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尊行进的生命
赵恺
在荒野的呼唤中看望一棵树。和大树胸膛互对、目光相击之一瞬出现神话:太阳旋转起来、炽烈起来、轰鸣起来。
歌与哭?行与止?死与生?
幻象萌生意识:眼前突显居里夫人,突显放射性元素镭和镭之后续的衰变、裂变和聚变。人与自然的亲近是热核聚变吗?这个热核聚变产生智慧之母发现并导出的精神能量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天人合一”是那个临深履薄、攀岩跋涉、呕心沥血、惨淡经营的“独特”吗?
师法自然,大自然是寓言。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人类社会的一切无一不在大自然里找到对应。太阳是寓言的卷首。科学确证,高悬蓝天覆盖大地的那一轮壮丽辉煌,正是大自然的热核聚变。大自然是手指,文学艺术是纹脉。作为派生和印证,文学艺术探索、揭示、纪录并丰富寓言。知识领域特别是人文领域有一个耳熟能详、历久弥新的嘱咐:读书。
领悟自然就是领悟自我,诠释自然就是诠释自我,延伸自然就是延伸自我,拓展自然就是拓展自我:读书是精神日出,是接纳,更是以接纳为手段的激活。如果不能激活,我们就物化为一只U盘。那样,我们宁可不读书。
“行万里路”是直接师法自然,“破万卷书”是间接师法自然。
形体之旅升华为灵魂之旅。
比如农夫。行止阡陌,俯仰垅亩,一把锄头就是一个世界。他的行万里路是农舍与田野之间往返奔波的积累。懂得大地云天,懂得风雨雷电,懂得春种秋收,懂得生离死别:他拥有生活的全部。农舍是殿宇,农夫是《圣经》。
比如工匠。冶炼一锻打一淬火,镌刻一磨砺一抛光,创造一柄剑,得苛酷精选两吨钢铁,舍身投入一年时间。锤凿起落铁砧,钢花明灭水火,额头和汗水的距离不就是制剑师的“行万里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削铁如泥,吹毛可断:剑,工匠的人格雕塑。
积累贫竭,灵感流失,想象衰颓,精力懈怠:我们劳作。血汗是我们的《肖申克的救赎》。劳作孕育思想,思想高度决定作品高度,思想半径决定作品半径,思想品质决定作品品质。
我思故我在。没有思想,我们一贫如洗。拥有思想,拥有金中之金。模仿者起步就是平庸者。抛弃自己步后他人,无望超越被模仿者从而悲凉无助虚掷一生。
一个有瑕疵的独特胜过九十九个完美无缺的平庸:不要制造要创造,不要优秀要独特,不要第一要唯一。
警惕荣誉。
荣誉是毒药,它引导安乐死。伟大无需荣誉耻于展示荣誉。雪山的荣誉就在它自尊地站定在没有荣誉里。
人格的境界是体现人格。拒绝侮辱,也拒绝奉承。不容许任何权贵在我们面前彰显权贵。应该让他们知道,没有他们的追求和拥有我们平和安详。清贫养育珍惜,迎向击打我们的砾石如同迎向钻石。包括苏格拉底在内的具有贵族血统的先哲贤达,舍弃权贵选择清贫。
拒绝收买。无论荣誉还是财富都不能收买我们。我们清贫,权贵则卑微。可是,如果一个孩子展现了真诚和公正,我们便认可孩子,向孩子表示敬畏。
太阳坚持在自己的轨道跋涉,流水坚持在自己的河床奔涌,花朵坚持在自己的枝头绽放。小草大树都在自己脚下扎根,只在自己脚下扎根。挪动根须,它们以死抗争。不是局不促,不是偏狭,不是苟且,有限自有无限的信念:天空。
热爱生命坚持热爱故乡。热爱我并为我热爱的才是故乡,故乡有神性。不忘一只黑窑碗,黑窑碗是我的故乡。
滴水见太阳。故乡得失天下得失,故乡成败天下成败,故乡荣辱天下荣辱。不可或缺、不可轻慢、不可背叛,故乡是人类大地的血肉卯榫。
共性中的个性,个性中的共性:故乡文学艺术托举出故乡不可比肩、不可替代、不可愧作的独特来。
回眸尊严,展望壮丽,空间生息时间。现实把历史和未来建筑为一尊行进的生命:时代,人性的热核聚变。
转载于2021年10月12日《今晚报》


赵恺简介
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创作以诗歌为主,兼及散文、小说。诗作《我爱》(1980年发表)、《第五十七个黎明》(1981年发表)分别获中国作家协会(1981年)及《诗刊》(1982年)一等奖,《走向青铜》(1985年发表)获中国社会科学院“艾青杯”全国文学艺术一等奖第一名(1987年)。作品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1985年),大、中、小学教科书及多种文学选本、辞典,并被多种外文译介。出版作品有诗集《我爱》(1983年)、《赵恺诗选》(1985年)、长诗《周恩来》(1998年)、散文集《诗雕》(2000年)、《赵恺两卷集—上卷诗歌<;诗雕公园>;,下卷散文<木笛>;》(2006年)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省诗歌委员会主任。一级作家。
(摘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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