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副乡长的一天(短篇小说)
作者: 王界明
上午八点半,副乡长郑刚骑着一辆新买的山地单车,一出乡政府大门柏油路口,就遇到了一件窝心事儿。
这是一条连接两县的县道,街面最宽八米,两辆大货车大旅游车过街会面要小心翼翼穿行。
两边几百家商铺和摊位密密麻麻占据了行人道。
五颜六色的太阳伞下,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农副产品。
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戴着各式口罩和帽子匆匆忙忙而过。
有几个则不戴口罩摇着折扇慢悠悠似闲庭信步,在摊位前挑三拣四,评头论足。
不时一排中小学生骑着绿色共享单车鱼贯而行。
几辆小轿车和越野车只得象乌龟爬行,急不得,快不得,人们似乎目睹无这铁疙瘩。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跌倒在一家水果摊前,花白头发乱晃,双手撑地,口里哎呀哎呀……一个塑料编织筐的鸡蛋全部掉在地上,碎片蛋清蛋黄一地变脏变色开始变臭,人来人往没有围观,只有一个撑伞的姑娘蹲在旁边询问。
郑刚撑好单车,蹲下高大身躯问,“大娘,怎么扮(摔)倒了?”
老太太抬头泪眼一望,惊喜交加,“郑伢子,是你呀!”
郑刚一愣,仔细想想,好象这是邻村石矻村的石大娘,曾经上门慰问过,有点印象了,于是就征求老太太意见,“石大娘,我送你到医院去吧?”
“动不了,脚崴了,哟,郑伢子,我是来看你的,可惜一篮子鸡蛋都摔烂了。”
郑刚顾不上这话是真是假,俯下身子双手婴儿抱似的托举老太太向乡政府对面的乡医院走去。
回头还不忘对撑伞姑娘说了一句谢谢!
随后又对水果摊络腮胡子老板打声招呼,麻烦你打扫干净,用水冲洗一下。
心里打鼓暗自庆幸,好在石大娘跌倒在马路边,要是跌倒在马路中间多危险,堵塞交通不说,还会引来新一轮“扶不扶”的舆论旋风,将刚摘掉贫困乡帽子黄坡乡刮得黄沙遍地,暗无天日。
正好乡医院刘院长值班,郑刚抱着一老太太来医院,忙迎上来亲自察看,在病床上捏捏截截,只是左脚踝有手掌大的一片淤青,便用酒精擦试干净,贴上一片黑糊糊的伤痛膏,报喜似地对满头大汗的郑刚笑着说:“郑乡长,不碍事,你老母亲休息几天就好了。”
莫乱广(讲),这是我邻村石大妈。
辛苦你了,谢谢!
还得麻烦你派救护车送大娘回家,要不你私家车送回去更好。
我骑单车载老人家不安全,医药费车费我来付。
郑刚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大红领袖一百元人民币硬塞在院长手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拍了拍院长肩膀并握手告别,刘院长有点尴尬地答应了。
郑刚转身骑着新山地单车沿县道南行飞驰六里外,转向一条西边约一米宽的沙石路,凹凸不平,颠波跳跃,骑车十分吃力,不一会就满头大汗,好在两旁山高坡徒,杂树成林,杂草丛生,天然的遮阳伞,不然会被夏日上午火红太阳晒脱一层皮。
到了一个可通汽车的小山坡,骑不上了,郑刚只好推着单车沿着通汽车的沙石路到了山顶。
真爽,一阵清风拂面裹夹着花香草味,令郑刚压抑的心房舒张开来。
小小山包顶上竟也有一览众山小的魔幻感觉。
近处大片坡土上裁种着上千亩的黄桃林,枝繁叶茂,每棵树挂满了拳头大小滚圆的黄桃,大都用草黄色纸袋包装,一个个黄灿灿,金闪闪,橙亮亮,水嫰嫩,大的一斤多一个,令人垂涎欲滴。
到此林参观之人摘一个尝尝,不算偷,没人怪,没人抓。
桃林下是海藻碎粉和猪牛糞尿沼化后的有机肥科,不施化肥,不打农药,纯天然高档水果。
当初抢占先机,超市卖二十多元一斤,因种的人多了,逐年下降八元,五元一斤了。
郑刚看到今年又是黄桃丰年,心里喜滋滋的。
但他牢记军人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从单车上取下水壶喝了几口,咧嘴笑了。
桃树林下一群又一群鸡咯咯唱歌挑食,散落的鸡蛋星罗棋布。
