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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深处
(小小说)
文/孙永胜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在我们县城,提起百花胡同,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里以前曾住过一位王爷,因这位王爷酷爱看戏,所以就在百花胡同深处的左拐角仿故宫畅音阁建了一座三层戏楼。解放后,戏楼被改造成人民剧院,百花胡同依然是人们休闲娱乐的好去处。
房东刘叔是个老胡同,在百花胡同住了几十年,小时候经常遛达到戏楼看戏,从小耳濡目染,对唱戏十分感兴趣。刘叔长大后在人民剧院担任美工,脸谱勾画的非常出色。什么整色脸、对开脸、翠花脸刘叔简直是信手拈来,自成一绝。他勾画出来的脸谱非常符合人物角色形象和历史传说,演员经他拾掇后,只要在舞台上一亮相,台下的观众就欢呼声动,掌声不断。刘叔的唱功也不错,遇到特殊情况还能解急救场。团长很看重刘叔,说他天生就是个当艺术家的料,对此,刘叔很知足,干活也很上心。
那些年,县城流行唱革命样板戏,主要演京剧《江姐》《沙家浜》《红色娘子军》和《杜鹃山》。为了紧跟形势不掉队,县剧团成立了几支宣传队,经常下乡宣传演出。剧团的台柱子是个女知青,省城戏校毕业的,资本家出身,成份不好,档案刚到知青办,就被分配到县剧团。团里上点年纪的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受苦人,历史清白;年轻人也个个根正苗红,没有一个愿意和女知青组队。团长十分着急,让大家逐个表态,这时刘叔站了出来,说他愿意和女知青一个队;他出身好,历史无污点,革命意志坚定,他和女知青在一起不会影响前程,相反,本着革命治病救人的态度,他还要积极帮助女知青,让她尽早改掉资产阶级作风回到群众中来。当时刘叔站在人群中说这话的时候,抬头挺胸,表情严肃,吐沫星子四溅,感觉自己像个即将上前线炸碉堡的英雄似的。
不管怎么说,女知青唱戏还是蛮不错的,童子功,有基础,还在戏剧学校系统学习过,表演起来入戏快,台风也正。团里的其他同事看过女知青的演出后,嘴上不说,心里都挺佩服,大家都笑着说刘叔的眼光毒,会挑人。
要说当年刘叔内心没有小九九,那是假话。刘叔当时正值壮年,要长相有长相,要才艺有才艺,剧团里许多女演员对刘叔都有点那意思,可心高气傲的刘叔偏偏暗恋上了女知青。女知青人长得很标致,胸脯是胸脯,屁股是屁股,一条乌梢似的大辫子垂在腰际,走起路来轻摇慢摆,春风杨柳,惹人心动。刘叔经常以排练节目为借口去靠近女知青,尤其是当二人联袂出演《沙家浜》中《智斗》一折时,女知青演阿庆嫂,刘叔演刁德一,刘叔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女知青的身上瞄,这很符合剧情,但刘叔也仅仅是多看了几眼而已。因为刘叔知道革委会的陈书记已捷足先登先他一步找女知青谈工作了。

那一晚,天寒地冻,冷风刮得呼呼直响。刘叔忙完工作从化妆间出来,路过女知青宿舍,突然看见门口正围着一群人,一个个踮脚伸脖子往里面看稀奇,像一群正在争食的鸭子似的,嘀嘀咕咕,叽叽喳喳,屋里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原来陈书记再次找女知青谈工作的时候,被老婆逮了个现行,书记老婆坐在地上哭着骂着,“你这个龟孙鳖儿子,我央求俺爹给你找这份工作容易吗?你这样对待我,良心狗吃了?”陈书记满脸通红,尴尬得手足无措。由于天气寒冷,女知青衣着单薄,蜷缩在床上,虽然冻得瑟瑟发抖,嘴角淌着血,但眼神却坚毅顽强。刘叔不敢进去,直到陈书记被老婆拎着衣领带走,刘叔打发走看热闹的人,这才慢腾腾地来到屋里,那天,女知青伏在刘叔的肩上哭了整整一夜。
