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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57、收获的尴尬与烦恼
刘旺来苗圃告诉土鳖,文化馆举办“创作学习班”,温馆长点名要他参加。
土鳖这才知道温团长调文化馆当馆长了。
学习班总共六个人,为了节约经费,家在县城周边的四位回家住,土鳖和另一位乡镇来的老杨租用旅馆的铺盖在文化馆办公室下榻。老杨参加过多次创作班,是个老油条,每天晚上不是看戏看电影就是逛街,天天如此。这正中土鳖下怀,老杨一出门他就伏在桌子上“吭哧”他的短篇小说《葫芦女人》。
这是土鳖第一次写“巨著”,也是一个农民的原始冲动,所以很专注。
那天晚饭后,温馆长轻轻踱进土鳖们白天的创作室夜里的下榻处。开门声、脚步声居然没有让沉浸在故事中的土鳖觉察到,直到温馆长和善而声轻地说“写了一天,晚上该休息休息了”,他才搁下笔,手忙脚乱地拿张废纸盖上。尴尬地说:“没事儿,瞎划拉。”
温馆长发现了土鳖的手忙脚乱,但却抑制不住他的好奇,笑着征询:“瞎划拉也比闲逛好,我,可以看看吗?”
土鳖当然不能说不,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您是行家,当然希望你看了。”
温馆长拿起第一页,略略看一会儿便“啧啧”咂着嘴说:“不错,不错,文笔很好,很流畅,也很有感情。”
土鳖依然不好意思地说:“真是瞎划拉,真是瞎划拉。”
温馆长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不对呀,白天你不是写的剧本吗?”
土鳖尴尬而又惶恐地说:“温馆长,这是我晚上瞎划拉,白天一直写剧本的。”
温馆长明白了土鳖的尴尬与惶恐,哈哈大笑说:“林生同志,你别误会,咱们这个创作班虽然重点写剧本,但各种体裁的文艺创作都在其列。一句话,只要创作出好作品,什么体裁的作品都行,都欢迎。”
土鳖还是觉着自己不务正业:“花这么多钱办班儿,我在这里瞎写……”
“怎么是瞎写!”温馆长收起笑脸,提高声调,他觉着面前这个农民太实在、太忠厚了,忠厚老实得让他不得不收起笑脸,把面孔和语气都变得庄重再庄重。“我们强调写剧本是为了应对年底的文艺调演。但是,文艺创作有它独特的生产规律,不同于农民抡锄头耪地,不同于工人在车床上车零件,心急不得。譬如咱们这个班,之所以不叫创作班而叫创作学习班,就是出于这方面考虑。大家聚在一起,一边创作,一边探讨学习,至于这个创作班上能不能写出代表我们县参加市里汇演的剧本,我们当然希望,但也强求不得。”
“温馆长,您怎么给我说这些?”土鳖很是惊讶温馆长的坦率,他甚至想,你把实底儿告诉我,我不好好干咋办?
“哈哈哈……”温馆长爽朗地哈哈大笑。“我知道你特别珍惜这个机会,我不但不担心你不勤奋,反而为你的太过勤奋担心,要是在这里伤了身体,就对不起你和你的家人了。”
土鳖很感激温馆长的关心,拍着胸脯说:“温馆长放心,老农民耐磕打。不瞒您说,我曾经在打麦场上连续熬过俩通宵。”
温馆长和善地摇头感慨说:“要是我们文化系统的人都像你就好了。”
土鳖几乎是重复温馆长的话:“要是文化上的老师都像你就好了。”
创作班结束的前一天温馆长对土鳖说:“有你这两件作品,创作班就没白办。”
土鳖说:“我担心我的剧本在章局长那里通不过。”
土鳖的担心不是多余,章局长开班仪式上再三强调要紧跟中央文件,紧扣中央文件,言外之意就是按照中央文件的条文套戏路。
剧本《姚钱赶车》写一位青年农民姚钱在实行责任制后赶起毛驴车拉脚挣钱,但却又钻进了钱眼,路遇病人不但不肯出手相救,反而趁机要高价,没想到那位病人竟然是自己的爱人。现实教育了姚钱,挣钱没错,但不能以道德缺失为代价,更不能把人间真情丢到脑后。温馆长是《姚钱赶车》的第一读者,当然也是第一把关人,从看第一遍他就相中了这个本子,并且断定:“如果参加市里汇演,演出奖不敢说,创作奖铁定有把握!”
没想到正如土鳖估计的那样。通稿会上,土鳖读完,尚未放下稿子,章局长就严肃地说:“这个本子与中央的政策有抵触。”温馆长不同意章局长的定论,却又无可奈何。便笑着对其他五位作者说:“大家畅所欲言,谈谈自己的看法。”创作班六位作者的作品都互相传阅过,其他五位作者都很欣赏土鳖的《姚钱赶车》,也都对章局长的“定论”有意见。特别是老杨,温馆长的话刚刚落地立刻拍案而起,而且火气十足:“林生同志的这个剧本没问题,更没有跟中央的政策唱对台戏,我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如果一个人连起码的道德也不顾,只想着挣钱,这个人不就完了?农村不就完了?尤其是,我们中国是个农业大国,经济的重头戏在农村。试问,如果农民完了,农村完了,中国还有什么希望?狗屁希望也没有了!”
