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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60、农民不喜欢浮夸
讲习班成员除来自市域内各条战线,还有军区政治部推荐的几位军人。
吕旭阳就是其中之一。吕旭阳很年轻,也很有才华,有多篇诗歌、散文、小说在军区刊物和《解放军文艺》发表,二十四岁就已经是副营职文化干事。
吕旭阳身材不魁梧,却很精干,土鳖很喜欢他。因为讲习班就土鳖和他住校,两个人提水、打饭、打扫卫生总是“出双入对”,甚至有人笑他俩是同性恋。
吕旭阳不仅仅有才华,更有才情,激情上来,“唰唰唰”一首诗歌出来了,“唰唰唰”一篇散文出来了,与土鳖剥牛似的“憋”文章相比,那叫一个痛快、潇洒!
但痛快归痛快,潇洒归潇洒,吕旭阳的作品发表之前从不让人看,机密文件似的。而土鳖写完就让吕旭阳“指导指导”。吕旭阳说:“还是不看为好。”
土鳖说:“让你看是请你提意见,又不是你拿刀剜我身上的肉。”
吕旭阳说:“栗大哥,你长年在农村,不知道文坛中的糗事。”
土鳖自然想起“煎饼卷大葱”的事,但却说:“叫你看,肯定就是相信你。”
吕旭阳笑了:“那好,咱们就互相‘指导指导’。”
从此,他们俩的作品便互相传看,并且约定:一定要说实话,讲真话!
吕旭阳的散文很有激情,很有感染力,但土鳖觉着那种激情多少有些别扭,那种感染力干脆就是蛊惑,就像村里召开联产承包大会时那位站起来大声喊好的刘大哥。按说,喊好的刘大哥应该得到大家的支持,然事实恰恰相反,因为刘大哥喊好仅仅是他“蓄谋”的第一步。之后便“义愤填膺”地批判合作社以来的种种“罪行”,并强烈要求“分田单干”,彻底回到解放前。土鳖很赞成“联产承包”,但却不赞成回到解放前的单干。他认为联产承包和“单干”绝不是一回事。联产承包是大集体中的小自由,即使你这个“小自由”的承包地里绝产,乃至摊上天灾人祸,也不会发生典房卖地的悲情故事;而解放前的单干则是大海中行船的小舢板,稍有风浪便有颠覆的危险,这一点不仅在爷爷那里得到证实,而且在《中国通史简编》之中也找到充分论据。所以,他便以老大哥的身份规劝吕旭阳:“兄弟,你的散文很有激情,很有感染力。但是,我总觉着你的激情有点偏颇,感染力的苗头也不对,像是蛊惑……”
吕旭阳说:“我就是要呼唤人们觉醒,让人们向封建专制制度发起进攻。”
“小吕,你要唤醒谁?你要向谁进攻?”土鳖先是惊愕,随即感慨。“小吕,其实,我们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刚刚看到万里晴空和灿烂的阳光啊。”
吕旭阳说:“老大哥,你的农民意识太浓厚了。”吕旭阳指点着土鳖的脑壳,满脸的“替古人担忧”,俨然是小弟对大哥的“恨铁不成钢”。
土鳖也不恼,说:“小老弟,你这种思想也太危险。”土鳖说这话的时候,也用手指点着吕旭阳的脑壳,像极了宽厚的老大哥面对不谙世事的小兄弟。
吕旭阳说:“你很有才气,很有悟性。可惜你的才气和悟性被农民意识吞噬了。”
土鳖反击说:“我一直认为‘农民意识’这几个字是对农民的蔑视与侮辱,因为直到如今我还没有听到哪个人说清楚‘农民意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吕旭阳笑了:“老大哥,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农民意识。听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同的话,听不得别人说农民半个不字。”
“不对!”土鳖激愤地说。“这么多年来,农民被别人指责最多,批评最多,加在身上的罪过也最多。说什么农民起义的失败是由于农民的狭隘和偏执,其实,最卑鄙的就是那些自己失败了却把错误和罪责归咎于‘农民意识’的那些人!”
“栗大哥你还挺能说!”吕旭阳真的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农民会说这么深刻的话,遂笑着说。“老大哥,我并非讥笑你,而是提醒你。你很有才气,很有悟性,你的创作道路肯定有大的发展空间。但是,你必须跳出农民看农民,你不应该仅仅写农民的喜悦,仅仅写所谓的大好形势,而是要替农民大声疾呼,为农民争取更大的权益。一句话,作家不能只会唱赞歌,还要会唱反调,甚至还要唱挽歌。”
“你说什么?”土鳖好像不认识面前这位小军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小军官的思想会这么“前卫”,这么不合时宜。但他自知说不过吕旭阳,便主动退却。说:“小老弟,傻大哥就是个农民,农民就知道关心农民,关心农村。许多年来农民出牛大的力,却吃不饱,穿不暖。眼下农民吃饱了,穿暖了,作为一个生活在新时代、新生活中的农民,一个因了这新时代、新生活而情不自禁拿起笔的农民作者,歌颂新时代、新生活不仅仅是我的义务,也是内心世界的抒发与表达。我不相信一个对新生活充满希望、充满信心的人会唱反调?更遑论什么挽歌!”
