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白河往事(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 齐齐

母亲的娘家在南阳清清的白河边上,祖上曾经富甲一方,母亲的爷爷生了好几个儿子,母亲的大伯,在城内开了三家中药铺,三伯是商会的会长,叔叔曾经是当时的县长也是有名的抗日将领,我外公排行老五。
按说这样的家世,我母亲的生活应该很优渥。但是大家庭早在上世纪20年代就分家了,我外公在幼年曾经溺过水,所以智力受到影响,于是外公这房就早早没落了。
外婆的父亲是走西口的商人,小时候家里做零花钱的铜板是用麻袋来装的,家境富裕。但是由于我外婆的母亲重男轻女,每天只沉溺于麻将桌,对于女儿的婚事丝毫不放在心上,只听说外公家里家大业大,没有仔细盘问情况,就草草决定将女儿嫁过去了。
老实木讷的外公一无所长,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母亲忆及往事,常常对我们说家里从来没有过夜的粮,我外婆吃饱饭的日子那是在出嫁前。外公在我母亲14岁时就贫病交加孤单单的死于城外,回忆这样的辛酸往事,常常让母亲泪水涟涟。

外婆一生孕育了七个孩子,活下来三个:我大舅、我姨、我母亲是最小的孩子。解放后,由于出身不好,母亲与家人备尝人间辛酸与冷眼。外婆是家庭妇女,大字不识,但却执着地认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竭尽全力的供养她的三个子女上学读书。
没了丈夫的外婆,靠着不分昼夜的给人搓麻绳做针线活来支持我母亲读书。在多年的求学生涯中,经常面临失学危险的母亲打小工补贴家用,积攒着自己的学费。母亲很用功也很争气,终于在1965年考入医学院,是文革前的最后一批大学生。母亲常说,如果她中途辍学一年,那就赶上上山下乡了,命运会从此改写。我常想,若母亲是上山下乡的知青,那我的人生大概也会是另一番样子吧。
我的舅舅今年已经80高龄了,迫于家庭贫困,16岁时便跟着他的外公在安徽蚌埠做工,后来通过努力考入安徽农学院,即今天的安徽农业大学。舅舅读大学期间,因为家里穷心疼路费,从来没有回过家。
记得他在读大三的时候,写过一封给外婆的信,意思是让母亲放宽心,他很快就能毕业养家了,信送到我姨妈的手上,她回信说:“你只知道还有两年就能毕业,你却不知家里三天没有粮食就会饿死人!”舅舅接到家书伤心欲绝,拿着家书去找学校的校长,要求退学,校长沉吟片刻告诉他,他可以做两个选择:一是现在立刻按大专毕业找工作;二是一边继续学业一边给附属中专代课,赚些收入补贴家用。

舅舅选择当了代课老师,一边教书,一边夜里帮学校刻蜡板挣工钱,大学毕业后,舅舅回到家乡,成为了当地一所中学有名的数学老师,因年轻时长期熬夜刻板的劳累,舅舅的眼睛高度近视,镜片瓶底似的一圈套一圈。
姨妈年长母亲10岁,她也一心想上大学,可家里实在无力负担更多的学生,她便去读免费的夜校,姨妈最终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技校,毕业后进了铁路系统工作,但因幼年落下的疾病未及时治疗,一生体弱多病,30多岁就病退在家了,我的姨妈多才多艺,绘画、写诗、吹箫、钳工样样出色。
姨妈膝下一儿一女,但感觉她在这世上最疼爱的却是我。我小时候父母两地分居,母亲常在轮休日时乘长途汽车带我回外婆家,届时外婆已抱病在家,无力照看我,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姨家过的。
母亲常说:小时候但凡吃点好的,也都是在姨家吃的。我小时候聪明伶俐,看书过目不忘,能举一反三,颇得大人喜爱,姨妈对我尤其宠溺。母亲说在我周岁的时候,姨妈给我看了她画的梅花、一支钢笔、
一把老式的锁,然后让我指认生活中的这三样东西,我全部指认无误,并且扩展了家中各式各样的笔和锁,这让她惊叹不已,觉得我天份高,就愈加疼爱我。姨妈给我起了个小名叫疙瘩,意思我是她的宝贝疙瘩,印象里,姨妈对我的疼爱超过了她所有的亲生孩子。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姨妈继承了外婆的衣钵,对我寄予了无限的期望,如果她老人家在世的话,知道我已博士毕业,做了大学的博士生导师,一定会非常欣慰。
记得小学毕业的暑假,母亲想让我去舅舅家提前预习初中的数学,破例让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
那真是个快乐的暑假!姨对我的到来喜出望外,要求姨夫每天下班必须给我买回来一大包油纸包着的油炸大虾;知道我爱吃水煎包,就每天给我一元钱,让我到巷子口的水煎包店自己买。那时的水煎包2角钱一个,一元钱能买五个!我常常吃到肚子溜圆,那个羊肉水煎包醇厚的香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姨妈养了一只鸽子,下了两个蛋,姨趁鸽子不注意,就把鸽子蛋偷来煮给我吃;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木槿树,我们用白色的木槿花熬粥喝,黏糯甘甜的,感觉很风雅;大龙缸里养了一棵瘦弱的葡萄树,只结一串果,不用说,肯定是留给我的。姨养了一只宠物白鹅,白鹅欺生,老想咬我,但是姨从不打骂它,它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小名,也叫疙瘩。这让我很嫉妒很不满。姨对我说,有一天夜里她发病吐血,是白鹅在她床前守了一夜,叫了一夜。她觉得那个白鹅就像我一样连着她的心,所以白鹅也叫疙瘩,听了姨的话,我的心里释然了。暑假过去了,我要上中学了,离别的时候姨和我都哭得很伤心,仿佛生离死别似的。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姨去世,我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在此期间忙着考高中、考大学,因种种原因未能回老家探望她。

记得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有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梦到姨,冥冥中心里感觉不踏实。放寒假回家时,父亲告诉我,姨已经去世了。问问时间,正是我经常梦见她的时候,这就是最亲的亲人之间的感应啊!我嚎啕大哭,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我的姨妈一生郁郁,童年贫困的生活,自己糟糕的身体,不太成功的人生境遇以及心比天高的性格,使她清高、敏感和神经质,与人相处格格不入。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脱胎换骨的她,对儿女无比关爱,对姨夫非常体贴,对邻居客气热情。可惜终因体弱多病,灯干油尽,散手而去,享年57岁。她终于没能等到我大学毕业那一天、等到我与她再重逢的好时光......。
早年的贫困生活,不好的家庭政治出身,让我的母亲和她的姐姐一样,清高、敏感、多疑、缺乏安全感且略带神经质。学习上母亲对我们姐妹要求很严厉,印象中疼爱和宠溺都是来自于姨妈。如今我已是步入中年的大学老师了,但母亲还常常打电话来询问我的科研工作情况,希望我能延续她严谨、自强、上进的家风。

感谢母亲给我了生命以及良好的家庭教育背景;感谢姨妈在我年幼时给予我的无限疼爱和关怀。
愿母亲的晚年生活安康,舒心快乐!愿我的姨妈在天国里一切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