里间的母亲喊:妈,四眼回来了!便一骨碌起了床,趿拉上两只鞋,到门口弯腰抱起失而复得的四眼,真象中了大奖一样高兴。人都说狗的记性好,我真服了。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早晨,放学后我高高兴兴地回家,走到大门前却傻眼了。只见四眼横躺在土脚地上,两眼闭着,头边一片暗红的血,一群绿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唉呀,我的四眼,你怎么死了?
母亲告诉我,今天早上,外号叫“烧鸡头”的大队长,领着七八个打狗队的人在村里各街道上转着打狗。他们从过街场走过来,本来是去东边赵家院打那条大黑狗,谁知道四眼在大门口卧着,看见那一群扛着棍子的人就汪汪汪咬起来。“烧鸡头”大队长举起棍子,照着四眼的脑袋瓜只一下子,便把四眼打死了。那天,是一九五八年农历四月十一。
我真为我家的四眼悲哀,也为它的勇敢无知而叹息。常言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一条小狗为什么不怕象虎一样的恶人?也听说当时打狗的原因,是因为旧社会地主老财家养狗护院看门,专咬讨饭的穷人,现在新社会了,咱穷人还怎能象地主老财一样养狗,况且狗们还不知好歹地伸着脖子汪汪汪乱咬住队干部,不打死它们打谁?可是,打不绝。你看现在的小狗多享福,有的吃鸡翅面包,有的还穿着花衣服。唉,人倒霉生不逢辰,狗也会生不逢辰。不管是人是狗还是鸟,能生到现在的时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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