这件事发生后,在我们当地闹得沸沸扬扬的,革委会的陈书记还因此受到了处分。后来,团长找到刘叔说要给他说媒,女方正是女知青。刘叔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答应了下来。团长说刘叔一向表现积极,让刘叔和女知青结婚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再说了,刘叔有什么好?家境一般,长相稀松平常,能找到女知青这样的人结婚,是他小子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再说了,人家女知青只是家庭成份不好,哪点配不上他?至于那些道听途说的传闻都是些莫须有的事情,你小子别不知好歹,团长临走撂下这样一句话。后来隐隐听别人说,让团长提亲是陈书记老婆的主意,说刘叔这人老实,成份好,资本家的子女跟刘叔这样的人结合不仅有利于开展工作,而且对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思想改造也有帮助。本来团长还有点犹豫,没想到刘叔竟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团长高兴得屁颠屁颠地回去交差去了。
结婚第二年,女知青便怀孕产下一个女儿,闺女长的粉嘟嘟、水灵灵的,外表长得和女知青像极了。刘叔特别疼爱闺女,每天下班回家,不吃饭也要先抱抱女儿。女人成家后,不再住集体宿舍,关于她的绯闻是非自然也就没有了,小日子过得平淡而又简单。
闺女快上小学的时候,国家落实政策,允许知青返乡回城。女人有点犹豫不决,刘叔抽着烟卷对抹着眼泪的女知青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好事,你走吧,回城里安顿好了,别忘了给家里写封信打个电话就行。
女人走了,回省城去了。女知青走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当然也没有打过电话写过信。对此,刘叔内心一点也不怨恨。有一年放寒假,刘叔带着女儿主动找到女人的住处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条件只有一个,女儿跟刘叔生活。
时代一天一个样子,街上慢慢出现了电影院、卡拉OK、录像厅等娱乐场所。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剧团,看戏的人越来越少,演出市场日渐萧条。剧团精简人员时,刘叔是最早下岗的那一批。团长心里愧疚,觉得自己以前办的事有点对不住刘叔,所以就网开一面同意让他仍然住在百花胡同的家属区。当时,刘叔四十出头,没有技术,只好到附近的菜市场卖菜度日。
现在上年纪的人还记得当年刘叔的风光,他们围着刘叔的菜摊一边挑拣一边问道:“老刘,啥时候闲了,咱老伙计们凑在一块再来上一嗓子?”“不行了,嗓子不行了,现在抽烟喝酒把嗓子都弄坏了。”刘叔边称菜边乐呵呵地应道。“谁说不行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唱戏的吗?”每当这个时候,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的闺女就会停下手中的铅笔,歪着头笑着反问刘叔。“你知道你爸唱的什么戏?”“知道,《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闺女稚嫩的童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日子流水一样淡淡地远去,刘叔的头发不知不觉也白了。女儿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待遇不错,想让刘叔去省城生活,他不肯;女儿背着他去找过自己的亲妈,那个女人也不想再回到百花胡同。
有阳光的午后,刘叔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眼睛直直地盯着爬上围墙的凌霄花发呆,神情寂寞失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一定会猜到给书记老婆报信的那个人是谁……”刘叔喃喃道。
月亮爬上来了,淡淡的月光洒满了小院,如水的月光照在刘叔的脸上,宁静安详。院子里廊檐下的大水缸里养着一株水莲,风一吹,涩涩的荷花香充盈着小院,飘向百花胡同的深处。刘叔睡得很香,仿佛醉了一样。远处传来信乐团的《北京一夜》“One Night in Beijinng,你可别喝太多酒,不管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对了,补充说明一下,那个女知青叫小莲,北京人,十年前就已经患癌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