不远处一个约一亩田的小池塘里,一群土麻鸭游来游去,欢呼雀跃。
沿着桃林上走,是一片桔子林,果实累累,青红交杂。
望山下一大片茶树林,杂树林,郁郁葱葱,仔细察看,这青绿翠蓝交错之间,实际可细分出十多种深浅不同的色彩,更何况这青翠之间还有红橙黄紫,色彩斑斓,中间还点点缀缀着石堆石滩,只是两三座青山削去了半边,裸露着象块伤疤,或象一条脏污的抹布,有点煞风景,就象一个帅哥穿了一件蔵青色高档西装,补了一块黄紫色补丁。
或象一个十分妖艳的美女,脸上有一块胎记。
当然也可以说是美女故意穿了一件膝盖破洞的牛仔裤,露出了黄白的皮肤。
但还是可以说算是人间桃花源一点不过份。
几条乡村公路穿插在山水之间,远处一个中型水库波光粼粼,青烟袅袅。
一条高铁高架桥横穿在半空,阳光明媚,将大地染了一层金色,空气新鲜象痒吧喷射负离子,令人心旷神怡,眼明耳聪。
郑刚在部队十多年,正营职军官转业到黄坡乡又干了五六年,和乡党政主要领导及上级扶贫工作组,带领父老乡亲招商引资,艰苦奋斗出来的。
有点累了,虽然离这里约一里路有马头岭村和外省一家林木科研公司合办的三层办公楼,他也懒得去,怕打扰人家,等睡一觉再去也不迟。
郑刚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举双臂交叉摇摆了几下,就后退十多步,几颗大樟树下有一块斜坡式大石板,石板下是一座不规范的方石框,四周花红草绿。
一阵热风飘来,到这里变成凉风了。
郑刚仰面朝天举手跨腿躺在天然床的大石板上,不一会儿就坦然睡着了。
郑刚睡得深沉幽香,大慨睡了一个多小时近正午时分,却转入了梦幻之乡,白日作梦吧,又不象,幌忽之间自己的人生经历象爬山越岭,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又象流水潺潺七弯八拐地沿着山头山腰流向山脚一条小溪,峥嵘岁月就象这小溪一样流逝了。
思绪又回到了军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又回到当下,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郑刚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家境一般,父母靠种菜养鱼,培养了他和妹妹都顺利读完了高中。
郑刚高中一毕业就顺利参军入伍,妹妹郑颖却两次复考才上了本省一所师范大学。
如今郑颖在县城三中教数学并兼班主任,丈夫是县城某机关副局长党组成员,有了一男一女,并时常接父母到县城住一段,为哥哥郑刚减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郑刚是典型的大帅哥,挺直的脊背,发达的胸肌,身高一米八二,五官端正,轮廓分明,被太阳晒的古铜色脸庞又显示几分威武。
老年人说他象王心刚,中年人说他象唐国强,青年人说他象黄晓明。
而已婚妇女们和末婚姑娘们大都说他貌比潘安,威似岳飞,是心中的偶象,大众情人,要嫁就嫁郑刚。
可郑刚自己却没这感觉,只当自己一普通农家子弟,学习刻苦,爱好广泛,尤爱打篮球,是班长兼团支书和校蓝球队长。
高中时许多女生爱上了他,时不时找各种借口亲近他,而郑刚可能忙于学业,又不通晓男女之欢,对同学尤其是女同学,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微笑着打个招呼就直奔教室,一下课就骑单车回老家帮父母种菜养鱼。
只有另一班校花没死缠烂打,而是曲线救国钓到了金龟婿,她就是郑刚夫人岑溪琴,是管辖本县的地级市某机关副科长,有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
金童玉女,家庭和睦幸福。
上个月郑刚周末休假,上床后,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溪琴,我们还生一个孩子吧,男女都行,现在国家鼓励生第三胎,我们当干部和党员的要带头。”
“带你个鬼头,半老徐娘了,还生崽,想把我害死?”
