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凌


记得那年秋收罢,父亲的一个朋友叫三黑,到家里坐坐说:“我们今年玉米丰收了,收的玉米天玉米地的。就是种的红薯收成不好。”我父亲说:“我们村是玉米歉收,分的红薯多得吃不完,过几天想拿红薯去换玉米。” 三黑听父亲这么一说,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两腿一抬,把裤腿往上一挽,蹲在凳子上,点上一锅旱烟说:“伙计,要换的话,我家玉米多的是,你要多少?”父亲说:“换上五十斤吧,今年不知是啥行情?”三黑把眼眯成一条线说:“和去年一样老行情。”父亲不解地说:“五斤红薯换一斤玉米吧?”三黑满不在乎地说:“五斤就五斤,咱弟兄两,多年的老交情了。装,装,今个就装红薯。”父亲拿过来口袋,叫我和弟弟三青装红薯过秤后,当天三黑就把红薯用架子车拉走:“我就爱和贵哥打交道,不拖泥带水的。用不了三几天,我就把玉米给你送上来。”过了几天,三黑还真的把玉米送来了:“贵哥,你厚道,我仁义,不要你跑半步腿,就把新玉米吃了。”“是,是,三黑办事我知道,屙屎不擦尻子,麻利得很。”我爸笑眯眯地说。
我看了一下父亲说:“爸,家里昨天称猪娃借的秤还没给人家还,借着有秤,顺便称一下玉米,话说当面,过后脸不红。”父亲马上翻脸大骂我:“从小就没教养,把人都看成什么人。”大哥也骂我:“你就能得不得了,标准的女当家。”二哥指着我鼻子骂:“啥事就你爱逞能,长大都嫁不出去。”我长出一口气,无奈地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寻思着。过了一会,三黑叔前脚走,我说三青:“拿个棍子过来,给我抬秤把玉米称一下,吃亏占便宜,心到明处。”父亲用眼睛斜着我,一脸不高兴地说:“啥事挖住葫芦,就要见籽。”我把秤锤卯到五十斤的星上,没等我把手放开,秤锤“哐啷”掉在地上,差点没砸着我的脚。再往前峁了五斤,秤才平平的。“爸,爸。”我尖叫起来。“你看咋样,差五斤玉米。”我瞪着眼大声喊着。大哥二哥跑过来看秤:“这三黑,老老的驴日的货,咋办这样的事,就不怕死在五黄六腊月。”父亲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头抽烟。按说的五斤红薯换一斤玉米,五五就差二十五斤红薯,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我把秤一撂就要跑出门:“让我去撵三黑,把事情说清楚,就是吃亏,咱也吃在明处,省得他把咱当河里的王八捉。”父亲停下旱烟袋摇摇头说:“算了,一辈子吃亏吃得多了。

人家的玉米用簸箕簸的倒是干净。”我不服气地反驳:“你还会驴球打肚子,自己给自己宽心,再不干净也不能有五斤石籽呀。”大哥二哥一见父亲说软话,自己也没心劲了。“跟上咱爸就要吃亏,不吃亏,晚上睡下不踏实。“大哥摇着头说。二哥说:‘我也是跟上咱爸几天不吃亏,好像欠别人什么似的。”“你爷生下我这老实疙瘩子,一辈子就光吃亏,有啥办法,我也想坑人,就是没有坑人的办法。”父亲无奈地抽着烟说。我大哥、二哥比我大,我使唤不动,又去鼓弄三青四青:“听姐说,咱不能吃这哑巴亏,叫人家说咱家人是西瓜做的,都是软货。走,跟我到三黑他家去要玉米。”三青说:“爸说三黑玉米簸得干净叫算了。”“就是的,再说咱这伙小娃去,三黑才不尿咱。”四青也附和着说。“三黑是二球,弄不好叫把咱再打上一顿,就不划算了。”三青说着。“哎呀,咱是吃馍饭长大的,又不是吓大的。”我凑到他们中间说:“你说说,姐把你两好不好?”“好,我每次衣服破了都是姐给我缝。”三青说。“每次回家没饭,姐就给我做饭吃,还偷过妈一块猪肝叫我吃。”四青笑着说。“这就对了,我把你两那么好,叫你两和我跑一下腿,还是为咱家的事,你都不愿意,那好,再次衣服、袜子、鞋烂了再别找我。”我假装生气地要走。三青急忙跑上来拉住我:“走走走,我可不会说话,只能卧壕壕,给你壮个胆。”“这就行了,说话有我咧,你怕啥?”我鼓励他两说。秋天,在一场紧张的收割之后,转眼间一切都褪了颜色,一望无垠的土地苍黄地裸露着。

