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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75、关爱让精神不死
伤子之痛像刀割，但土鳖却顾不得自己的心痛。儿是娘的连心肉，他知道周晓莹的心更痛。为了让周晓莹活下去，他必须打起精神，用男人的肩膀扛起这个家，用男人的担当收拾这个家，用男人的体贴和温存把周晓莹的魂招回来，把周晓莹的精气神唤回来，好与他一起收拾这个穷困潦倒的家。
土鳖嘱咐大姨、小姨们多来陪陪，以手足之情抚慰周晓莹。
土鳖嘱咐岳母，做饭时给周晓莹煮两个鸡蛋，并且一定要看着她吃下。
几天之后，岳母说：“林生啊，这么耗费不行啊，这个家还得过啊。”
土鳖说：“人在，家才在。这个家要想保住，得先让她活下去。”
岳母摇头叹息说：“妮儿有福啊，她爹当初真没看错你啊。”
周晓莹是个刚强的女人，也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她知道，伤子之痛同样折磨着丈夫，可丈夫却把自己的悲痛强压心头，用百倍的呵护和温存抚慰她、感染她，让她那颗破碎的心得到修复，可谁能帮助丈夫修复那颗破碎的心呢？于是，她说，你不要光顾我，你是这个家的轴心支柱，你要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土鳖说：“你放心，我是个男人，心比你大，路比你宽。”
周晓莹啜泣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是男人不错，可我知道，你是个多情善感的男人，你比女人的感情还要丰富，你心里的悲痛不比我少，只是比我藏得深。”
土鳖说：“你放心，我比你接触的人多，比你得到的安慰和关爱也多。”
土鳖说的是实话，自从保国走后，来家中安慰的络绎不绝，虽然强打的笑脸让土鳖有些窘和累，但笑脸毕竟是笑脸，即使强打也是笑在脸上，总比哭相好。
那天，界牌中学的校长带着保国的班主任、任课老师一起走进土鳖的大门。这让土鳖特别感动，更让土鳖感动的是老师们居然带来了保国班上同学为悼念保国集的钱。钱装在一个信封里，总共六十九块五毛钱。班主任双手托着信封说：“同学们都要来看望你，我把他们拦下了，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请您收下。”土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再也佯装不出笑脸，哽咽说：“老师们太好了，同学们太好了，但是，这钱我不能收。我上过学，我们都上过学，都知道穷学生的滋味，请老师如数还给同学们。”
校长说：“我也曾力劝同学们，可他们不同意。林生同志，保国的勤奋好学、团结友爱给同学们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他们想不出更能表达他们怀念的方式，请你万万收下他们的心意……”
老师们走了，土鳖把装着六十九块五毛钱的信封放到周晓莹手里，周晓莹放声大哭：“俺的个好孩子呀……”
土鳖流泪陪周晓莹哭罢，轻轻问：“你说这钱怎么办？”
周晓莹问：“真的退不回去吗？”
土鳖点点头：“退回去就伤了孩子们的心了。”
周晓莹说：“难为他们想着咱保国，你看看，怎么着也给他们留个念想？”
于是，土鳖买了一方嵌着一幅树林草坪油画的大镜框，请当老师的连襟写上“润物细无声”，送到界牌中学。
校长说：“老栗，你的境况我们都知道。你不该花这个钱。”
土鳖说：“校长，我和家属特别庆幸孩子能在这个学校里度过他快乐的岁月。孩子虽然走了，可我和他娘不觉着他走，只当他还在这里学习，只当他还在这里快乐的活着。”
校长说：“我们一定把这方镜框挂在他学习过的教室里。”
“谢谢校长。”土鳖的眼睛湿润了。土鳖不轻易流眼泪，但土鳖的眼泪也最经受不住人间真情的诱惑。
保国离开的第三天，刘旺两口得到消息急惶惶跑来看望。刘旺拉着土鳖的手，跟土鳖说着安慰的话，两眼却不时偷觑周晓莹。土鳖知道，刘旺还没忘记周晓莹提着细麻绳的一幕。精明的刘旺媳妇则紧紧拉着周晓莹的双手，一面轻轻地啜泣，一面娓娓地跟周晓莹说“私房话”：“嫂子，你看看，林生哥多瘦啊，咱女人家没本事，里里外外指望男人，你可得好生地侍候林生哥啊！”
刚刚送走刘旺两口，周晓莹没头没脑地说：“你放心，我不死了。”
土鳖说：“你什么时候说过要死？”
“你别装了。我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做什么都瞒不过你。”周晓莹说着说着眼里又要流泪，但她很快又把眼泪“咽”回去。命令似的说：“别再叫他姥娘给我煮鸡蛋，也别再叫他姥娘逼我吃了，我想开了，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们还得把日子过下去，而且一定要过好。”
土鳖十分感激刘旺两口正、侧两面的开导。心想，知己的朋友就是好！
保国离开的第五天，温馆长来了。
温馆长从刘旺那里得到消息就急匆匆赶来。一见面就拉着土鳖的手上下打量，眼里含着泪，嘴里直嘟哝：“瘦了，瘦了，瘦了，你可得注意身体，你可得注意身体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温馆长是个乡下通，知道乡下女人没有握手的习惯，但却恭恭敬敬地对着周晓莹说：“谢谢你对林生同志的照顾，我听刘旺说，你不顾自己的悲痛，不顾自己的身体，悉心照顾林生，你是一位好妻子，贤内助，我应该向你致敬。”
