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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73、“过山车”
——六年炼狱之十二
借于艳吉言,秋种尚未收尾,土鳖接市文联通知,让他参加“作家考察团”南下考察,时间大约一个月。
听说还要去深圳,土鳖当然愿意去那片中国最早改革开放的土地上走走看看。但三道难题摆在面前让他难做决断。一是秋种尚未结束,爹娘老迈体弱,他担心周晓莹难以支撑;二是保国病情不稳,时有反复,万一出现意外,他担心周晓莹难以应对;三是囊中羞涩,虽然他的农民身份不用掏伙食费,但保国吃药要花钱,出门在外肯定也要花钱。
给温馆长汇报,温馆长说:“机会难得,不能错过。馆里再给你发点出差补助。”
土鳖还在犹豫,周晓莹一锤定音:“机不可失,去!”
听说南方物价奇高,饭菜特贵,除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之外土鳖还买了二十包方便面背在身上。有人问他怎么背那么大行囊,他不敢说里面尽是方便面,却振振有词地说:“穷家富路,你们懂不?”有人笑他老土,说兜里有钱什么买不到?他大大方方地说:“你的钱再多能买家乡的味道吗?”
渐渐,土鳖发现他的“振振有词”、“大大方方”不再那么硬气。
考察的第一站是郑州。郑州原本不在计划之内,因为团里年纪最长的根正老曾在五十年代担任过河南省文联创联部负责人,许多老朋友不但健在而且还担任领导职务,根正老愿意回去看看,老朋友也希望他回娘家“坐坐”,才绕道郑州。
登了中岳嵩山,游了名扬天下的少林寺,晚上接受河南省文联宴请。宴前,领队一一介绍考察团成员,却落下了“农民作家”土鳖。土鳖不但觉着无所谓,反而乐得少些拘束,因为他觉着自己无论从穿着到气质的确“狗肉上不得席面”,与其出乖露丑,倒不如于无声处听高论。
但根正老不但看在眼里,而且记在心里。敬酒时,他独独拉上土鳖,每到一位“地主”面前先给对方介绍:“这位是栗林生同志,别看他穿着土气,其貌不扬,他可是我们省颇有名气的农民作家。您读过<当代作家评论>上关于山东青年作家群的文章没有?其中谈到的<黄草坡风情>就是出自他手,基础扎实,文笔优美,前途无量啊。”一一介绍,乐此不疲,喋喋不休得像位饶舌的老太太。
土鳖是在市文联举办的中秋茶话会上认识根正老的,茶话会有歌有舞有曲艺节目,笑声不断。然而,却有人偏偏提议让“根正老来段诗朗诵”。精神矍铄的根正老推辞不下,操着他那高亢而富有韵味的豫北腔朗诵一首自己写的诗。问身边人才知道,他就是沉郁、悲壮的诗句“黄河长江/我两行浑浊的眼泪”的作者。土鳖不太懂诗,但每每诵读这两句诗都让他心颤,让他想起肩荷百多斤柴担攀崖爬坡的艰难,让他想起世代山民的顽强与酸辛。身边人还告诉他,“九.一八”事变时,十六岁的根正老胸怀满腔怒火,写下“面对东北角/早已义愤填膺//我拉圆/大地的弓”的诗句,展现了中国人刚烈豪迈、不畏强暴的英雄气概。身边人还告诉他,根正老就是凌风老师的夫君。
凌风老师是位端庄娴雅、和蔼可亲又可敬的女性,是土鳖《喜酒不醉人》和《黄草坡风情》的责编。在作品的初稿上,几乎每一篇、每一页都有她那娟秀的字体,每一句,每一个字词标点都浸润着她的心血。因此,土鳖常常把那些经她修改过的底稿拿出来细细推究,从中悟出可供长进的门道来。然而,直到《喜酒不醉人》获刊物奖土鳖才认识凌风老师。所以,土鳖常常想,如果不是冉老师把稿子交给一位“编辑部最好的编辑”,若不是遇到凌风老师这样的“最好的编辑”,我土鳖肯定不是现在的这个土鳖!
土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性格豪放、粗粗拉拉的老头儿居然如此的心细!
