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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76、否极泰来
那天,邮递员老田送来两本《小说选刊》。土鳖好生奇怪,订阅的《小说选刊》还没来到,怎么提前来了两本?打开一看,土鳖惊呆了,原来他发表在《中国农村经营报》上的短小说《是你的,拿去》被《小说选刊》选载!
更让土鳖没有想到的是,早已烟消云散的大学梦忽然又闯进他的生活。
好消息是温馆长风尘仆仆送来的。按说,他完全可以把电话打到村里,可他怕土鳖不相信,更怕土鳖没信心。原来,市文联跟大学联合开设作家班,但必须要过成人高考关。他担心土鳖在考试关前止步,更担心土鳖被学费吓住。所以,他必须亲自来。
土鳖很希望走进大学课堂,但也的确惧怕那个高考关。
温馆长说,别怕,成人高考毕竟与普通高考有差异,你虽然数学不行,但语文、历史、地理和政治一定给你加分。
土鳖当然更畏惧那个难以翻越的两千元“学费山”。
温馆长说,别怕,我会替你想办法!
于是,土鳖钻进“寒舍”,钻进借来的语文、历史、地理和时事政治教科书。
于是,在一个多月后走进省城的第六十四考场。
第一场《语文》,土鳖觉着考得还不错。
第二场《数学》,土鳖决定放弃。他认为,与其去考场傻坐,倒不如利用这半天的时间翻看一下后面科目的材料。
土鳖十分庆幸自己的决策正确,因为在后来的史、地考卷中居然有五道大题是在“临阵磨枪”中记下的。他甚至沾沾自喜地计算:至少可以多拿六十分!
虽然为多拿六十分沾沾自喜,但考过也就考过,土鳖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仔细观察过,在同一考场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考生中,他不但是独一无二的“大龄”,还是独一无二的农民。一个四十二岁的大龄农民,居然还想上大学,连他自己也忍不住一次次窃笑!
能否录取不得而知,却等来了参加省作协代表大会和去北戴河参加改稿会的通知。
相比省作代会,土鳖更乐于去参加北戴河的改稿会,不是出于功利,而是因为他参加过上次的作代会,让他见识了某些人的龌龊与不屑,甚至有些是他从前景仰和崇拜的。也恰恰因了那些曾经让他景仰、崇拜的人物的串联、勾结,也才导致一场文人大混战,以致宣布选举结果的时间一拖再拖。后来他听人说,别看场面上一派祥和,幕后却是一场绝命厮杀的“军阀混战”。
不过这次参加作代会除去也似上届那样有人串联、拉票之龌龊外,也有一位给土鳖留下深刻而亲切印象的人,那就是散会前去报销差旅费和领取农民务工补贴时遇上的会计。会计是位女同志,年龄比土鳖大些。土鳖不好叫大姐,也不好叫大姨,而且不知道人家贵姓,只好以“老师”称呼。“老师”翻开名册查看一下,说:“呀,你还真是一位农民!”口气显然有点惊讶,但却绝无丝毫轻蔑的意思。土鳖递上车票,她一丝不苟粘贴好,填上“往返”二字,却又为难地自言自语说:“农民要发误工补贴,我们该发多少呢?”
土鳖见人家为难,就说:“老师,算了,就这么几天的事。”
“那不行,这是政策规定,就是一天也不能亏欠农民兄弟!”“老师”语气坚定,好像面前这个农民是她的亲戚或者兄弟。说完又跟土鳖笑笑,用商量的口气说:“您稍等,前不久刚开过省人代会,我给省人大打电话问问,他们是省级会议,我们也是省级会议,应该一样。”说着便打开桌上的电话黄页翻找、拨打,得到答复后高兴地对土鳖说:“他们那里每天五元,咱们也按这个标准。”
土鳖颇为吃惊。说:“这么多呀!”
“老师”笑着看看土鳖,认真地说:“我看这些还太少,还应该提高。他们人代会、政协会都是按人员构成比例分配名额,我们不是,我们是凭创作成绩,特别是基层来的。您能参加这个会,容易吗?而且还是全省唯一一位农民代表。”
领完差旅费和补贴,土鳖感念不已地向“老师”轻轻一躬说:“谢谢老师的关照。”
“老师”急忙站起来,连连说:“不可不可,您太客气了!”
土鳖说:“老师,说实话。不为您千方百计打听补贴标准,单为您对农民的这片热诚我也要感谢您。”
“老师”忽然也有些小激动:“栗林生同志,您是我在这次会议上看到的唯一一位透明的人。真的!”
