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武林笔下的作家们——
伍立杨的意气
伍立杨是个地地道道的书生,这种货真价实的书生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我们现在所说的文人,是很难与书生这个称谓画等号的。伍立杨是个书生,是书生就少不了书生意气,否则,那就是一个涂过粉抹过脂,做过隆胸或者拉皮手术的伪书生。在我看来,书生意气少不了四条:爱书、买书,读书,还有不平之气的抑郁。我常常做这样的假想,如果再来一次“焚书坑儒”的话,如果伍立杨的书统统被烧掉的话,他除了跳楼之外,没有别的可以选择了。没错,他是死路一条!他会像巴尔扎克笔下的守财奴一样,生死与书相伴。
伍立杨爱书如命,我是领教过的.那一年,他和徐城北、陈染,海男、程鼐眉等来西安签名售书,收获了一大批书。大包小裹尽是书。我翻他的书时,他像防贼一样紧盯我不放。我看上了他的几本书,属于上上品的书,便拐弯抹角地说他的行李超重了,飞机上不允许带的。他赶紧说:“没超没超。”我见含蓄的暗示无用,只好横刀夺爱——硬抢!我把看上的几本书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就像害了牙疼病一样愤怒地望着我。在和别人照相时,他依然是牙疼的样子。徐城北开玩笑说:“哟,伍立杨,你玩深沉哪。”我忍不住开怀大笑。徐城北哪儿知道,伍立杨是在和我生气,是在心疼他的书。陪他去兵马俑的时候,他还是那种很不友善的目光。他这个人,为几本心爱的书,有时候敢和朋友翻脸的。也就是那一次,我才真切体会到他与书真挚的感情。
伍立杨买书更是不要命的。他在北京蜗居的时候,我去过他的宿舍。当时我大吃了一惊,这哪儿是宿舍?他的房子是书的仓库。他不是主人,而是这个库房的保管员。和尚有好生之德,抬腿怕伤蝼蚁之命。我在他的斗室“举脚维艰”,是怕不小心踢痛了他的书。他在随笔中说:“好战分子住在硝烟里……”而他则住在他的书里,所有的书生都住在书里。他本人购买的书有数万之多。据祝勇的文章介绍,上海书店影印的“民国丛书”第一辑一百余种四百余册,售价九千余元,在“风入松”摆放许久无人问津,伍立杨一见倾心,毫不犹豫悉数买下。他坐拥书城,自然是豪情满怀,但我却忧伤不已。我除了那种高山仰止般的敬意之外,剩下的就是无尽的哀伤和悲凉。这个书生,买书一掷千金,大有挥金如土的豪侠之气,但他却买不起车子,买不起房子。等他能买得起了,他肯定又会把这些钱挥霍在买书上。这个人,是不可救药的。你不让他买书,就等于是不让他吃饭。
伍立杨的读书,总是那种夜雨孤灯的境界。他读的书,古、怪,偏、杂,僻,博几个字即可囊括。在他的随笔中,似乎老冒那么一股心气:不读遍天下好书决不罢休。正因为他阅读的广博和他对文言(古典文化)的攀爱,才形成了他随笔的特点。这个人好古,但却不腐,西方人文书籍他照样酷爱。所以,自由的思想,开放的观念,敏锐的洞察,传统的美德……这些东西成了他随笔主要的品格。但是,他主要的根基还是国学。在散文中,余光中是别具一格的;在随笔中,伍立杨和余光中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他们都是中西文学融会渗透得比较优秀的作家。伍立杨的随笔总透着那么一股灵气,总那么灵动,富有乐感和诗意。朋友们在随笔中阅读伍立杨,读者是从伍立杨的随笔中想象伍立杨。尽管方式不同,但是最终的感受是一致的。
伍立杨的不平之气,在很多作品中都有丰富的体现。比如说,捍卫人的尊严,抨击时弊,对伪学术的愤怒,呼唤传统美德,对人性卑劣的挖苦与嘲弄等等,很有一点李敖的风骨。他对鲁迅和李敖非常崇敬,实际上他捍卫的是他们的精神而不是一些具体的文章。高尔基在致斯大林的信中,对俄罗斯知识分子有过准确而又精辟的诠释,伍立杨的身上流淌的恰是这种类型的知识分子的血液。伍立杨是个书生,高个子,清瘦。背对着伍立杨,一个朋友曾对我耳语过:“这家伙,是被书吃得这么瘦的。”想想也对,古时的书生没有几个胖的,像他这样坐拥书城的人,是不应该胖的。胖了,就对不起书生这个称号了。

伍立杨,男,1964年生,四川凉山人,著名散文家。1985年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其后长期任人民日报社记者,主任编辑。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99年夏调入海南日报社。曾任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海南省政协委员,《海南日报》副刊部主任、高级记者。现任四川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文汇报全国随笔大赛一等奖第一名,及全国报纸副刊优秀作品奖多项。出版的著作有:《铁血黄花——清末民初暗杀论》《梦痕烟雨》、《浮世逸草》、《霜风与酒红》、《墨汁写因缘》、《时间深处的孤灯》等随笔集、文论集、散文集、史论专著等书籍近二十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