然而,齐鲁之邦是最讲究贵贱尊卑的。十几人的作家考察团只有土鳖一个农民,尽管根正老在郑州的酒宴上特意“推介”土鳖,但却依然改变不了土鳖在考察团的最低地位。于是,每当大家高谈阔论独独陷土鳖于孤独落寞的尴尬境地时,根正老就突然冒出一句让大家莫名其妙的话:“林生是凌风的好朋友,我不吃醋,大家更不要吃醋。”
终于,在住宿广州的次日,根正老爆发了。
那几天恰逢“广交会”,宾馆、招待所人满为患。“打前站”的同志一一分发房间钥匙,却领土鳖去了一间不用自带钥匙的“八人间”。“八人间”里四个双层床,没有卫生间。好在土鳖睡过光石梁,睡过麦秸窝,看看还算干净的铺盖反而感谢“打前站”的给自己安排个下铺。如果睡上铺,万一翻身掉下来可不糟了?
第二天,领队照例召开“晨会”,土鳖背着行囊走进领队房间时大家都已到齐。根正老见土鳖背着个行囊笑着说:“林生真够谨慎的,过来开个小会怎么还背着行李?”土鳖说:“房间的注意事项上写着‘出门带好行李’,我能不带吗?”根正老听了便在房间里四下踅摸:“没写呀?”土鳖说:“我住的是八人间,人乱。”
“你住的八人间?”根正老立刻变了脸,四下打量着所有人。问:“还有谁住八人间?”见大家都不作声,便把脸转向领队,咄咄逼人地问:“还有谁住八人间?”
领队不得不“严肃认真”地问“打前站”的:“还有谁住八人间?”
“打前站”的解释说:“这几天恰逢广交会,各宾馆都很紧张……”
根正老不管什么紧张不紧张,只问:“还有谁住八人间?”
“打前站”的嗫懦说:“咱们就缺一个床位……”
根正立刻变了脸:“那就该安排我住八人间!”
“打前站”的说:“您是老革命,是著名诗人……”
根正老斩钉截铁地说:“那也不能另眼看待农民!绝不能!”
领队立刻走到土鳖面前,握手致歉:“对不起,林生同志,这是我的疏忽。”
根正老依然不肯善罢甘休:“我们都是搞文学的,搞文学如果有门户之见、身份之说,那是很可悲也很可怕的。谁敢说三年之后,十年之后,哪个可成名,哪个被淘汰?失之于冬,得之于春。风物长宜放眼量啊。”
当天晚上,考察团给土鳖调整了房间,土鳖听说的确费了不少口舌。
自下一站的深圳开始,根正老干脆向领队“要求”跟土鳖住一个房间,而且直至之后的汕头、厦门、福州几站都未改变,这让土鳖很是感动。而十几天下来之后,土鳖的感受便不再仅仅是感动。因为根正老不仅仅给他争了“面子”,更让他在十几天师生、父子般相处中得受教益,无论做人做文,领悟颇多,受益匪浅,实实在在地充实了他的“里子”。
给土鳖留下深刻印记的还有坐“过山车”。当时,不要说深山沟里的老农民土鳖,就是省城人也没见过。所以,在飞速旋转的过山车面前大家都只胆怯得“望而生畏”,没人敢“以身试法”。根正老似乎看出了过山车的内涵,不但鼓励那些“骄子”们试试,还掏出三块钱让他们为他买张票。票买了,他却“犹犹豫豫”的不肯上,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塞给土鳖,说:“我不上了,还是你替我上吧。”土鳖知道根正老的脾气,若掏三块钱给他绝对不肯要,便推脱说:“我不敢,害怕。”根正老说:“我老了,心脏也不好,不能上,可票买了,不能退了,总不能冤花了钱吧?”年长的领队也说:“根正老你可不能上,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林生啊,你年轻,冒冒险又有何妨?”土鳖说:“我不是怕,我是说李老既然不上,还买票……”忽然,土鳖明白了:根正老那张票原本就是给我买的!这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赶庙会,爷爷给他买一包花糖,一串糖葫芦,自己却舍不得舔一舔,尝一尝。
从过山车上下来,大家的脸都变了,土鳖只觉着身子还在天上,脑袋还在随过山车飞旋,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尖却冰冰的凉。
根正老笑着问土鳖,林生啊,怎么样?什么体会?