叶子一片片落下,带着一丝丝的遗憾,投向大地母亲的怀抱。她们跳跃着,旋转着、轻舞飞扬着翩然落下。我和三青、四青一块摸到三黑家,三黑家养着一条狗,我们没敢走近。站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就喊:“三黑叔,三黑叔。”喊了几声也没动静。我扯开喉咙就大喊:“三黑,三黑。”只听见屋里有人答应:“奥,谁叫我?”随着话音,三黑就出了门,左右看看就准备回家。我喊住他:“三黑叔,我爸说你给我的玉米差五斤,要么给我退二十五斤红薯,要么给我五斤玉米。”三黑左右看看没人,瞪着眼睛说:“隔手不夺债,叫你爸来,薄皮死了,还说和我是多年的交情。”“三黑叔,交情归交情,总不能差五斤玉米就不给了,那是这,你给我退二十五斤红薯也行。”我和他讨价还价。三黑这下脸红的像猪肝似的:“你这女子咋是这然古董娃,咬住狗屎拿馍馍都换不下。”“谁给你说我是然古董,两样东西你给一样,玉米、红薯都行。”三黑不耐烦地说:“好了,过几天我给你爸送几斤玉米。”我和三青、四青都说:“不行,今天非要拿走。”三黑瞪了我一眼没吭声,回头进门就把门关上。我使了个手势:“走,坐到他家门口。”三青、四青和我一块坐在三黑家门口。“我喊一声你两跟着喊一声,三黑,要我那五斤玉米咧。”他两喊一声:“要我那五斤玉米咧。”还喊了没几声就招来七八个社员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就议论开了:“咋啦?这三个娃,三黑咋欠你五斤玉米。”“哎呀,就五斤玉米,犯得上和这伙小娃闹事,掉价死了。”“三黑就好弄这事,这下可犯到这伙娃手里了。”“三黑在外头日鬼捣棒槌,可不欺负门口人,这倒是真的。”“他再要在门口耍手脚,他妈死了,就剩下他把他妈背到坟地去啦。”人们正议论着,三黑猛地开门出来,手里提着大概有五斤玉米,脑门上的青筋冒得老高,汗直往下流,脸红的和猴尻子一样,嘴里唾沫星子蛮溅:“我,我就说回去给你们装玉米,你们就心急得就和急猫抓尻一样,在门口吱哇吱哇啥咧,是不是脖子上扎上刀子啦?”说完,把手里的玉米“啪”撂在地上“拿上快滚,尿泡打人,骚气难闻。”我急忙上前,拿起玉米用手掂了掂分量,觉得差不多:“三青、四青,回。”三青说:“姐,叫我把玉米背上。”我在把玉米给三青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三黑,他还在他门口站着,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当我回头再看他第二眼时,他没好气地大骂:“马家坟地枣刺多,生下女子是泼物,这瓷娃就不是缠簸箕的藤条。”当我三个一路小跑地往回走到半路时,三青突然跛着脚说:“姐,你扶我一下,鞋里钻进去个小石籽。”他把鞋脱下倒出小石籽又喊:“姐,你看你的鞋面扯了那么大个口子。”我低头看了看:“没事,到家再说,没准,妈还在骂咱爸。”进了村,离老远就听见母亲在院子大骂:“喔脑袋叫生铁灌啦,实的连个缝缝都没有,再没有比他更老实的老实疙瘩子啦。”接着在院子又是摔盆又是撂碗的胡乱砸。父亲不吱声。我说:“妈,我把那五斤玉米给要回来了,这不是。”母亲立马不骂了。

父亲却说:“为一个人得要多少年,惹一个人,就只要这五斤玉米就够啦,唉。”我理直气壮地说:“人家不怕得罪你,你却怕得罪人家,擦尻子的土坷垃哪都能找下。”父亲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没说啥。父亲啊,今天是你的百岁寿诞,以此纪念女儿对的想念之情。

买 菜
文/ 胡凌

送孙子上学了,难得去早市一趟。今天孙子收假了假,我上早市给他买莲藕,我担心早市里面摊位上卖的贵,索性就在早市外面的摊点上买一点。嗨,就一家卖莲藕的,没挑没捡的。
我蹲下身子挑了一个稍微大的拿起来说:“不知里面是好还是坏?我不懂啥样就是好的?” 我说完话,卖菜的随手拿起一把菜刀说:”这种菜,撂头少实惠,出污泥而不染,比当官的强。”说着从莲藕的半腰砍下去说:“咋样?”我看着白花花的半截莲藕渗出少量的水分,连连点点头。“自家种的,绝对没问题。”卖菜的很自豪地说:”你看,这么长的丝丝,这就叫藕断丝连。“ 听完这句话,我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卖菜的人,哦,是位大姐。
约估五十出头,花白的头发,上身穿一件绿毛衣,挽起着袖子,下身穿一条黑裤子,裤腿上满是泥巴,光着脚穿一双带松紧的布鞋。长满老茧的手里拿着刚用刀砍成半截的莲藕又说:“只管吃你的,这和我们农民一样,身上满是泥土,心灵可干净啦。” 我看着她,满脸疑惑地终于开口问:“你识字很多吧?” “哈哈,不多,那时候家里穷,加上我父亲老封建,不让我上学,只上到六年级就停学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了。” “我看你还懂得那么多知识,说起来一道一道的。”我瞪大眼睛在说着。