溪琴笑着掐着郑刚耳朵佯怒道。
“是真的,没开玩笑,你看现在农村大都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了空巢老人和孤单小孩,田地都荒了,没人种。”
“我们再生一个养得起,是女孩就培养她当一个农业科学家,是男的就送他当兵,能当上将军更好,再不济也能锻炼他吃苦耐劳,敢担当有作为。”
“不行,工作累得要死,还要管两个小孩,你撒手不管,城里的轻松工作不要了,还主动报名去乡下,搞扶贫攻坚战我支持,但你不能不顾家呀!”
“哎哟,痛死了,松手,不生就不生了,”郑刚求饶。
“郑刚,我跟你约法三章,希望你能做到,一是你工资上交八成;二是争取每个星期回家一趟,如太忙,一个月回家一趟也行;三是不准采野花!”
郑刚露出一口整齐黄白牙笑着道,“好,好,一切听领导的!”
“对了,你下乡不方便,将座骑奥迪带去吧!”
“谢谢夫人,用不着,还是归你吧,上下班都节省时间,如果我坐小车下乡跟乡亲们就生分了,我喜欢骑山地自行车,前有灯罩,后有货框,走山路夜路带点东西都方便,既锻炼身体,又节省汽油。”
郑刚边说边笑着就骑马似的跨到了溪琴身上云雨一番,两人扭做一团难舍难分。
酣睡中的郑刚不知不觉地咧嘴笑了一下,还滴下几粒涎水沿着脸颊脖子流到背心里。
郑刚当兵仅一年多就由一名普通列兵上升到上士班长,又碰上考军校的机会,读四年指挥专业以全优成绩毕业,即下派连队当副指导员,后调团政治处当了一年多作战参谋后,又派下去当连长,把不太出色的连队一年多带来了可喜的变化,又升副教导员,转升营长,由于军事训练成果优异,抢险救灾英勇无畏,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多次评为优秀党员和优秀基层主官。
如果一直留在部队,当个大校少将也有可能。
转业后安排在夫人地级市某机关当主任科员,当号召机关干部去乡镇挂职和扶贫工作组第一书记时,他没跟老婆商量,报名到自已家乡当时还没脱贫的黄坡乡任职,担任副乡长兼武装部长,党内兼任过纪委书记和招商引资组长,乡党政领导排名第三位。
郑刚这时候仿佛自己在翻一本自著作文书,就象一部长篇小说,每翻一页就有许多生动情节和烦杂细屑蹦迪似地出来了,记裁了他下乡五年多的辛酸苦辣甜咸的点点滴滴……
黄坡乡是两省交界的丘陵地区,三石三地三田一分水,总面积110多平方公里,总人口九万多人,31个自然村经过合并,迁移,精简为17个自治村,只有两个村算比较富裕,建起了三楼一蓝球场的新村居办公楼,60岁以上老农民可发四百元和六百元退休金。
九个村勉强算是小康村,60岁老人除了县政府的六十元养老金外,过春节和重阳节,每个老人可领到两百元红包。
还有六个贫困村,经过市县乡三级精准扶贫,大力发展副业和手工业,终于在2020年,2019.2018年经过验收,分别摘掉了贫困村帽子。
但郑刚仔细考察,实际因病残升学打工荒地等原因返贫的人口至少还有三成,三保障两不愁没做到,尤其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之家,还是穷得可怜。
黄赌毒嫖盗骗拐时常发生,今年初春还发生一老头投水,一老妇上吊自杀,初夏两男一女小学生溺水而亡,七月份一场大雨引发泥石流,冲垮了村民十多间新建的房子和旧房子,三位村民遇难,十多位负伤,值得庆幸的是新冠肺炎猖獗期间,由于严防死守,没发生一起确诊死亡病例。