当然,土鳖也的确感谢这位“老师”,每天五元补贴对于拿薪饷的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于农民却是一笔大收入。要知道,当一天壮工才挣一元两角五分钱,五元钱要当四天的壮工才能挣到。坐着开了六天会,好吃好喝,还拿到三十块钱,这可是要做二十四天壮工才能得到的收入呀!他还想,有这三十块钱,去北戴河的花销就算有谱了!
过去,只知道北戴河是中央领导避暑的地方;如今,一个农民居然也能去,这让土鳖特别兴奋。土鳖专程去县城给温馆长汇报,温馆长比他还高兴,兴奋地说:“我不但要给文化局、宣传部领导汇报,还要向县委县政府领导汇报!”
土鳖说:“别,不就是去那里改个稿吗,叫领导笑话。”
温馆长执拗地说:“如果领导笑话,那才真叫笑话儿!”
土鳖特别佩服温馆长的耿直率真,也特别感激他对自己的关心、关怀。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民,从来没有“巴结”过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去巴结他;从来没有请他吃过一顿饭,甚至还常常被他领到家中去蹭饭,可这么多年来他却一如既往地关心、关怀,情同手足,胜过手足。
北戴河的确是个美丽的避暑胜地。在那里,土鳖真正看到了大海,真正体会到海滩的亲昵与温柔,真正体会到海水浴的清爽与惬意,当然也遭遇了一个穷苦农民的窘迫与尴尬。
跟从前一样,没有替换衣服的土鳖只穿随身衣服上路。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老母猪去赶集,来来去去一张皮。”
幸亏了北戴河是个不让人出汗的地方,幸亏了北戴河是个不嫌贫爱富的地方,幸亏了土鳖还有一件内套的汗衫,让他有机会替换着洗了两次上衣,而无以替换的裤子只能像老母猪那样“来来去去一张皮”了。
尴尬的日子里又遇上个老马。老马也是山东人,大土鳖七八岁,身高腰围也比土鳖大一号,当过兵,做过文化教员,转业后成了县文化馆干部。老马人好,脾气好,涵养也高,但却从报到的第一天就跟农民土鳖混成“铁杆儿”。老马是个“老出差”,不但换洗衣服带的全,兜里也装着足够的钱,更可贵的是他还十分善解人意。为了减少土鳖的尴尬,他到第六天上才为自己换了一条裤子;为了不致给土鳖带来新的尴尬,他“沮丧”地将一条短裤丢给土鳖,说人老了,没用了,买条短裤也买回一条穿不下去的。土鳖虽然舍不得花一分钱,但见老马那副沮丧模样,立刻说,马老师别着急,这条裤子算给我买的。老马“喜出望外”,说你试试合适不?土鳖一试,特合适,就像为他量体而做。老马高兴得手舞足蹈,说合适,合适,忒合适了!土鳖去兜里掏钱,可手还没拿出就被变了脸的老马按住,说:“老栗你瞧不起你老大哥是不?老实给你说,你要给我钱,我就把这个短裤撕成碎片,你信不信?”土鳖说:“那我也不能白穿你的裤子呀!”老马说:“咋叫白穿?你为我解了烦恼,我为有你这位好老弟特高兴,你要给我钱,就是打我脸,就是看不起你老大哥!”土鳖说:“那我就不穿了。”老马说:“你不穿就更看不起老大哥,叫老大哥里外做不得人。”土鳖说:“老大哥你这样可就叫我也左右为难了”老马满脸严肃地说:“一个是你为难,一个是我不好做人,孰轻孰重,你好自为之吧!”
土鳖看看满脸严肃的老马,当然宁可自己为难也不能让老大哥不好做人。
临别那天,土鳖跟老马说:“马老师,我知道,那条短裤你是特意为我买的。”
老马说:“我知道瞒不过你,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破?”
土鳖说:“马老师,搁你,会说破吗?”
老马说:“兄弟,这些天,我多少知道了你的一些经历,不错,人啊,就得活得像个人,就得时时刻刻做好人。你记住,好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土鳖说:“谢谢马老师的夸奖。”
“不!”老马用力拍拍土鳖的肩头,忽然满怀激情地朗诵起来:“‘我要开花,是为了完成作为一株花的庄严使命,不管命运如何曲折,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要开花!’”
