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衣江鹭鸟（四首）丨
之一
月围困我。我渴
青衣江大桥下蓝色流淌
我知道月光是好意
我说，心领了。把身上盐粒推开
跃进此生。淡淡苦味
沙洲小岛
桌子，仿古藤椅，手机，蓝布包
我不在那里了
还有半杯茶
青绿色透过玻璃，白溶进里面
老板娘走过去冲水
我游过一滩卵石
冲着地一摇一摆的屁股大声发笑
我被淹没了，又钻出来
抖一抖翅膀上水珠，站上苇杆
她扭头朝漩涡啐了一口：呸！
我飞走了
之二
如果放晴，我们就去江心小岛
那里能见到我的老同学
他有时站在苇杆上
有时在浅滩留连，偶尔把头扎入水中
那动作十分迅捷，已不是成电操场上
总落在最后的那个身影
你会吃惊地说：“唉呀，他变了！”
是的，变了
你头发花白，我成了个秃头
而他长出了一袭白衣
他还把自己缩小
把世界也缩得恰到好处——至少
不用再去跑步
而我们，还没有挣脱原来的壳
我知道他还建立了小家——是幸福的那种
它和伴侣把孩子们藏在芦苇深处
远避人世，抓鱼，翩翩起舞
不像我们，孩子只能生一个，养得很辛苦不说，还不听话
老婆常常撒泼
不撒泼的时候就扭着腰和屁股
到街头和人群中招摇
之三
谈到这只鹭鸟的时候
我们要小声一点，装着喝茶
尽量不要谈它的前世
大学同窗时，肺部叛乱分子高举的
脸颊上两面红旗。尽管它可能早已忘记
我们喝茶，闲聊
讲一些烦心事开心事，叹晚景将至
和前来冲水的老板娘开玩笑
偶尔将目光
投向青衣江的蓝色水面
看一个小白点
飞起来，又落向岸边
之四
再次提到白鹭
周围水面，霜雾渐散
它站在苇杆上，线条极简
再次提到一只白鹭
与心情有关。不远处三三两两茶客
谈笑声直冲云霄
再次提到这只白鹭——我说的
是字母Z
早晨我再次来到江边，看了下倒影
冰冷穿透细细的腿骨，清澈全身
然后我就向另一片水域飞走了
落座另一个茶肆
201911
关于字母的散句(二首) 丨
一、字母Z丨
他们把字母Z——它是
粉嫩色的
种进我的名字里面
我把它排在最前面。它是
大写的，昂着头
有一排飞扬的、闪闪发亮的马鬃
我记得一条柳枝，清脆、稚嫩、活泼、俏皮
她说：“嗨，小马儿！”
多年后我意识到，那是从心里挥出来的
但是我跑过，卷起风
折断它，撕碎瓦屋木檐下
一个蓝影子
我后来只听，和享受风声
那呼呼的响——现在越来越缓慢和沉重
我的眉发垂了下来，是白色的
这匹命中的马，我说的是Z
是唯一的——它有鞭子抽出的血汗色
桀骜不驯，梗着脖子
我决定等一等那个声音
我想，我可以把她轻轻放在马背上
那夏日午后窗前赤脚
垂于马腹，轻轻地用脚后跟踢它
我决定再等一等那个声音
现在——只有Z
孑然驻足，仰天嘶鸣，把满腔空荡
喷在秋天拂来的一匹蓝色的确凉上面
这幅布一直在缓缓吹动——
记忆中的裙是深蓝的
那无主的，但似又十分熟悉的
亲切、忧郁和宁静
弥漫在草甸上方，令我隐隐的不安和心酸
二、字母M丨
我需要打开拳头
放弃一个字母——M
它和我倒霉的名字有关
和人们念叨的一个英文单词有关
和卡片中消失的数字有关
我的眼角“B”的一声
终于承认了这点。先是一点、两点
白茫茫碎银子砸向青衣江
我失去了M。但我
重新捏紧了拳头。我在雨中提着个蓝布包
里面装着浴巾、泳裤
还有一顶橙色硅胶帽——它是一个
爱钓鱼的朋友送我的
我决定去到滟澜洲游泳池
从一座大桥下经过，让乐宜高速
从身上轧过去
然后把满脸是水的头，狠狠地
扎进一方绿手帕里面
201911
乐山记事丨
一、泳池丨
碧波中美人鱼
游过来。抬头，张嘴，啄一口空气
又沉了下去
我等在池边
等一朵带露的牡丹花
在晨光中浮出
二、面纱丨
我们去捡石头
她带着面纱
拔开灼热阳光
找啊找找到几枚彩石
她坐在圆石上
举起一块大渡河梅花：这块好吗
我说不好
心里另一个声音说
肯定有一颗好石头，藏在面纱后面
三、情人丨
细雨中再次出门
这次不是去捡石头，而是
——去找情人
正如一个诗人说的
石头固化在自己的深情里，不能打开
而我的中学老师并不理解这点
