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忘记我是谁
作者 陈海燕

早上眼睁睁的看着老王刷了两遍牙,让我感到意外!我说你刷过一遍了,他说刷第二遍的时候意识到了,自己也吓一跳!
之所以感到害怕是因为他有个痴呆的爹,痴呆往往是从健忘开始的! 公公三年前有些异常,关上门就觉得忘记带点啥,出门就担心锁没锁门,关没关灯,常常忘记钥匙放哪里,忘记孩子上几年级,我们没当回事,觉得年龄大了糊涂正常。
后来,事情发展快得让我们猝不及防,对着空气喊爹喊妈喊外婆,夜里不睡觉胡言乱语翻箱倒柜,穿衣服不分男女大小乱套一气,找不到厕所分不清厨房,搬桌子上凳子爬窗户,我们睡觉都得轮班值守……,疫情防控期间达到了巅峰状态!解禁后我们开始带着老头游走多家医院,包括神经病院,最后定性老年痴呆,医学名,阿尔茨海默症,世界难题,无药可治!其实这个病早期是可以干预的,只是这个老头年轻就特立独行、性格乖张,我们发现得太晚了。

家里没有这样的病人永远不知这个病有多么可怕!如果痴呆的彻底也行,半痴半傻最折磨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就犯傻,你要是装傻他就跟你讲道理!全家都得听他瞎指挥,谁要不从作天作地作空气!闹得鸡飞狗跳谁都别想消停!请个住家保姆他连踢带撅把人轰出去,来个生人就怀疑人家谋财害命!他把疑心生暗鬼的老话发挥到了极致! 公公一生抠索,痴呆后仍是如此,买什么回来都要问一遍花了多少钱,最好别超过一块钱,全家人在他面前都练的撒谎面不改色,只图耳根清净!出门溜达一圈不捡点啥回来就等于丢东西,不大的院子堆满了他溜达所得,谁家装修我家就遭殃,人家扔啥他捡啥,小到钉子大到破旧家俱。等他睡着了老王带着儿子再哼哧哼哧抬出去扔掉,扔近了还不行,得远点不能让老头看见,现在十七八岁的娃练的扛着单人沙发健步如飞!

老头一生爱钱如命,连老太太都防着。如今即便痴呆,还在继续藏钱,找各种荒唐理由向我们要,钱给他转身就丢,丢的次数多了婆婆就拦着不许给,老头便逢人就说儿子不好,老王觉得丢不起人继续给,婆婆觉得丢不起钱不让给,老王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要在丢人和丢钱之间做抉择。清明上坟的时候,我看着烧的红钞票印的蛮像,我说这个给你爹行不,一天给他一摞都给得起,老王说去你的,我爹就是不认识,我 们看着也顺吧。
老头不认识儿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会冲他喊同学的名字,上班老头会客气的送他到门口,爷俩初次见面一样握手寒暄,一个说常来一个说别送,刚走老头会很生气骂他儿子扣些莫须有的帽子!婆婆他也忘记是谁了,跟着我们喊妈,路上逢人就介绍这是他妈,婆婆不解释,路人也就知道了这个老头病得不轻!老头也给我起了好几个名字,凤枝,桂琴反正家里通常就婆婆和我,喊妈就是婆婆,喊其他名字就是我。
就以上这些真不算啥,吃饭才是罪过。包饺子他想吃米饭,焖了米饭要面条,下好了面条他又想吃馒头了,为了防止他嚼过的菜扔回盘子,专门给他备个小碗,软烂点的菜放小碗里,他是不相信任何人的,总觉得碗里盘子里不一样,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挑衅,老王在他爹面前低到了尘埃里,吃鱼挑刺吃肉剔骨,他爹让他惯得嚣张跋扈!墙上地上沙发上吐的都是饭渣子,顿顿吃饭是一人痛快全家赔罪,两个孩子都犯怵,一到做饭时间我就头疼!

比吃饭还难的是上厕所,小便随意,大便便秘,上厕所受刑一样,喊的整个楼都以为老头挨打了,用尽偏方香蕉就没断过顿,在家便秘,可一出门就拉肚子,每次带他看病无一例外到处找厕所,往往都是找到了也就直接换裤子,每次带他看一场病都累得像刨了两亩地,老头偶尔也会说好听话:你将来一定会有个跟你一样好的儿媳妇。我心想我伺候您应该,但上天保佑千万不要让我活成像您这样的老人,成为儿女的累赘,如果这样我宁可放弃生命!
这是实话,失了体面没了尊严地活着又有何意义?说这个话容易招黑,曾经在朋友面前说过一次,对方说了一句久病床前无孝子,我才意识到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更多的是冷暖自知!孝道是传统,但我的老年一定是体面和尊严更重要,儿女的生活质量更重要,遇上这样老人我们别无选择,但我不愿意让我的孩子们步这个后尘,他们的青壮年应该有更广阔天地,做如火如荼的事情,而不是和风烛残年的痴呆病人消耗年华,这就是做母亲的想法。

老王放下牙刷,咱们老了千万别痴呆,我说现在我记性也不好了,老王说咱们得提早预防!如果老了真的痴呆,如果互相也照顾不动了,那就一起去养老院,这个想法我完全同意!晚上老王回来的有点晚,一进门气势轩昂的给我唱了首团结就是力量,那力量是铁力量是钢,唱着唱着他哭了......,老王喝醉了!我真心地盼望,熬过了最难的立家创业,熬过了孩子们长大成人,熬过了老人驾鹤归西的时候,老王还能开车,我也思路清晰,因为我们想去的地方还没顾上去。
我在心里祈祷,等熬到了地老天荒,老王,你一定不要忘记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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