“唉。”吕旭阳长长地叹一声。“老大哥,我真为你的才华惋惜。”
土鳖笑着摇摇头:“小老弟,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觉着自己有什么才华,来到这个讲习班学习之后,更加发现自己不但缺少才华,而且很笨,特别笨。”
吕旭阳也摇摇头:“老大哥,说实话,看了你写的<喜酒不醉人>,我特别感到可惜,如果放开思想,丢掉羁绊,你可能写得更好,更出色。”
“我的思想没有羁绊。我是个农民,我只希望把农民的心灵写得真实些,把农民的精神世界写得纯净一些。” 土鳖说完,居然忧心忡忡地盯看着吕旭阳的双眼,忧心忡忡地说:“小兄弟,如果你拿我当老大哥看,就听我一句话,千万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这么年轻就是副营职,如果走了偏道,后悔莫及呀。”
吕旭明说:“你这是愚忠愚孝。”
“不!兄弟,中国人讲究感恩,中国农民是最懂感恩,最讲究感恩的人。在许多事上我可能有些愚,但在这事上我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正确的。”土鳖坚定地说。随后又亲热地拍拍吕旭阳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兄弟,只有从荆棘丛生、崎岖泥泞的路上走过来的人,才知道平坦大道的宽敞;只有从凄风楚雨、阴霾灰暗的日子里走过来的人,才知道阳光明媚的可爱。”
吕旭阳听了,摇摇头,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两个人依然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好兄弟。
三个月的讲习班两个半月便结束,余下的半个月让大家下基层采风。但市文联要求采风之前必须交上自己的三年创作计划。
土鳖小心翼翼地把创作计划交给郭老师,但很快便被郭老师打回来。原因是,太保守!土鳖为难地说:“郭老师,就每年发表两个短篇我还怕完不成呢。”
郭老师说:“你在交流会上不是说你有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大提高吗?提高了多少你说不清,那就让作品说话,让作品替你说清!”
土鳖为难地说:“郭老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事我不敢做。”
郭老师笑了,说:“我这是逼你放高产卫星吗?我这是挖潜!挖潜,知道不?”
土鳖说:“郭老师,你说我的计划该怎么做?
郭老师说,你们小说组有八位同志报了长篇小说的计划,除你之外的所有同志都报了中篇小说的计划,有一位还报了一部长篇两部中篇。
“不可能!”土鳖肯定地说。“依我看,小说组目前没有哪位具备驾驭长篇的能力!”
郭老师可能也赞同土鳖的分析,所以,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依旧含蓄地笑望着土鳖:“我是问你。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创作中篇小说的欲望?”
土鳖实话实说:“欲望不能说没有。但欲望代替不了现实,我怕自己……”
“怕什么怕?”郭老师打断土鳖。“当初,一个农民,两眼一抹黑,就敢写小说,就敢往外寄。那时候怕了吗?那时候,你如果怕,能来这个讲习班?”
土鳖嘿嘿笑着说:“那时候,就是一个无知的傻小子。”
“你这话对,也不对。”郭老师笑着说。“说对,我觉着,搞文学创作的确应该有点傻小子精神,一个作者,如果精明得数得清天上的星星,聪明得看得破世上的混沌,左顾右盼,瞻前顾后,这样的作者只会做梦,不可能写出作品。我觉着,一个作者,可以数不清天上的星星,可以看不破世上的混沌,但绝不可以看不清天上的星星,看不到世上的混沌。总而言之,搞文学创作,太傻,不行;太精,也不行。不明白不行,太明白也不行。我看你,就在这傻与精之间,明白与不明白之中,恰到好处。”
郭老师只为讲习班服务,没有在讲习班上讲过课,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独到的见解,而且这些见解也很让土鳖佩服。回望之前走过的路,似乎也的确是那么回事儿。但土鳖绝不敢如此不谦虚的承认自己“恰到好处”,而是说:“郭老师,你应该给我们讲一课的。”
郭老师摆摆手说:“我和你一样,只有听课的资格,没有讲课的资历。而且,我和你一样,像讲习班这样系统地学习文学创作理论,很难得,受益匪浅。”
土鳖也从一些人口中得知,郭老师原是普通工人,因为在全国各地刊物上发表诗歌而调进文联,就像土鳖心目中的工人作家胡万春一样,既高大,又亲切。便征询说:“郭老师,你说,我的创作计划该怎么写?”
郭老师笑了:“你这个栗林生还真鬼,怎么又把这个问题推给我了?”
土鳖诚恳地说:“不是推给你,是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郭老师说:“毛主席说定计划的时候要留有充分的余地。其实我也觉着有些人的计划不切实际,太玄。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可能吗?但是,”郭老师忽然停下来,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土鳖。“太过保守也必然影响人的创造力。就像在工厂,瞎吹的指标固然不现实,太过保守也会束缚手脚。”
土鳖说:“农民从来不敢定指标,因为许多制约因素都由老天掌握着。”
“文学创作不一样!”郭老师果断地说。“文学创作的决定性因素是作者自己,一个连想也不敢想的作者绝对难有突破!”
“那好。”土鳖下定了决心。“我保证,三年之内,三个短篇,一部中篇。”
“真的?”郭老师高兴极了。
土鳖说:“农民不喜欢浮夸。农民被浮夸坑苦了”
土鳖万万没想到,作为不喜欢浮夸的农民之一,差一点就做了浮夸的实践者。
因为“灭顶之灾”正在降临,并且残酷地把他推入长达六年的炼狱之中。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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