只爱念叨：唉，顽石，顽石
不管怎样，这些石头越发沉重了
我想象我的情人——如果有
一定困在其中一块里面
她肯定被锁了、等了几万年了
越来越绝望
但是她干净的色泽、古典的韵味、优雅的气质
仍然完好如初
会在我离她最近的一刻穿透时光坚硬的壳
挑开珠帘
大声呼救——公子，我在这里！
注：石头固化在自己的深情里——四毛句。
201911
青衣江散句(二首) 丨
一
秋天打开自己，装下我们
在她的包裹中
我们是最后被选上的
在她巨大的包裹中
鸟吃惊地从喉咙里扯出一缕缕蓝色丝绸
脆薄，婉转，在阳光下灵巧抖动
那蓝的闪亮改变了我的心情
我因此也把自己打开，整理五脏六腑
掏出陈年旧事
以及尚未发生而大概率将会发生之事
放在取之不尽的蓝中淘洗
去掉暗色部分
然后，在彩石滩上选一块平整的石头坐好
把它们铺在另一些洁净的石头上晾干
这时青衣江正高举着它两岸的苇荻
形成深情夹道
将雪山高处跃下的江水迎来又匆匆送走
将意志不坚定的大雁送走
——远方的海，和南方温暖的湖泊
是蓝色宽厚的
而秋天提着青衣江
和我们一步步向她深处的木屋走去
后面的情节与冰雪有关
与温暖的炉火和一只冻死在野外的鼹鼠有关
这时我试着在她的包裹里大胆地啼鸣了一声
这叫声拂过江面
在滟澜洲大桥的第三个桥墩下激起了一片水花
——嗯，是蓝色的
二
我有青衣江
我有乐山的一条飘带
它涌动的色彩令我困惑
有时是蓝色的，有时裹挟着浑黄的泥浆
这并不妨碍我在上午十点
像一条鳟鱼般吸附于它的表面
随它的心情起伏
然后在河滩上捡一天石头
晚上，就去它旁边的一个泳池
再次跃入蓝色里面
那里水温更暖，有一些不认识的女子
我昨日和其中可爱的一位
愉快地交流了蛙泳技巧
201910
礼物（又名项链）丨
大渡河，穿行日夜——
金链子。白珍珠。黑珍珠
来呀，死神。我的爱人
来呀，来跳舞。但你缺一根项链
我们去金色水面跳舞，在剩下的金子上
把剩下的水珠弹开
把珍珠荡开
我将跟着你躺下。在另一条河里
但你还缺一根好项链
来呀，我们在水底把眼睛睁圆
胸前空空的你坦露
高耸鹅黄色衣领你冬天假死的银杏树
大渡河。它忙着穿梭，它听不到我
它唱着白珍珠、黑珍珠，又串起一个日夜
它唱着：要在你喉头结一个扣呀
要把你挂在正中间
广场上丨
我们戴上镣铐。我们
去跳舞
祖国。阔大的金链子：
长江，黄河
它赠我金色
赠我金子做的锁具
花朵，好孩子，接班人
忠诚的你，下岗的你，白发的你，贫困的你，被医院拒收的你
热爱和拥护在一生里奔涌流淌
我们去跳舞。我们向蓝色青衣江
唱出那些金色词语
我们扭腰摆手开怀地笑呀音量要开到最大呀小呀小苹果
饿毙的幼儿跳楼的男子入狱的姑娘与我们无关呀我们抖动光荣的金链子
任它穿过锁骨
201912
敬畏丨
冬天藏着条黄色巨蟒
在夜间，脱掉一身鳞片
清晨我来到银杏树下
发现了一地金币
薄雾中未现的阳光，暗中抵达
点化出第一批蝴蝶
而这时它已隐身
或许开始了冬眠，又或许在不远处洞穴里
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大渡河突然发出窸窣响声
扭动着强健肌条游向远处
廊桥孤悬。我惊悚地旋踵，脚尖指向未知方向
孤独，冰冷，洁净，不测
那鳞光似曾相识
沙洲一声鹤唳，危险无处不在
201912
春日江岸（二首）丨
犹豫丨
阳光投下亮斑和阴影
除了虚拟部分，真实也在发生
几朵红玉兰端坐枝头
好奇地参观，悄悄议论人世
她们获准的时间不多
几天后就会回到秘密之地
而我一成不变
必须忍受着每时、每日、每季、每年
一生就这样走向极端
春天再次来临，把一些人接走
把一些人再次留下
时间不断切下幸存者的奶酪
在河岸上移动着
融化，浇灌进一片又一片红绿里
我在这样的明暗交换中
无所适从，刚刚被温暖地烤了一会
又被移进了一个不算太冷
也不算太黑的阴影中
变化丨
经历一个冬天，江水由蓝转绿
据说这变化缘自水底藻类
当一大片亮斑从草坪移向开花的桃树
又向江面荡了过去
我确认春天没有忘记任何角落
