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维:天亮醒来叫你欲哭无泪(黑石河系列之七)
义偷
午夜,苍白月亮,悬挂中天。
田野沉睡了,双桂村沉睡了。偶尔,有零星狗吠声,从林盘深处传出来,稍时便无声无息了。
忽地,一条黑影从村里闪将出来,悄然无声穿过一片小树林,然后拐上河堤。黑影稍停片刻,又飘忽至东平桥上。
哗啦啦……哗啦啦……
曲里拐弯的黑石河,清脆的流水声,划破寂静的黑夜。
黑影在桥头停下来,缩在桥栏杆下,嚓声!划燃火柴,点一根春耕烟,狠劲抽一大口,呼声!又吐出来。黑影抽完烟,把烟屁股扔到河里,又接上一根,抽着。他站起身来,倚着栏杆,竭力朝桥头下探望。
离桥头不远地方,有座很大的林盘,林盘边有个晒场,晒场边有一排排粮仓。
黑影是谁呢?
黑影是双桂村的扯扯,杂种姓杨,叫杨扯扯。扯扯个头不高,精瘦,尖嘴猴腮。扯扯是个寡人,父母早亡。
平时,扯扯懒得干农活,东游西荡,顺手牵羊,小偷小摸。二十多年来,扯扯没有被人逮到过。扯扯偷归偷,他有条原则:兔子不打窝边草。在本村地界上,扯扯不动村人一根针,他在外面捞伙食,但凡值钱的东西,尽揽囊中。特别进入腊月,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要做些腊肉香肠、粽子等年货,还有鸡鸭鹅、大米白面什么的,扯扯随心所欲,想取哪家取哪家。丢东西的人家,晓得扯扯那个杂种干的,但始终逮不住他,奈何不了他。大队民兵连长水狗,曾经警告扯扯,事情不能太绝了,留条后路,如果逮住,死路一条。扯扯心里一震,但他不恼,嘿嘿笑一下,置若罔闻。
扯扯隔壁住的辛二嫂,是个苦命的婆娘,拖六个小崽崽,大的不足十二岁,小的不足两岁,日子过得很惨,吃上顿无下顿。那年,辛二嫂男人辛二狗,在西河岁修工地上,吃不要钱的白饭干饭,龟儿穷吃饿吃,昏吃死胀,撑破肠子,一命呜呼,出脱个毬了。船破又遇打头风,屋漏又遭连绵雨。辛二嫂本来日子难过,这样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她欲哭无泪,寻思投黑石河,一了百了。她看到几个流着眼泪、打着鼻涕的小崽崽,心就软下来,打消了寻短见的念头。
辛二狗在世的时候,经常把扯扯打得遍地找牙。打他原因,他时常跟辛二嫂开荤玩笑,辛二狗把玩笑当真了,认为他与婆娘有那么一腿。扯扯一直寻机会报复,但是,他不是辛二狗的对手,始终不敢下手。现在辛二狗死了,他有机会下手了。但是,扯扯听到小崽崽饿哭的声音,他于心不忍。大人有仇,小崽崽无仇啊,何必要计较呢!时常,扯扯把偷来的东西,大都拿来接济辛二嫂。
辛二嫂感激涕零,无以回报,只有招呼扯扯那个。原来,扯扯开荤玩笑,只是过嘴瘾而已。辛二嫂来真格的,扯扯却吓坏了,连屋都不敢落。后来,扯扯架不住辛二嫂的招呼,他把心一横,钻进了她的被窝。扯扯一生从未尝过女人味,辛二嫂满足了他的愿望。
那日,辛二嫂几个崽崽嚎啕大哭,那是饿的。辛二嫂找到扯扯流着泪说,扯哥呀!我没有办法,你给想想法子吧……扯扯听完,迟疑片刻,然后一拍屁股,满口答应。他对辛二嫂说,你回去吧,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
扯扯站在桥头望着半晌,把眼睛都望酸了,周围静悄悄的,他确信无人。
猛地,扯扯把手里半截烟头弹到河里,猫腰一蹿。瞬间,扯扯蹿到晒场边,他打四周打量一下,摸到粮仓门口,正准备下手……
逮撬狗儿!逮撬狗儿!
忽然,一阵嘈杂的呐喊。黑夜里,几只电简光直射扯扯。随着,跳出十几壮汉,把扯扯甩翻,按在地上。
天亮,扯扯被五花大绑,捆在晒场边水泥电杆上,耷拉着脑壳。扯扯后悔大意,中了人家圈套。粮仓表面上没人看守,实际上周围布置了许多守夜人。
这时,民兵连长水狗站出来说话,扯扯!你这个杂种!你胆子不小,敢偷战备粮,找死!
扯扯说啥都晚了,他只提一个要求,回家看看,扯个回销。民兵连长水狗说,你趴倒睡毬都没有一条,回啥子家?找哪个扯回销?妈妈的!
小晌午,公社民兵小分队来了几个,把扯扯押走了……
江维,男,四川崇州人。下过乡,当过兵,在四川省税务干部学校任职,现已退休。
中国微型小说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协会会员,文学与艺术签约作家,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小小说等三百多篇。同时,获得省市奖二十多项。现出版《窗外有月亮》、《竹林茶园》两本中短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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