这个乡一位前任党委书记,一位乡长,两位副乡长,一个派出所副所长,一个财政所所长,先后都落马进了牢房。
在全国扫黑除恶期间,黄坡乡成立了党委书记挂帅为组长,乡有关部门负责人为扫黑除恶小组,但实际上以郑刚为前线总指挥。他以军人本色,英雄气概,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配合市县乡三级扫黑除恶组织,打掉了一个家族恶霸团伙,主角就是村支书,霸占村里唯一小煤矿和石料厂,在县城强揽工程装修业务,获暴利一千多万元,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强折民居,打死打残几个村民,主要打手两弟一妹一侄一外甥,还有五六个粘亲带故的村民。
坐牢的乡党委书记和派出所副所长就是这个恶霸家族团伙的保护伞,一家六口支书本人判无期,打出人命的大弟判死刑,其他亲友判三年到八年有期徒刑,另被罚款三百多万元,剝夺政治权利分别几年不等,村里村民放鞭炮焰火庆贺。
一往上查,竟牵出县委副书记和县政副主席两把大保护伞。
当然说大,不算老虎级别的,说小,也不能说只是个苍蝇级別的,那么居中算个恶狼级别吧。
郑刚以勇敢善谋,英俊潇洒受到上级和村民交口交赞,但他自己有时明显感到了某些人的敌意,隐约察觉了上级某些官员和某些村民,表面上与他见面时,打招呼没什么两样,却有意回避,疏远,甚至想置他于死地。
作为一名冲锋陷阵的军人和久经考验的基层党员领导干部,郑刚有时心寒似冰,但坚冰压不住他为党立功为人民服务的热情似火。
他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党和人民给了你那么好的地位名誉权力侍遇,却贪心不足蛇吞象,色胆包天养情人几个十几个一百多个,房子几套十几套一百多套,贪污受贿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几个亿,有的自己当裸官,却将妻子孩子甚至兄弟姐妹送出国外居住,逍遥法外……
都是叛党变节分子,坐牢算轻的了,要是我有权,贪污腐败一千万以上的统统枪毙,象当年毛主席那样,痛杀刘青山,张子善……
郑刚感觉胸口象压上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举地侧身而卧,右臂当枕,朦朦胧胧之间听到有人呼叫:“郑乡长...郑乡长...”郑刚努力睁开眼睛,在斜石坡方石框前,竟有十多个人在前面说说笑笑,一年轻帅哥一美女边笑边叫,跳上方框要来扶他起床。
郑刚害羞似地赶忙摇头摆手,“谢谢,谢谢!”
“不用,不用,”一个豹跃而起,又跳下方石框与十多人轮流握手。
原来是村委支书,村主任,公司老董,老总一干人陪着省农科院一专家,省农大一教授参观兼指导。
那年轻美女见郑刚豹跳动作,身高比她高一个头,忍不住夸道,“哇塞,乡长好帅!”
那年轻帅哥也附和道“太捧了,乡长象武松威武,像黄晓明英俊。”
郑刚与帅哥握手,笑道:“你见过武松,见过黄晓明?”
握手略一用力,痛得帅哥呲牙咧嘴,郑刚松手拍了拍他肩膀一路说笑着同行,他见过这帅哥美女两次,是农大硕士毕业来马头岭搞果树裁培技术员。
他说正需要你们这批年轻有为的人才。
不过这也无意中拉开了郑刚与两专家教授的距离,他是不太善于拉近乎,拍马逢迎之人。
郑刚与他们一路说笑着到了一里路外的办公楼二楼一个大圆桌旁坐下来,另外三个小圆桌空无一人。
打开手机一看,正好中午十二点半,这么巧?