即使在深处，也有必然的东西应约而至
就像内心沉淀的想法
出现了时间包浆
却得益于在一场场秋色中混迹
变得外表斑斓
又因为每每被冬天的冰雪封禁
稍有些僵硬
而今天，偶遇一双银色眼睑在风中拍打
于明亮标题下点开春天阅读
再次温润如玉
我经过岸边，看到草地上五彩帐篷
放风筝的孩子
对悄悄接近的暗影毫无知觉
于是又恢复了警惕、辩识和尖锐的习性
此生不复，始终
有一丛忧伤和疑虑驻扎在额上
不合时宜地
再次从深刻的沟壑中冒出
202003
终结丨
如同我的上一首长诗
青衣江平铺直叙
但她用蓝手指弹起水花
在末端还有不锈钢栏杆和廊桥
如果看得更远
除了大桥和水泥墩
还可以预料
视线中将出现一排排黑铁路灯
甚至帐篷，牦牛和羊群
我尽量不去想她更迷人的部分
比如一大匹蓝色绸缎
突然从苍茫的芦苇夹道流泻出来
又比如转过一个弯道
在世外桃源惊飞几只白鹭
我也不过多猜彻她经历的苦难
绕过的无数坟茔
就说说最后
当她和慷慨激昂的大渡河汇合
在草鞋渡打造出一面阔大的镜子
向大佛方向倾倒
匆匆离去。我站在廊桥上终止了守候
就像她结束自己一样
结束了对一个女子的全部想象和期待
草鞋渡丨
春天蓄势待发。风中手指
轻踩过额头的脚趾
辉煌和暗淡，呈现与转瞬即逝
想当然拥有
但今天在草鞋渡，你发现时间
径直漫过头顶
向身后那群更年轻的人涌去
欢声和笑语，挥霍与浪费
再次无视，在廊桥下打着旋涡离开
散叶葵指向十亿颗星辰
女贞丛安置下一万个太阳
现在的每个细节
都令你联想、怀念和感伤
都想与之挥泪惜别
蓝眼睛丨
秋天再次潜入青衣江
只露出精美面孔
蓝色肌肤，平缓静谧气息
早晨，你迷惑于诗中某一部分
专程从江岸这头走向那头
不露声色，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踩过石滩，爬上缓坡
在一丛枯干的芦苇后发现了另一番景象
有几簇花，紫堇精巧别致
把鸟儿落下的羽毛挑在手指上
假酸浆落落大方
用一只只酒杯盛着蓝色光影
还有蓟，俗名刺儿菜
抛出一颗颗粉圆的锈球
痴心不改，等待永世未遇的心上人
这时你发现熟悉身影
一株娥黄色油菜花，独立于集团方阵
选择最靠近水边的危险位置
孤傲开放在卵石间
你还看到一些草本植物
趴伏在地上，小心翼翼生长
这时我想
如果你是一个包容，善解人意的人
一定会欣赏，陶醉，并怜惜
但如果你是另一位友人
他整天向我灌输阶级斗争思想
宏大观点
那你很可能向这些花怒目而视
或者反过来，用脚
碾碎匍匐在地的这些居民
这时阳光照向江面，和风轻拂
你忽觉已是初春
毛衣未除，青衣江慷慨收留了秋
冬却还没有落实去处
不知道你最后是否穿透了这片意境
当你转身离去，就像我
终于决定与青衣江畔一个女子
相忘于江湖
一只白鹭正徐徐掠过江面
仿佛两只纤纤手指捏着小半截粉笔
轻轻划过记忆中黑板
而从始至终
你都没有注意到课堂上有双大眼睛
穿过时间的蓝色迷雾
一直在看着你
202003
青衣江怀想丨
河流继续朝着令人忧心的方向而去
要理解时间
最好来到一个河道旁边
想象它流逝
最后完全枯干的样子
作为一个快要步入晚年的人
心有不甘，就更应该来看看河流
到滟澜洲看青衣江
在它注入大渡河的尾段
宽阔平静，仪态大方，神情释然
江心岛，酸浆草，紫堇花，彩石河滩
缓坡以不易察觉的微小角度
从容插入水中
在上游人迹罕至的某段
蓝色绸缎，芦苇丛里鹭鸟夫妇的秘密
下个季节的计划有条不紊进行
这些都与两岸景色
扁舟，垂钓者，风筝和帐篷的多少
散步者的衣着和心情
孩子们的笑声和奔跑的速度有关
对了，我曾不只一次在廊桥上
面朝大佛方向
看蓝色青衣江与浑黄的大渡河会合
形成奇妙水线
并庆幸那里一直叫草鞋渡
而没有被更名为红军渡或解放口
是的我跑题了
我这一生，像一条出发时壮怀激烈的溪水
在半路上注入了某个烂泥塘
我承认这些散句确实不是在说什么河道枯干的问题
我是在说我曾经的青春
202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