土鳖想想说:“上也难受,下也难受,旋转起来更难受,我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发明过山车,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爱坐过山车?”说完,却又感情复杂地回望过山车,眼神里既包含着说不尽的困惑,又明显掺杂着心犹不甘地“再试试”。
根正老说:“我倒看出一点门道来,过山车既有上升的懵懂膨胀,又有下滑的失落慌乱,还有旋转的迷乱晕眩,它就像跌宕起伏的人生,让你来不及辨识,来不及把握,却又不让你脱离人生的轨道。一旦双脚落地时,又立即让你感受到大地的踏实可靠。”
土鳖十分钦佩根正老的观察力、洞察力,而根正老的那几点“门道”仿佛直点土鳖的懵懂、慌乱和晕眩,仿佛指点土鳖不要被眼前的懵懂膨胀、失落慌乱、迷乱晕眩吓倒。于是,土鳖更加感激根正老对晚辈的无私关怀。于是,在此后的行程中土鳖不但处处得到根正老的呵护,他也处处用晚辈的孝心侍奉根正老。
二十九天的考察让土鳖丢在沿途许多对家的牵挂,但也收获了很多。
考察归来,已是坡净场光的初冬,土鳖却又迎来一次“收获”——中篇小说《回龙湾》的发表。
土鳖高兴,周晓莹更高兴,因为展序文那里的药费又累积到两百多。
土鳖从邮局取出三百八十元的稿费,直接去展序文那里还药钱。展序文又如此前那番感叹之后,慢慢地将脸阴沉下来。终于支支吾吾地说:“老弟,有句话不能不给你说,这段时间,咱孩子的脉象不太好,我觉着……挺不好……”
土鳖的心像过山车飞速上升似的猛地提起来:“怎么不好法?”
展序文说:“兄弟,明人不用细讲,我现在终于明白冉主任‘没想到孩子的病能治到这个程度’的话了。”
土鳖的心又像过山车飞速下滑似的猛地收紧:“您这是什么意思?”
展序文轻轻叹一口气,原本黑黢黢的脸变得更黑,原本不大的眼变得更小,仿佛怕土鳖看到他眼里隐藏着的失望,但他还是轻轻地说:“兄弟,咱孩子……怕是……好日子……不多了……”
展序文非要留土鳖吃饭不可。吃过饭,天已黑,回到家,天更晚。土鳖见保国、兴国都不在,便问周晓莹。周晓莹说:“去他荣国叔家里看电视去了”土鳖埋怨说:“保国那个样儿,黑灯瞎火的,怎么还叫他跑出去看电视?”周晓莹说:“孩子病成这样,还不叫他高兴高兴?”鳖的心立刻又像过山车似的腾上又翻下、提起又收紧,心里怅怅地叹口气,心里暗暗地说:是啊,孩子病成这样,让他高兴一天算一天吧。遂说:“要不,咱也买台电视吧?”
周晓莹说:“你疯了?”
土鳖说:“我没疯,我很清醒,我想叫保国看看咱自己家里的电视。”
周晓莹说:“算了吧,自己的肠子不用别人量,咱砸锅卖铁也买不起电视机。”
土鳖好像铁了心:“不行,我一定要买,一定要让保国坐在自己家里看电视!”
周晓莹大惑不解的看着土鳖:“你这是怎么了?”
土鳖说:“没怎么,我就是要让保国坐在家里看,看咱自家的电视!”
说着便起身。周晓莹问他干嘛去? 土鳖说:“你甭管!”
土鳖先去了连襟家。
连襟比土鳖小八九岁,虽然同村,也在同一片庄院,因为年龄差距大,孩子小姨结婚前他们很少交流,更谈不上熟悉。正式成为连襟之后,连土鳖也搞不清为什么,这位小连襟不但与他由“忘年交”擢升为“同年交”,而且成为“铁哥们儿”。两人你来我往虽然无拘无束,连襟却对土鳖恭敬有加;彼此海吹虽然无话不谈,连襟骨子里却对土鳖言听计从。这让土鳖愈加自重,时时反省可曾自持,处处规避可曾孤傲。让土鳖感到特别暖心的是,自从保国有病,连襟成了他的“债主”之一,何时借钱即时奉上,何时还钱却从来不问。
连襟问:“这么晚了,有事啊?”
土鳖说:“我想买台电视机。”
“买电视机?”连襟颇为吃惊。这样的事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也不会想。
土鳖不理会连襟的惊讶,自顾神态黯然地说:“我想让保国离开之前在家里看上电视,看上自己家的电视……”
“我明白了。”连襟的神色也立刻黯然。“需要多少?”