桌上早已摆好两瓶茅台酒,两瓶红酒,一瓶营养快线,一瓶橙汁,四瓶雪花啤酒,两包软中华烟,四样小冷盘。
不一会儿十二道特色菜就端上桌了。
郑刚作主陪两位专家。心里暗暗吃惊,好排场,好奢华……
大伙儿吃得津津有味,敬酒干杯不停,还有两三人离座专门给郑刚和两专家教授敬酒,郑钢白酒不粘,用玻璃杯半瓶啤酒和他们干杯并道声谢谢。
两位花甲专家教授一胖一瘦,却酒量如海,和村支书,村主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等人两瓶茅台酒喝得精光,总经理又叫一中年服务员女老板模样,取来一瓶茅台酒,并附耳轻声吩咐她,再添两个菜。
长白头发往后梳的胖专家和偏瘦红光满面的教授,象打开了闸门,信口开河,妙语连珠,滔滔不绝,引得众人不时哄堂大笑,当然不时也夹杂几个晕段子,黄段子,大伙儿只当开玩笑罢了。
郑刚也附和地笑了几下,心里几分佩服又有几分鄙视,真不愧大城市来的名人,走南闯北,见识宽博,能说会道,胡吃海喝惯了。
村支书见郑刚闷头挟菜喝了两三杯啤酒却一言不发,就笑着对郑刚说,请乡长指示批评我们的工作,郑刚推卸不掉,只得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唇,清了清嗓子,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
首先感谢两位专家不顾鞍马劳盹来指导工作,其次感谢支书主任老董老总一干人的盛情款待,再次就所看到的情况谈了几点看法,比如已熟的黄桃要及时采摘打包送超市和外地出售,桃树下的鸡蛋要每天收检及时出售,路边和山里的垃圾要天天清理干净……满桌人点头称是,及时,英明,正确。
酒足饭饱之后,那个老板样中年妇女带着两三个服务员提着十多箱标着“马头岭黄桃”,十多箱“马头岭土鸡蛋”,每个客人一箱黄桃大慨十斤,价值六十元,一箱土鸡蛋大概三十个,价值四十元。
郑刚见状,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大红领袖一百元人民币交给女老板,女老板连忙往后退拒收,还嗔怪道,“郑乡长,干什么呀,这点小意思,还付钱?”
郑刚笑道:“你不收,我不敢要!”
硬是将一百块钱交到女老板手里。并转身对一干人拱拳笑着道别:“少陪了,你们慢聊,我下午还要去两个村打个转。”
说完将一箱黄桃一箱鸡蛋放置单车后筐,并用绳子十字捆了一圈,沿着可开汽车的马路下山了。
郑刚顺着水泥马路又转上了一条约三米来宽的村柏油路,一个多小时便到了自己父母家。
二老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连几声,“刚宝回来了,刚宝回来了……”
都已七十多岁了,身体尚好,郑刚见父亲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象核桃沟沟坎坎,双手青筋暴露象爬满蚯蚓,家里两亩多田,一亩大棚蔬菜,一口两亩的鱼塘全靠父亲打理,想想城里的古稀老人,大都逍遥自在,打打太极拳,练习书法,带孙子上学……
而自己父亲还要操心费力,不知退休为何事。
而母亲因扭伤腰腿痛,行动不方便。
二老曾经是闻名全乡才貌双全的模范夫妻。
看到双亲老了自己又无力照顾,郑刚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愧疚。
和二老聊了一阵家常,便在老八仙饭桌上打开黄桃盒子取出四个黄桃,鸡蛋盒子打开取出十个鸡蛋,用两个白塑科袋装好,已破碎两个滴在一个饭碗里。
提着两个塑料袋对二老说,我去隔壁小芹家看看,二老听说就催着他快去,这小芹和她奶奶太可怜了。
小芹家就在他父母家斜对面的破旧之家,还是一老式房子,中是间客厅放着几样农具,上方神龛上供着先祖牌位和爷父辈四张一尺见方的遗照。
左右两厢是住房,分隔为前是吃饭,后是卧室,小芹正伏在一旧饭桌上做作业。
抬头揉双眼才看到了他,忙站着蹦跳起来,“郑叔叔,郑叔叔,你怎么来了?”
穿着蓝白相间的旧校服,站起来一拐一拐地去泡茶,拿瓜子花生招待不速之客人,久违之亲人。
小芹和自己女儿同年11岁并大三个月,而女儿11岁已身高一米六,读初一了,女儿承传了父母的优良基因,十足的美人胚子和学霸。
小芹的爸爸是郑刚的发小老乡,小学初中同班同学,长大后带着老婆和八岁儿子去广州东莞打工十多年了,只有过春节才回家和母亲女儿团聚,去年和今年因新冠肺炎只能居地过年没回家了。
小芹因患小儿麻痹症,左腿左手有疾不方便,还长了一个兔唇,后做了一个手术,虽逢合了上唇,但有明显的疤痕,11岁了比自己女儿矮半个头,轻半个身,长得还算清秀,智力却不健全,还在读小学五年级。
郑刚问了小芹这学期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小芹象挤牙膏似地倾诉出来,最后叹息一声,还好,还好,就是想爸爸妈妈和弟弟了。
郑刚问,你奶奶呢?
