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祖母
作者/孙宏恩
(原创 家在山河间)
绵绵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听说村里下了冰雹,苹果、谷物等秋庄稼受损严重,秋分前三后四种小麦,这雨下的,可该怎么好。市区蓄水池将满,一位水文局的朋友已十多天回不了家,天天守候在大堤上,时刻关注着不断刷新的水位。凌晨,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一次吵醒了我,辗转反侧中,我想起了我的奶奶。
奶奶要在,遇到这样的天气,她会做一个“扫天婆婆”的。一团棉花,一块布,五色丝线,经奶奶的一双巧手,就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白发清晰可数的“扫天婆婆”。双手抱着的“笤帚”只是一根高粱穗,大概是要留种子,穗子挂在墙上好久了,捻下高粱粒,空穗子就派上了这个用场。
“扫天婆婆”挑在院子里的谈米子(晾衣绳)上,风雨中摇摇摆摆,奶奶说“扫天婆婆”很尽责,挂上去就没闲着。果然,长则几天,短则几小时雨就停了。
其实,雨迟早是会停的,我反复告诉奶奶,雨下多久要看天气预报, “扫天婆婆”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奶奶也佩服天气预报的准确,只是在淫雨霏霏,庄稼受损的日子里,她还是要请“扫天婆婆”来帮忙扫去天上的乌云。这是一种浪漫的情怀,也是一种朴素的抗争,“老天爷憨啦,下起来就忘了停啦。”奶奶唠叨着,双手却不停地劳作着。如今,奶奶早已不在,面对肆虐的秋雨,我想奶奶,也想奶奶的“扫天婆婆”。
我们这一带把奶奶叫nüó,汉语拼音里找不到这个音节,是介于“虐”和“挪”这两个音之间的。小孩子刚学话 时发音不准,常常喊“挪”。有人考证,这个特殊的发音是“女娲”两个字的合音。文友兼学弟武斌写过他的太祖母,他率先使用“老虐”这个方言词,我私下里认为这个“虐”字不准确,无法表达那一份依赖与敬意,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字来,而我们确实一辈子喊奶奶为“虐”,随着时代的进步,普通话的推广,现在的孩子已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称呼了。
由于母亲常年忙于工作,我们兄妹三人的生活完全依靠奶奶。放学回家,推开梢门的那一刻,必先喊一声“虐——”我的细声细气常被姑姑们笑话,说我像羊一样“咩——”
我对大哥执笔写的“祖母相氏,讳秋绒,生于1913年”的生平颇为质疑,因为奶奶常对我说“民国十八年我十八岁”,我固执地认为她是民国元年生人。
“18岁是虚岁。” 大哥一句话点醒了我,奶奶属牛,确乎应该生于1913年。
民国十八年大凶,人吃人,犬吃犬,村里许多人家都外出逃荒,奶奶的娘家有年迈的老人,一家人才迟迟不肯离开,忍饥挨饿奄奄待毙。最后,18岁的奶奶出嫁,负责照顾她的爷爷奶奶,事情才有了转机,一家人才得以逃荒落脚到素有“金襄陵银太平”之称的襄汾县度过了灾年,全活了性命。奶奶的爷爷奶奶不仅硬硬朗朗地等到和家人团聚,还一直活到了后来的大有之年。
奶奶不识字,但能把 《 三字经》一字不差从头背到尾,原来,她的一位堂叔是个读书人,从六七岁开始,纺车边常常传来读书声,久而久之,奶奶就记住了一些启蒙读物,我们兄妹有时候也打闹,《三字经》里“让梨”的故事就是奶奶的说教。奶奶平生有一大爱好——看戏。村里只要有戏,一场不落,有时也出村看戏。看得多了,她能把戏词串下来。但似乎也有听不明白而杜撰补上去的。比如,奶奶说起《三对面》里包公、皇姑的道白对唱,听起来都挺顺溜,就是秦香莲的唱词“我头上青丝锈成毡,衣衫无扣用柴关……”这贫寒也太夸张了吧?后来看《三对面》,我用心看字幕,没有找到类似的句子,才确信这句子是奶奶自己想的。
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窄小的老屋光线不怎么好,在二门处安着织布机,奶奶不停歇地织布,安置我坐在她身后,由于害怕,我的小板凳不断地挪动,不一会儿,奶奶拉梭子的手就触碰到我。“往后开,坐这儿不行!”奶奶说一次,我就往后挪一挪,可不一会儿又碰到了,奶奶说第三遍的时候,我“哇”的一声哭了。奶奶停下织机,拥我入怀,一边给我讲《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一边缠穗子(织布前的一道工序),迷迷糊糊我就睡着了。从此,奶奶就经常给我讲故事,打发了我童年的寂寞。

前不久,我和母亲说起了奶奶。“你奶奶真是做饭的好把式,简单的菜做得有滋有味。那时候不像现在又是蒸锅、炒锅,又是瓢的,就那么一口大锅,她能一顿饭做好多样,明明是炒菜饭(面条直接下到菜里),却还有一大盆甜汤(面汤),灶膛的灰里还有烤馍馍……”这个我当然知道,日子再难过,奶奶也要想办法让我多吃饭,“闻腥吃大碗”,看到我不再挑剔,埋头吃饭的样子,奶奶就会满含慈爱地说。
大跃进吃食堂,还有后来的生产队农忙食堂,奶奶都是厨房里的主要劳力,鏺麦的最后一天,麦子上场,食堂炸油饼犒劳大家,奶奶手执竹棍,坐在油锅边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捞油饼的样子至今还清晰可见。
不是别人捞不了,是奶奶厚道。那时候油稀缺,油饼炸老了,炸嫩了,都会受人非议。有时候,溅出来的热油还会烧了手臂,能躲着就躲着,反正挣的是一样的工分。奶奶不计较这些,只知道埋头苦干,渐渐的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个苦活一干就是十多年。

奶奶妯娌五人,属她忙,忙完针线活,她会走出家门,手扶大槐树,吃块酥馍歇会儿,没有一句闲话,不掺和东邻西舍的长短是非,可谁要是请她帮忙捏花馍、剪纸、插花、缝衣,她都乐于助人,样样精通,事事精心,活计越干越多,奶奶乐此不疲。
窗外的雨还在下,点点滴滴,仿佛在唤醒我的记忆。想奶奶情难自已:您是母亲,是知音,是我人生的导师,苦难中坚强 ,平凡中坚守,虽远去,精神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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