周晓莹接受不了了，眼泪汪汪地说：“谢谢温老师的教导，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更不是贤内助，我自私，我只知道自己悲伤难过，完全没有顾及他的痛苦，我觉着，我还不如那些不识字的女人……”
“你可不能这么说。”温馆长很高兴甚至很欣赏自己的“过奖、过誉”获得成功，但也的确佩服周晓莹的“自我剖析”。这些年，他接触过不少或干部、或文艺骨干的农村妇女，虽然她们都有农村妇女的善良、憨厚和勤勉，但也时时“崭露”她们的无知与浅薄、粗俗与孤傲。不由自主地夸道：“就凭这一点，你就很了不起！”
温馆长走后，周晓莹问土鳖：“你跟温馆长说过我的坏脾气？”
土鳖说：“我傻呀？漫说你脾气不坏，就是真坏，我也不能往自己脸上抹黑呀！”
周晓莹轻轻叹口气，由衷地说：“温馆长真是个好人，还有刘旺两口子，都拐弯抹角地开导我。我真纳闷，你怎么净碰上一些好人呢？”
土鳖忽然想起文体部宋主任的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人不可能与小人为伍，小人也不会与好人同行。”
周晓莹琢磨琢磨，笑了：“我明白了，瘸找瘸，瞎找瞎，君子不跟小人做亲家。”
土鳖很赞赏周晓莹的悟性。是的，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既需要有人劝慰，有人给你说些可心的话，更需要有人伸出热情之手拉一把。而要想得到这些“需要”，你必须首先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刮下春风才会有秋雨。
安抚土鳖的好人当然不止刘旺，不止温馆长。
于艳和讲习班小说组的学友们得知消息，纷纷来信安慰；凌风老师不但用她那娟秀如花瓣儿似的字体传递来母亲般的关爱，还附有根正老的亲笔问候。冉老师不但写信慰问，还让他担任主席的市作协汇来两百元慰问金。一封封充溢着关爱、同情的信笺感动着土鳖，也感动着周晓莹，让他们那颗伤痛的心渐渐平复。
土鳖没有想到，儿子的夭亡还惊动了县里领导。先是县委统战部张部长来看望，接着是县政协尚主席上门抚慰。
土鳖更没有想到，在接下来的县政协二届一次会议上居然被推选为政协常委。
乡亲的襄助，朋友的关心，党的关怀，像温润和熙的春风吹拂了笼罩在土鳖一家人心头的阴霾，土鳖不仅仅感动，简直受宠若惊。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自己何德何能？不就是个农民吗？感慨之余，写下一首题为《关爱让精神不死》的感怀诗：
春风和暖心如酥，甘霖普降润稼禾。
暖阳催得百花艳，山雀乐唱盛世歌。
草民若非逢盛世，谁道依旧不蹉跎?
德能几何枉受誉，更觉千钧在肩荷！
然而，关爱归关爱，感怀归感怀，土鳖也有一件心事“耿耿于怀”。
那是春暖花开的一天，宋春江飘然走进土鳖的家，寒暄过后满面春风却又十分认真地说：“栗林生，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不？”
土鳖笑道：“你说过的话多了。”
宋春江说：“在林业队，在尹家岭南沟，你给我打气说，高占武是复员军人，你也是，人家能为改变家乡的穷困不懈努力，你就不想施展自己的理想抱负，不想让马鞍庄的老少爷们儿过好日子……”
土鳖插话说：“你不正在改变马鞍庄的穷困面貌吗？”
宋春江面带愧疚地说：“我给你说的话也没忘，只是因为这几年孩子有病，特别是我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不同于马鞍庄人走过的路。可是，我想，你今年都四十岁了，怕是难有机会调出马鞍庄了。所以，我想，你现在投入咱马鞍庄的发展建设还不晚。”
土鳖知道了，宋春江所说“说过的话”便是烙在他心头的那句“如果政策允许我一定做你的入党介绍人”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澎湃：“我怕条件不够……”
宋春江动情地说：“我知道，你一直盼望着！是我顾此失彼，忽略了你心中的最盼。但我宋春江绝对不是那个开烧饼店的武大郎！”
那天，宋春江不但与土鳖一起学习党章，还指导土鳖写了入党申请。
很快，马鞍庄党支部派人外调，几个妹妹高兴地齐齐跑来向哥哥祝贺。
很快，马鞍庄党员全体通过。
然而，也是很快。宋春江又满脸愧赧地跑来告诉土鳖，公社王书记说，因为你是县政协常委，如果入了党就会打乱政协常委会的界别结构，县委统战部领导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等到本届政协常委任满之后可不可以？宋春江还一再强调：“公社王书记一定要我给你解释清楚，不是你的条件不够，而是工作的需要，党的需要。”
已经有了“草民若非逢盛世，谁道依旧不蹉跎”的慨叹，已经有了“德能几何枉受誉，更觉千钧在肩荷”的决心，土鳖还能再说什么？更何况是“工作的需要”，“党的需要”？
土鳖不但沮丧，反而很激动：四十多岁了，什么时候工作需要过我？什么时候党需要过我？而今，我的进退也成为工作的需要、党的需要了！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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