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人了吗?”
作者/李临雅
(原创 家在山河间)
下乡当知青,我回到山西老家。
记得刚到的那几天,亲友、邻居、乡亲都来看我这个生在外面、长在外面的“村里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要问我多大了?一听说已经快19岁了。马上就有人问“依人了吗?”我不懂这什么意思,叔叔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给人了吗?”就是订婚了吗?有没有婆家、有没有对象的意思。我觉得很可笑,无论是订婚还是结婚,男女双方都是平等的,为什么要说是“给人了”,又不是东西!
时间长了也就知道了,村里十几岁的姑娘,无一例外都是“给了人”的,像我这么大了还没着落的,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和大家熟悉以后,经常有人要问我关于对象、婚姻的事情。有人说,你都那么大了,还没给人,你爸妈就不着急啊?有人说,我看啊,一定是在那边给你找好了吧?说实话,在城市里生活,觉得18岁还是很小的年龄,离结婚那些事儿还太遥远,而且,那些年我们所受的教育,觉得说起这些事情都有犯罪感。所以,面对那些不揣冒昧、直截了当问我这些事的人,我除了会觉得难堪、不好意思,还会很生气,真生气。

那个时候,是觉得要在“广阔的天地里”扎根的,所以我很努力,什么都学,除了农活儿,也学女人们干的事情,纺线、搓绳子、纳鞋底,还想学织布……遇到婆婆大娘们看到我做这些事儿时,就会说,哎呀,你明儿个可差不了啊!又有文化,又会干活,肯定能找个好人家!我心想,我才不是为了这个学这些的。而且,你们说的好人家,可能和我的标准太不一样了。
有一次,收到一封信,我把信拆开,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捡起来一看,是我的一个表弟,当了兵,穿上了军装,觉得很得意,就寄来了这张照片。当时旁边有两个村里的姑娘,还都把那张照片儿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评论长相之类的。第二天,就有人问我奶奶,听说你孙女有对象了,是个当兵的。我觉得很奇怪,明明那两个人知道那是我的弟弟嘛,怎么一传出去又成了我的对象了。我发现,我没把自己“给人”,周围的人比我还着急。渐渐地,看着他们操心,这样那样地关心我,习惯了,也不生气了,由他们说去。

后来还有一件好玩儿的事,有一阵子,村里的女人们兴起了一个游戏,就是把一根铅笔用绳子栓起来,然后吊在左手的手腕上,让它自己晃动,晃动的次数预示着你这辈子会生几个孩子,横着晃、竖着晃则分别表示是男孩还是女孩。媳妇和姑娘们都公开或者悄悄地玩儿了这个,连我都被我婶婶给晃了一次,结论是,要生五个,男多女少。婶婶说,哎呀,你福气好哦!大家哈哈一笑。
其实后来也就懂了,婚姻和生育对于农村妇女而言,太重要了,几乎就是她们生命和生活的全部。至于观念、习俗等等的落后与否,是另一回事。
有一年夏天,记得那天很热,从地里干活儿回来,吃过饭想躺一会儿,忽然看见枕头旁边有一包用一张新崭崭的男式大手绢包起来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个硬皮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个大大的毛主席像章。夹像章的那一页写着几排字,首先是两段毛主席语录:“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那里去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然后是:“你从大城市到农村来,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你是我学习的榜样。”下面是一个非常潦草的签名,只大约看得出第一个字是“郭”。我问奶奶这是谁放在这里的?她说刚才有个小伙子到家来,自我介绍说是郭家园的人。他和奶奶聊了很久,问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他放本子的时候奶奶没看见。婶婶把那些东西看了看说,哎呀,人家是对你有意思了,想着你是洋学生,就没找人来说,自己先来试探试探你。我一听马上说,赶紧把他的东西退回去!不然还以为我同意了呢!

那个时候我的观点很坚定,我是来干革命的,是来改天换地建设新农村的,怎么会考虑结婚的问题?!何况,我看见村子里的那些小媳妇,可能就结婚前后光鲜了几天,很快有了孩子,而且一个接着一个地生(那时候还没有计划生育),常常是手上抱一个,背上背一个,地上还有一个抱着腿的……大人孩子,都是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狼狈极了。我想,情愿一辈子不结婚,绝不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虽然没看清那人的名字,但婶婶她们还是猜出了那人是谁。那个村的年轻人就那么些,和我年龄相仿,读过书的也就那么几个。我叔叔就在那个村子里教学,我让叔叔把东西还给了他。至于怎么跟他说的,我都没问。
东西虽然还了,但我还是有点儿好奇,想知道那人什么样子?终于,在一次赶集时,和一个年轻人擦肩而过后,婶婶说,刚刚那个人就是他。等到我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后脑勺,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人生中有很多擦肩而过的人,这也是其中之一。

曾经很犹豫要不要说这件事,因为这位郭先生应该还健在吧?如果,他看到了这篇文章,会不会觉得是暴露了他的隐私,会让他不舒服。但想来想去,我觉得正应该借此机会感谢他!当我处于一种很特殊的生活阶段时,他关注了我,并且表达了好感。设身处地地想,当初他那样作,还是很需要勇气的。无论什么人,能够勇敢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不是错,是值得敬佩的。谢谢他!祝他幸福!
因为各种原因,在老家呆了四年后,办“病退”回了成都。在那里所有的经历,统统都成了往事。
2021年7月4日于成都雅翁书屋
(内文插图均为画家靳双院作品)
作者简介
李临雅,川籍晋人,现居成都。下过乡,待过业,当过工人。1978年考上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从事编辑工作。已出版《海外归来的龙门阵》《另外一种风景》等六本书,散文集《流痕》获首届“四川散文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