“好我那老姊妹,现在是经济社会,啥事情都得掌握最基本的知识才行,要不咋卖给顾客。我种莲藕都快二十年了,哈哈。” 呵呵,好一个识字不多的种菜大姐,为了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卖个好价钱,这么费尽心思地学会这么多本不该属于她自己的成语知识,我沉思许久才说:“看来,在经济社会里,要想当个好种菜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哈哈,我是瞎掰活,有人爱听,有人不爱听,看秤,多三两,算是藕身上的泥巴,哈哈。”大姐拿过塑料袋给我装好递过来说:“下次再来我家,多给你拿几个,自家地里的。

渠 水 哗 哗 流
文/胡凌

一场大雨过后,就能看见一阵渠水哗哗流,禹山的农民着急把肆意横流的雨水拦挡在自家地里。“我看你没足尽,这场雨还不解渴?”我朝正在干活的大脑问。大脑抬头朝我一笑说:“不行嘛,时间太短,止不住心慌。”说着他用铁锨往地里铲了下去:“见了没?半锄深不到,就这点墒能收庄稼,这不是哄鬼咧。”说着,他又把一股雨水挡住了……我找了块高地站着说:“你这还不好?又没人和你争抢,想挡那股子水由你随便,那年那两家人还不是为了浇地那点水,弄出人命吗?”“你说的是我村的四虎和茂斌,具体事情我不清楚,我那时才六七岁,只是后来听三不听四的拾下几句闲话。”大脑甩了一把手里的泥水说:“我现在想起来头皮都发麻,残火的很。”说着他看了看他那把铁锨。眼前渠水依旧哗哗流,远处天空是乌云密布。
我惊奇地问:“你那时才六七岁,难怪我老了,你都成了大小伙子啦,哈哈。”“你是不老女神,你给我当老师时就这样,到现在就没变样。”大脑笑着说。我左右看了看四下没人,才小声地给大脑说:“那年也是这个时候,天旱不下雨,都是年轻好胜人,谁也不服谁。平常就有点摩擦,村里人都知道好几回,茂斌两口子合伙在大巷里跳着骂,骂得四虎头都抬不起来,气得眼里直冒血,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跟前几个看热闹的悄悄说人狂没好事,茂斌要吃亏啦。“得理要饶人,四虎不言传就算啦,你看,还要堵到大巷里接着骂。”年长的五叔也在低声说:“你把他揲疼了,他就要找茬口出这口恶气,黑馍白馍都有气。”又该浇地了,四虎的地在茂斌上边,本该是四虎浇完地茂斌才能浇地,一切顺其自然完成,没毛病。浇完地的第二天,该别人浇地了,四虎到地里偷的把渠扒了个口子,让水流到自家地里,流着流着不流啦,四虎走出地头,看见茂斌媳妇把他扒的扣子堵上了,水哗哗哗流到她的地里了。

这四虎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虎蹿跳到茂斌媳妇身后,照着她的头一铁锨过去,脑袋和身子分了家。四虎提着铁锨刚走到自己的地头,看见茂斌抱着娃到地里叫娃吃奶。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到茂斌回过神,一个铁锨插过去,茂斌的脑袋和身子就分了家,怀里的孩子滚到水渠里哇哇直哭。 四虎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就转身从高崖上跳下水渊,可是渊不深,没淹死。
这时候,高崖上挤满了看热闹的老老少少,只见四虎一步步走向深水区,直到被淹的漂了上来。”大脑瞪着眼睛问:“当时没人救去?”“四虎杀人杀红了眼,谁敢去?给了你在场,去不去?去了先给你两刀子,犯不上。”我瞪大眼睛抱怨着训斥着他。我指着地里的水说:“再不敢浇啦,庄稼要喝死啦。”“奥,奥,对对对,光顾着听你说天书啦。”他就一铁锨土就把水路堵死了,又看见渠水哗哗流,远处天空也出现了一丝天蓝。作者 韩城法院人民陪审员


作者简介
胡凌,原名胡凤英,陕西韩城人,2009年11月21日,编剧,导演,主演的电视短剧《后妈》获得首届西北电视大赛最佳女主角,同年出版了长篇小说《司马故里的女人》和她的《梅花画册》,2014年入编《西部骄子》。2018年被聘为韩城市法院人民陪审员,被评为“自强励志韩城好人”受到政府嘉奖。现任韩城市农业科技服务协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