小芹才想起来了,忙大叫奶奶,奶奶,郑叔叔来了,郑叔叔来了,原来她奶奶在后院养猪喂鸡,闻声笑嘻嘻碎步走出来了,忙道歉似地说,刚宝来了,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呀!
小芹出生后,重男轻女的爷爷竟要把小芹送人,是小芹奶奶坚决反对才留下了这个残疾孙女,又精心抚养她到现在了,可惜家里太穷没有给她一个无忧无乐的童少年,父母带儿子城里打工读书,也无钱财帮助母亲和女儿。
而父亲抑郁多病不到七十岁逝世了。
郑刚知道这个情况,所以每次回家探望父母,也顺便买点礼品给小芹,并给一个两百元红包。
这次也一样,临走时拍着肩膀说,小芹,听奶奶的话,发狠学习,有什么困难可找我。
小芹热泪盈眶,拉着郑刚衣角说,郑叔叔,你比我爸爸还好。
郑刚说,小芹莫咯样广(别这样讲),你爸爸也是爱你的,他太难了。
用家乡土话告别小芹和她奶奶后,郑刚骑单车又去了两个去年六月和九月才脱贫的两个村,召集村支两委干部开了两个碰头会,又在这两个村里的山林水塘田间实际考察一番,回到乡政府己近天黑,便在乡政府食堂吃了一顿便饭,乡政府澡堂冲了个凉澡,又将自己浸汗液的衣服搓洗冲刷干净。
回到乡政府一个简陋自己房间,先将湿衣服抖了抖晾在阳台塑料拉杆上。
扯亮一个白色节能灯,灯光明亮柔和,先看了党报党刋几篇文章,写了几页字的工作日志,准备第二天在乡政府关于巩固扶贫攻坚成果,积极开展振兴乡村的乡村组三级干部大会上做个简短报告,说简短可能至少半个小时。
他还有个梦想,要将脱贫之乡转变为小康之镇,在政治,经济,社会,环保,生态,养老,旅游,教育,医疗等等方面发生巨变,至少镇里要有一个小病可治,中病可防的镇医院,有几个全科医生连网国省级名医,预防依然在美国印度日本等国家猖獗猛增的新冠肺炎十多种变异新型病毒和其它疑难病。镇上至少有一座不比县一中
差的完全中学,镇里的孩子们可以在这里安心上初中和高中,中午还有一餐免费的营养美味的中饭……
郑刚才到乡政府上班时,保持军人本色,按军号指挥上床困告(睡觉),起床,将被子整理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没想到乡政府乱七八糟的事,千头万绪理不清,身不由己,好象却事事关己。
一个乡政府竟有120多个人,四大领导班子成员加上武装部长,有二十七八个乡科级正副领导,下面有十多个股室负责人和几个双重领导的副科级派出所所长,财政所所长,工商所所长,农行分行行长……
其实深入其间,有的人忙得要死,当牛做马做不完的活,有的却轻松如仙,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群众有事跑几天……
平时要看书作笔记到午夜12时才上床的郑刚,今天却感到疲倦不堪,昏头昏脑,不到11点,倒头就呼呼大睡。
大概到鱼肚白快天亮时,郑刚由深睡进入浅睡,又进入美梦之乡。
郑刚觉得自己当了镇长,成了名符其实的郑(正)乡长,没过一年,乡党委书记上调,自己成了郑书记。
两年之后自己又晋升为县长,一年之后又成了县委书记。
不是一般的县委书记,而是全国百强县之一的县委书记,正在县里豪华大会堂一千多人三级干部会上作主皆报告,神彩飞扬,声如洪锺,大气蓬勃,论据充分,很接地气,说到大家心里去了,尤其是振兴乡村的美好前程格外精彩,博得一阵又一阵的热烈掌声。
讲完后,掌声劈劈啪啪象鞭炮炸响大会堂。
两个男女小学生向他敬献鲜花,并致少先队敬礼……
他的思维跳跃得很快,一下子从夏天又提前跳到了今年冬天,和美丽妻子一对宝贝儿女和漂亮妹妹妹夫及十岁淘气可爱的外甥女,自己开一辆宝马,妹夫开着一辆奔驰自驾游,两家人游览上海杭州苏州夏门深圳香港澳门,穿过港珠澳大桥,来到了海南岛的海口,三亚,在天涯海角度过了一个温暖而舒畅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