土鳖说:“一百。”
“一百够吗?”连襟想想又说。“我知道你来了三百八十块钱的稿费,可光展序文那里的药费就是二百多块呀。”
土鳖说:“你甭管,一百就行。”
连襟立刻给土鳖拿出一百块钱。土鳖知道,勤俭持家是连襟的祖传家风,家里从来不存钱,哪怕一块钱也要放银行里长利息。可自从保国生病,连襟居然形成一个家中放钱的习惯,就为土鳖的不时之需。这一点土鳖心里很清楚,也很感激,但土鳖从来不曾说。他认为,亲戚知己不在嘴巴上,情同手足不在言语中。只想着分享富贵的亲朋哪怕血缘再近也难成为至爱,只有那些在艰难困苦中不离不弃、鼎力相助的亲朋才是真正的至爱亲朋。
从连襟家出来,土鳖又去大妹家。
当初,宋春朴的“出尔反尔”曾经让土鳖气愤异常,但宋春朴的“计划”和“策略”也不能不让土鳖佩服、折服。明知狂风巨浪中的暂时分手可以两相保全,何必撞个头破血流之后双双溺亡?而大妹跟宋祥云结婚之后也算得幸福和美,这让土鳖心里感到踏实,因为大妹的婚姻虽然由父母做主,但他的“态度”决定着父母“主见”的十之八九。不要说大妹挨打吃气,便是大妹的婚姻不和谐、不幸福也会让他懊恼一辈子,而且绝不会与宋祥云善罢甘休。
更让土鳖感到欣慰的是,宋祥云不但与大妹和美相处,对他也是恭敬有加,即使在文革尚未结束、在地富摘帽之前,宋祥云也如恭敬嫡亲胞兄似的恭敬土鳖。土鳖清楚的记得,温丕玲过世之后,为了排遣“触景生情”的苦恼,土鳖在尚未安排就绪的新屋“暂住”,而宋祥云几乎天天晚上过来陪伴土鳖到深夜。有一回,两人聊得饿了,就在屋里烧起一堆碎柴,将冻得梆硬的地瓜放进去,地瓜烧得半糊半焦,吃得满嘴巴黑灰,可两个人心里都熨帖得像品尝满汉全席!
自从保国发病,大妹家更是土鳖的坚强后盾。宋祥云做信用社的信贷员,但土鳖从他手里“提”的钱没有一分钱是贷来的,都从宋祥云的口袋里往外掏,而且随时“提取”,不仅无半句怨言,更无一丝儿厌颜,就像从这个口袋里掏出来往那个口袋里放。但当土鳖说要买电视机时他还是有点儿吃惊:“你说要买电视?”
土鳖依旧神态黯然地重复着跟连襟说过的话:“我想让保国离开之前在咱家里看上自己的电视……”
宋祥云听了愈加地吃惊:“哥,你说什么?你怎么这么说?”
大妹也嗔道:“哥哥,保国不是挺好的吗?”
土鳖苦笑着摇摇头,把快到舌尖的话咽下去。说:“是挺好的,可我心里有数。”
大妹不忍看哥哥那满脸的苦相,去别的屋里偷偷抹眼泪。
宋祥云也不问需要多少钱,只说:“哥,明天咱俩一起去谭城。”
土鳖知道宋祥云已经做好所有“添补”的准备,便苦笑着说:“这样,保国就能看上咱自己的电视了……”神色黯然,语调戚戚,眼泪也在眼眶里打滚儿。
宋祥云忽然问:“哥哥,我总觉着你有事瞒着我们。”
土鳖的眼泪终于滚出眼眶:“祥云,你以为我愿意瞒吗?”
宋祥云知道他的大舅哥是不肯轻易落泪的,心也立刻随之悬起来:“哥哥,我,你也信不过吗?”
“不,不是。”土鳖摇摇头。“不是信不过,是怕你们知道了,会乱了方寸,特别是你嫂子,还有咱爹咱娘。所以,我对谁也不说,宁可自己撑着。”
“哥哥,给我说吧,兴许我能替你撑一点儿。我保证,我对谁也不说,包括你妹妹!”宋祥云的眼里也水汪汪的亮,他似乎猜到大舅哥隐瞒了什么不幸。
土鳖的“心事”憋藏了将近六年,憋闷得他的心肺快要炸了,肝肠快要霉了,精神快要崩溃了,面对眼泪汪汪的宋祥云他再也憋不住,低低啜泣说:“保国得的是没救的病,而且,来日不多了……”
宋祥云惊呆了:“哥哥,这么多年?就这么扛着?”
土鳖说:“不是还有你们吗?”
宋祥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里哗哗流泪,却竭力压抑着哽咽说:“哥哥,难为煞你了!难为煞你了啊……”
自从买来电视机,吃过晚饭土鳖便早早打开,一面看孩子们兴致勃勃地看“蓝精灵”,一面躲在黑暗里瞅着保国,那颗抖抖颤颤的心就像过山车,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扩张,一会儿陡缩,只有一个不变的声音在苦苦地追问:孩子,我可爱的小精灵,你还能陪伴我们多久啊……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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