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
高福贵
白杨林
河水奔流不息。高高的石坝,曲曲直直,坝顶上有五个红漆大字:农业学大寨。夏日和煦、夏风微薰,清澈的水儿闪闪烁烁,字儿也在灼灼发光。
绵亘蜿蜒的山岭,布满一片片的黄芪,一蓬蓬的青蒿,山丹丹、石竹花也来凑热闹,红艳似火、娇弱妍妍。山脚下的水渠,随物赋形,淙淙流淌,为下游的土地送去足够的滋养。
白杨林夹在石坝和山坡之间,郁郁葱葱。有的碗口般粗细,如窈窕村姑,随风婀娜;有的两人也抱不拢,若远古巨人,威严森森,直刺青天。大树幼苗间隙,是幽幽嫩草、纤纤小花。
柔韧的杨枝,在玉新的巧手下腾挪,眨眼间变成浑圆的凉帽。“来,戴上。”手执木棍,两个小八路在茂密的树林里纵横驰骋,冲呀、杀呀。跑累了,往芳草地上一躺,静看从树缝中泄漏的阳光,还有那俊俏的百灵,歌喉婉转的黄鹂,深深呼吸,空气清清的、凉凉的,沁人心脾。
肚子咕咕叫,“我饿了。”
玉新说:“我知道哪儿有吃的。”
白杨林西头,平展展几畦茴子白,绿茵茵几垅大葱,在泉水的灌溉下,分外厚壮苍翠。掏几片莱芯,配一根葱叶,甜淡而辛辣。
百灵、黄鹂踪影全无的时候,杨叶也一天天地由深绿而青黄相间,直到几百亩的白杨林幻化作金黄世界。秋风劲疾,杨叶儿纷纷扬扬,飘落树底,变为美仑美奂的毡毯,绒绒的、厚厚的。山沉远照,乌鸦、喜雀成百上千,鸣噪尖啸,缓缓归巢。
黎明,男女老幼不约而同地奔赴杨林,耙子搂,扫帚掠,很快,满眼的杨叶堆,仿佛座座金字塔。东家呼儿,西家唤女,欢声笑语弥漫了南洼北坡。
寒风肆虐的隆冬,干枯灰黯的杨叶,是农人保暖的好物件。揭起大铁锅,灶台里塞满杨叶,天亮了,炕头温热依然。
故乡的白杨林,夏天,为乡亲提供浓浓绿荫,冬天,陪他们度过漫漫长夜。
四十三年如电抹。
故地重游,白杨林早已消亡,代之而起的,是规模宏大的羊场,场地周遭,杂草萧瑟,野花零落。羊场的主人,恰恰是我儿时的玩伴。
“玉新,灰猴。咱俩多少回在杨林里拾雀翎,吹杨叶,你忘了?下得去手?”
玉新说:“这你就有点冤枉我啦。你是知道的,包产到户没几年,林子里的大树,让大队干部卖了个精光,我呀,只负责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开膛破肚。”
“用不了多久,你也算牧场主啦。”
“少见多怪”,玉新抿嘴一笑,“我么,小角色一枚。养不养羊无所谓,要紧的是圈地、领取配套资金。有钱有权的老爷们都在玩这把戏呢。”
我沉默了。是啊是啊,在这个世界上,小花小草、参天大树,一旦遭遇挖机,一样的不堪一击。
魂牵梦萦的白杨林,阳春的嫩绿鹅黄、枝叶披拂、花绽鸟翔;季秋的霜风怒吼、黄叶萧萧、鸦雀携雏,永远永远地化为一枕黄梁。
杀牛
饲养园的大门口矗立着两棵杏树,虬枝鳞角,扶摇而上。清晨的阳光播撒在树冠,椭圆的叶儿,稀疏的酸杏在微风中窸窸窣窣。
赤脚蓬头的孩子们,欢天喜地,三三两两溜进大院:今儿要杀牛了。
四五个精壮后生,在牛蹄上绑好绳子,合力拉拽,大犍牛喘着、吼叫着,乖乖地卧下。
三红头,村里唯一的屠夫,舞动尖刀,掐头去尾、掏肚涮肠。小男孩们,屏声静气,有几分怯懦,也有几分兴奋。
将百把斤牛肉剁成大块,再细细地切为核桃大小的肉片,免不了有肉星子迸溅到我的脚下,轻轻地拣起来,扔进嘴巴,香,真香。一抬眼,对面的玉明也在偷吃呢。两个人捂住嘴,哧哧地笑。
门板上铺满一张张葱绿葱绿的葫芦叶。三红头在慢条斯理地过秤,秤杆高一点、低一点都是不行的。皱巴巴的嘴唇一张一合:一人一两,分毫不差。
好呆领走了自家的那份――五口人,五两,快快回,今晌午有肉吃喽。
日落西山,牛群归圈。大牛小牛仰天悲鸣,泪眼婆娑。
大人告诉我:牛是有灵性的牲口,亲人死掉了,肯定要嚎的。
年过半百,有个毛病老也改不了――包饺子的时候,忍不住夹些饺馅搁嘴里咀嚼,别有风味。
妻子说:吃生肉,上辈子保准不是个人。
上辈子,下辈子,真的有么?管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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