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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反”
———艰难困苦岁月记忆之六
戴官宝
“跑反"，七十岁以下的人从未经历过这样事件，更多人连这名词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清楚。跑反，词典解释为：旧时指为躲避战乱或匪患而逃往别处。
解放前，我经历了二次这样事件，隐约记得在1946年.9月16日，新四军北撤山东后，国民党反动派对两淮人民烧杀抢劫。为躲避杀戮，全家于1946.9.17日清晨天还未亮，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西河滩跑反。由于年龄小印象记忆不是很深，只听姐姐说一路上，都是父亲扛在肩上，姐姐背在后背，两人轮换着把我背到西河滩的。
第二次记得比较清楚了，那是1948年11月，解放战争节节胜利，国民党反动派已经感到末日到来，两淮即将解放。淮阴城里的国民党如坐针毡，日夜不安，并派出军队出城骚扰，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同时派出飞机到王家营、六塘河北苏皖边区政府机关和游击队所在地进行轰炸。王家营镇家家户户都准备跑反，有投亲靠友的，也有出去要饭的。我奶奶去了长沙（投靠老姑家），爷爷和父亲、姐姐和我四个人准备去西河滩唐大舅家躲几天。那天夜里三点钟，我们一家四口人悄悄的，把东西厢房门和院子门锁好，就出门了。圩堆巷里己有不少人在走动，都是准备跑反的人，我们直接上了土堆，穿过公路下了坡，沿着古淮河堆南坡小路向西。
古淮河堤南坡向阳处，人们认为是风水宝地，埋葬着王家营镇和西坝的很多先人，其中有我的母亲等。整个乱葬岗（坑）约5百多米长，坡上下约有一百五十米宽。过去白天常和小伙伴来玩，也常想起爷爷讲的有关鬼怪故事，白天是看不到鬼魂的，爷爷说晚上容易看到鬼魂，那飘移不定的火星（磷火）就是鬼魂。所以晚上我一个人不敢来，今天和全家很多人经过这里，我想到乱葬坑去看看，寻找鬼火。父亲坚决不让去，和姐姐两人拉着我的手，一直过了乱葬坑才松开了手，好像鬼魂会来把我拉走似的。失去了多好机会，走了很远都回头望着，希望看到鬼火（ 磷火），可惜一直未看到。
天快亮时才发现前前后后有不少跑反的人，他们有三、五人的，两三人的。都静悄悄地走着，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害怕被国民党反动派听到似的。也可能心情很沉重，默不作声的闷着头走着。我们到唐大舅家时，天己大亮，大舅赶紧将爷爷搀扶着进屋里坐下，大舅妈很快洗了一篮子山芋，抱了一大梱棒头杆到锅灶跟前，将山芋倒进大锅里，加足水烧起来，这就是焐山芋。我最爱吃的焐山芋或烤山芋，因为一年四季都是吃野菜高梁面稀饭，说是稀饭，就象现的刷锅脚水稀稀的，所以能吃到山芋是高兴的，幸福的。饭后父亲带点山芋，高梁面回家去了，我和爷爷、姐姐留在大舅家住下来了。周围农家也都来了不少城里亲戚，都是躲避敌机轰炸，跑反而来的人。
早饭后，大舅家两个姐姐和我姐姐商量着，要去邻居家花生地里拾花生，我要跟着她们去玩。在花生地里，看到一架筛花生的木架子。架子下面有四条腿，两块横着的木板钉在下面，约两米高的架子中间，吊着一个大筛子。一个人用铁铣将花生土，挖起放在木筛子里面，另一个人抓住筛子筐边，来回推动，筛子摇晃起来，沙土就漏下来了，如果有花生就留在筛子里。这个筛花生的动作，引起我的好奇，我围着筛子转了几圈。觉得很好玩，很想动手试试，又怕人家不同意，就跑去跟姐姐说，让她们去跟筛花生的人讲讲让我玩玩，姐姐说：你才六岁，太小了了，没有力气筛不动的，姐姐不肯帮我讲。她们开始在人家筛过的土里，用筑钩开始一点一点扒拉着土，或用手直接扒拉着土，在里面找漏网的花生。筛花生的筛子朝前挪换地方，她们就在刚筛过土壤里扒拉。一堆土壤里能找到几个“独角令"。
“独角令"就是只有一个花生米的花生，它们个头小，从筛网眼里漏下来的。我也跟着用手扒拉土，想找漏网的花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独角令"，赶紧用衣服把上面土擦干净，想剥开花生壳好吃花生。可是怎么也剥不开。好不容易扒开一点，看到里面象现在的果冻一样，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嫩花生。我扒不动花生壳，就将整个"独角令"放到嘴里吃起来，味道还不错，甜甜的，汁水很多，唯一就是沙土夹在里面，吃到嘴里沙碜碜的。大姐说：拿回家洗干净可以连壳子吃。直到下午，大舅来叫我们回去吃饭（那时人们一天只吃两顿饭），我们几个人共拾了不到二斤小花生，且“独角令"最多。
第二天，姐姐们要去拾山芋，她们拿着筑钩，舅妈递给我一把小镰刀，要我跟着姐姐们去村邻家山芋地拾山芋。到了很远的一块山芋地，周围已经站有很多人，他们大多是跑反的人。邻家山芋地己全收完，正在开始把地翻一遍，寻找漏网的山芋。这时候拾山芋人是不能进入地里的，大家都遵守这样的规则：庄稼地主人不同意，拾荒人是不能进去拾庄稼的。一直到中午，山芋地主人才让大家进去拾山芋，这时我的肚子己饿了，姐姐说：拾到第一个山芋给我先吃。很快大舅家大姐拾到第一个山芋，喊我去拿山芋吃。我赶紧跑过去拿，这个山芋不大，有鹅蛋大小，我很快用手把山芋上泥擦擦，又放在衣服擦擦，就直接放到嘴里吃起来。甜美多汁的山芋很快进入我胃里，那舒服劲头就别提，姐姐们看着我吃的高兴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时姐姐们已拾到几个小山芋了，我厚着脸皮子又吃了两个，小肚子不觉得饿了，才拿起镰刀去拾山芋。那些城里跑反的人，都在拼命的用筑构扒拉山芋地，寻找着漏网的山芋。
苦难深重的童年，给了我永不模灭记忆，也塑造了我坚韧的性格，这就是我的财富。现在享福的下一代人永远也不会“跑反”了。
二O二一年十一月七日于淮阴
（题头照片为百度搜索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