土鳖激动地说:“谢谢马老师的教导。”
“这哪是我的教导?忘了在哪儿读到,但是,”老马笑着笑着居然不笑了,而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觉着这简直就是你的真实写照,突然就想起来了。”
土鳖觉着自己实在愧对这个“真实写照”,不好意思地说:“马老师,我就是个农民……”
老马的情绪愈加激昂:“农民怎么着?高山常有灵芝草,城里不缺吃饱蹲。天空没有雄鹰还算什么天空?田野没有勤恳耕耘的农民还算什么田野?老栗你记住,有耕耘必定有收获,有付出必定有回报!”
老马就像一位高明的精算师。
土鳖回家刚进门,周晓莹就兴奋地告诉他:“你的户口转走了,要去文化馆上班了!”
土鳖以为周晓莹跟他开玩笑,笑着说:“不赖,你也学会做美梦了。”
周晓莹说:“真的,是他爷爷陪孙局长去的村委。他爷爷特别高兴,说他这辈子也坐上小轿车了。”
原来,土鳖去北戴河的第五天,文化局孙副局长专门来马鞍庄为土鳖办理户口迁移手续。孙局长不知道村委会在那儿,把土鳖爹扶上轿车请他带路。孙局长跟宋春江是战友,见面啦不够,可宋春江再三留他吃饭他都不答应。说:“不行,温馆长还急等着给林生同志办招工手续呢!”
土鳖第二天就去文化馆报到。温馆长一见面就喜滋滋地递给他两张纸,一张是省城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一张是土鳖的招工表复印件。
入学通知书上写着“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请于……”
招工表复印件上写着“基础职务工资五十八元,工作年限从与文化馆签合同算起……”
土鳖紧握温馆长的手,激动地说:“谢谢温老师……”
温馆长说:“我们应该感谢刘书记。刘书记曾专门来文化局调研,要不是他亲自过问……”温馆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说了。
土鳖没想到,当初随口说“我们会努力为你争取”的刘书记,会亲自跑到文化局过问。
其实,促成刘书记亲自来文化局“调研”的原因还有许多。譬如,那些在报社、电台、电视台做编辑记者的文友们,见到县里领导就为他呼吁;譬如,担任市文联副主席的冉老师只要到县里来,一定跟领导们谈起土鳖,说这样的人才弃之不用太可惜;譬如,身为市政协副主席兼市文联主席的全国知名作家,只要到县里来就问土鳖的工作问题。当然,最功不可没的还是温馆长。
土鳖知道,关于自己的工作问题温馆长可谓操碎了心,跑断了腿,不仅跑文化局,跑宣传部,跑组织人事部门,还在政协会上跟所有带队的乡镇党委副书记写联名提案。所以,土鳖诚恳地说:“温老师,没有你的关心和呼吁,山茌县有几个人知道我栗林生?”
“好了,什么也不说了,我们终于在一起工作了。”温馆长像位宽厚的老大哥,不屑一提地摆摆手,且立刻转移话题:“你脱产上学的问题我也请示过文化局、人事局和财政局,工资照发,学费也有望解决,你尽管放心。”温馆长大概发现土鳖又要说谢谢。便又换了馆长面孔公事公办地向他交代工作:“不过,有一条,不管学习多么紧张,不管学校纪律严与不严,咱们馆里有什么重大活动,你一定要无条件服从。”
土鳖说:“温老师放心,无论做什么,我一定竭尽全力!”
“我相信。”温馆长笑了,笑得依然像老大哥一样,充满着宽厚与关爱,当然也有许多的疼爱。“不过,你也要有点思想准备。你初来乍到,用你的话说又是个老农民,有些人可能对你有偏见,甚至漠视。所以,我不但要让你做更多的事,而且还可能让你做他们不愿干甚至干不了的事。”
土鳖感激地说:“谢谢你,温老师。”
温馆长笑了:“我这么折磨你,你怎么还感谢我?”
土鳖说:“如果你说是折磨的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折磨我,换了别人肯定不会折磨我,甚至会让我闲起来,闲得无所事事,闲得人人看不起,闲得上上下下都说我是个只会吃闲饭的笨蛋、孱头。”
“好!好!有这话,你就肯定不会成为吃闲饭的笨蛋、孱头!”温馆长爽朗的大笑。“人生在勤,不索何获?”
土鳖忽然想起温馆长几年前鼓励他的话:“士当求进于己,而不求进于人也”。
土鳖这么一说,温馆长也想起几年前评奖那件事,颇为感慨地说:“我就说你有艺术天赋,我就说你没必要争什么第一、第二,那都是空中楼阁,百无一用,虚的。说到底,无论艺术创作还是做事、做人都要‘求进于己,而不求进于人’。”
土鳖高高举起那张入学通知,发誓似的说:“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习,勤奋创作;一定‘求进于己,而不求进于人’!”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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