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念二婶
作者徐岩
重阳节的前一天,当家乡的柿子缀满枝头的时候,我的二婶耗尽了生命之灯的最后一滴油,安详的去世了。71岁的她,不算高寿,但十年前医生已经给她下过结论:论病情至多能活一两年,所以按照病情和医生的说法,二婶子还多赚了七、八年的光景。
接到二婶去世的消息后,我和弟弟很悲伤,驱车赶往老家,常年漂泊外地的我,已经少有机会回到老家,但儿时老家的炊烟、池塘、竹林、小溪,还有家乡的灶台,更有疼我爱我,带我满村玩耍,有好吃的就给我留下来的二婶子,时常萦绕脑海,思念无尽。
都说往事如烟,而这一切,却是刻录在我脑海中的软盘,永不消散……。

父亲是老大,年少时就被早早的送到城里闯荡,因此我从小在城市长大,但每年父亲都喜欢把我带回老家小住几次。
大约我五、六岁的时候,二婶进了我们家,还记得第一次见二婶时的情景:回到老家,听说家里娶了个新媳妇,我早早就好奇的躲在院子的门后,等待着新媳妇的出现,晌午到了,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年轻媳妇走进了我们院子,头上裹了一块毛巾,扛着锄头,毛巾的边缘下,闪烁着一双大眼睛,眼窝深深的。二婶没有发现我,她的眼光虽然是看着地面的,但那眼神里透着娴静与和善,打第一眼起,我便喜欢她不害怕她。
二婶平时言语不多,声音软软的语调慢慢的,但话语中透着主见,听二婶说话,有一种暖暖的享受和贴心的踏实,宛如脚下温润的黑土地。

晚上闲暇时,二婶常常坐在堂屋里纺棉花,油灯下,纺车发出翁儿翁儿的声响,昏黄的光亮照耀着二婶立体而红润的青春面颊,这唯美的画面,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并伴随我长大。
我常常偎坐在二婶的身旁,出神的看着那只纤巧的左手将一束束棉花均匀的拉出一根根长长的白线……。有时我忍不住了,就抢过二婶的棉花自己拉,但拉出的哪是线啊,分明像一坨坨裹了面粉的羊肉串。
在农村,二婶算得上是个贤淑聪明的女人,轻易不和人磕绊和有过节。
记得我小时候在老家玩耍时,一不小心掉进了村里的红薯窖,二叔把我弄上来后,二婶百般哄劝惊恐大哭的我,晚上做饭时,还特意在灶膛里给我烧了个玉米穗儿,那金黄的带点焦糊的冒着香气的玉米,是我今生最美最美的美味……。事后母亲知道这件事后,把二叔和二婶训责了一番,说没看好我,把我给摔傻了,二婶没有生气,只是对我更好了。
二婶,我回来看您来了!

下了大路,驱车行进在通往老家的狭窄的水泥路上,伤感的心情更兼五味杂陈,老家的村庄很偏僻,以前下了国道,到达乡里繁华的集镇后,离家还有十五里的泥巴路,而今这十五里路已变成了村村通的水泥路。
记得10岁左右时,父亲为了锻炼我,我们一人骑一把自行车回老家,下了大路,我就沿着马车的车辙骑,车辙断了,就摔一跤,爬起来沿着新的车辙再骑,十五里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如今能驱车回家,已经是一种奢侈,但沧桑四十载,仅一条狭窄的水泥路,又能给这偏僻的村庄带来多少本质的变化呢?
老家的土地是黑色的黏土,一下雨就黏的难以拔脚,记得有一年秋天下大雨,我和父亲急着回城,眼看雨下个没完,二婶就催着二叔开着拖拉机送我们出村,十五里路,一路上拖拉机陷进泥里无数次,二叔浑身湿透的反复下车搬石头垫车轮子,却不让我和父亲下车淋雨。事后我自责很久,这一路的辛苦不知耗费了本就瘦弱的二叔多少体力,如今甚至想到,已经故去的二叔,如果当年不透支那趟车马劳顿的体力,或许还能多陪伴二婶数天,数月乃至更多……。

二婶膝下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是抱养的,由于家乡的贫瘠,村里的年轻人早早的都离开故土南下打工去了。二婶的两个女儿和儿子也均在广东和湖南闯荡。二女儿聪明伶俐,从小争胜好强,不向命运低头,初中毕业的她,南下闯荡十几年,凭着勤奋好学的拼劲,如今已经拥有一个五六百人,年产值超两亿的高新企业,并正运作上市。二妹的胆魄和思维超前,令我们兄弟姐妹自叹不如。
儿子小刚虽是抱养的,但对父母的孝道感动全村。
二叔得的是不治之症,医院早已放弃治疗让其回家静养,二叔病重时,儿子彻夜守护在父亲的身旁。二叔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胸闷上不来气,为使父亲能够喘上气,小刚骑着电动车到二十里地以外的医疗点购买氧气,救父心切的他,在漆黑的野地里拼命的奔跑,拿着空袋换新袋,一晚上跑了七趟,整整跑了一夜……。
天亮时,浑身摔得衣衫破烂,青紫斑斑的他,面对呼吸衰竭的二叔,依然没有回天之力,自此以后,儿子没有了父亲……。
二婶生病住院的最后光景,女儿们离家远工作忙,儿子小刚就从湖南撂下生意,回家专职看护母亲,为使母亲吃下一小碗饭,小刚跪在床头哄着母亲整整喂了两个多小时。
人说养儿为防老,二婶的儿子,让我此生唯一一次产生了没有儿子的遗憾。
铺面,蜂拥外出的人们,使得远乡的店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十年前自二叔去世后,二婶也跟随女儿们南下去了广东,到那儿只几天的功夫,方言不通的二婶便学会了去菜市场讨价还价,拿到手机不久,聪明的与时俱进的二婶,还学会了发微信,给孩子们发红包。
汽车穿行过最后一个村落,前方就到家了,远远的,已经听到了前方哀怨旷远的唢呐声,我的眼泪已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勤劳的二婶,除了晚年去广东,生平不曾迈出家门,过重的操劳,落下了一身的疾病,未老先衰的她,选择了安葬在这片她嫁往了48年的黑土地,陪伴二叔,来世重聚……。
二婶,我到家了!
我哭倒在灵前,抚摸着灵柩中二婶那清瘦的面颊,冰凉的体温锥痛着我的心。我知道,二婶已经重生,祖上的坟地,将是她新的居所,在那里,她会重逢二叔,重逢奶奶,还有我早逝的母亲,她又多了一个贤惠包容的妯娌的陪伴……。

重阳节的这一天,二婶安葬了,她的墓穴离母亲仅有三米来远。葬礼完毕人散尽,我独自流连在母亲绿草凄迷的坟地旁,二婶新添的坟头遥呼相望,葱郁的松柏环绕着她们的周围,而远方四周,则是满眼秋后新犁过的黑土地,广袤而整齐,重阳的秋风,掠过松柏的枝头,发出轻快的声响,太阳,透过细碎的叶片,正温暖的照耀在头顶……。
母亲,这是您喜欢的地方啊,我的泪水奔涌而出……。
母亲一辈子喜爱诗书,但临终嘱咐我们给她带走的只有一本圣经,大爱大悟的母亲,会和我的二婶相互帮衬,共度来生。而我,会永远记住,带给我童年无比关爱,留下一生美好记忆的美丽的二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