温馆长觉着老杨的话太冲,会让章局长下不来台,急忙说:“老杨冷静一点,讨论剧本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章局长也是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参与讨论的嘛。”
“他是以普通读者的身份说话吗?”老杨越说越气愤,越想一吐为快。“大家还没说他就定调子,大家还怎么说?还能说什么?”
章局长坐不住了,起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嘟哝:“就这水平,还写剧本?”
温馆长急忙跟上去给章局长找个台阶,说:“章局长您忙完了再回来啊。”
土鳖很感激老杨的抱不平,但更担心老杨这个老资格业余作者今后还能不能“业余”下去。埋怨说:“老杨你真是,为了我,值当吗?以后你还怎么来参加创作班?”
“我知道,得罪了黑火头捞不着烂肉吃。”老杨笑了,而且笑得还挺坦然。“不过,老栗你放心,我喜欢写点东西,那也不过是借着笔尖抒发一点个人情感,挡不了饥,也解不了渴,我能放得下。当然,他不叫我参加,温馆长会叫我参加,温馆长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文化人,我佩服,佩服死了。不过,温馆长你也放心,往后无论什么创作学习班我都不来了,绝不给你添麻烦!”
温馆长忙说:“老杨你别这么说,讨论作品嘛,有不同意见很正常……”
“他这是一言堂!狗屁不懂的一言堂!”老杨斩钉截铁地说。说完觉着这么的斩钉截铁似乎是对温馆长的大不敬,便即刻换了绵软声音、绵软语调说:“温馆长,您别生气,我这臭脾气你知道,只顾自己说出来痛快,我给您道歉,给你赔礼……”说着当真给温馆长规规矩矩地弯腰鞠躬。
温馆长很感动,但却不得不说违心的话:“老杨,你不要给我鞠躬。算我求你,你跟我去给章局长陪个礼……不用你开口,你就跟着……”
“不去!绝对不去!”老杨断然拒绝。“为什么我们老写不出好作品?就是我们这些人把领导惯坏了。明明狗屁不懂,还得拿他的话当圣旨,这么下去,八辈子也写不出好作品!”
温馆长怕隔墙的章局长听见,忙说:“好了好了,咱不去了,不去了。”
大家都散去,土鳖说:“老杨啊,你这是何苦?再说,咱一走了之,可温馆长得替咱擦腚啊。”
老杨说:“老栗你是头一回参加创作班,不知道局长的德性,他每次都是这样,不懂装懂,还偏偏一句话给剧本定生死。我琢磨好了,反正我也不打谱参加下一回创作班,索性替温馆长捅开这层窗户纸,别再让温馆长小媳妇似的为难。你看看,人家温馆长是行家,可他从来没有把谁的作品一刀劈死,都是帮你想办法,力图修改得全面、完美。我还是那句话,当个局长有什么了不起?那是他的命好。不是我说大话,别说让温馆长去当局长,就是换了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也保险比他干得好!”
学习班结束那天,温馆长送给土鳖几本省艺术馆出版的《群众艺术》,嘱咐说:“这本刊物专门发表剧本、曲艺作品,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我觉着你的<姚钱赶车>不比这上面的作品差,不妨寄给它试试。”又递给土鳖一本《农村文艺》说。“这是省出版社刚创刊的刊物,专发农村题材作品,把你那篇小说寄去试试。”
土鳖摇摇头,苦笑说:“往专业杂志上投稿?还是算了吧。”
“别太轻看自己,有鱼没鱼捞一网试试。”温馆长认真地说。
土鳖很感动,立刻想起宋春江那句“有柴禾没柴禾搂一耙子再说”的话,宣誓似的向温馆长保证:“我一定听你的!”
为了实践自己的承诺,土鳖熬了五个晚上就把修改誊清的剧本和小说稿寄出。不过,寄出也就寄出,根本不存幻想。没想到,三个月后收到温馆长的简短来信:
林生同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剧本《姚钱赶车》在《群众艺术》第三期、小
说《葫芦女人》在《农村文艺》第二期同时发表。你为我馆、我县争得荣誉,
高兴至极,兴奋至极。
你有艺术天赋,有创作潜力,衷心祝愿你在艺术创作的道路上
越走越远,越攀越高!
顺祝庄稼、创作双丰收!
温振华
秋天是农民最苦最累的季节,但因为有收获,也是农民最幸福的季节。
土鳖觉得,这个秋天他比全中国任何一个农民都幸福!
那天,土鳖一家正准备吃饭,祥福嫂子气冲冲的来了,一进门就不是好腔口:“林生兄弟,咱姊妹俩没啥隔子过子呀,你干嘛跑到报纸上埋汰俺?”
原来,土鳖不但写小说、散文和剧本,还给“新故事”专栏写稿子。“新故事”不但要求新颖别致,还必须是真人真事,祥福嫂子的形象便一直在土鳖的脑子里转悠。自从农村政策改革,粮食够吃够用,祥福嫂子再也不曾动用她的“第三只手”。然而,过失难纠,多数乡邻还视她为“贼”,还是时时提防她的“三只手”。祥福嫂子很无奈,周晓莹也替她着急,土鳖更是憋着一口气,总觉着该帮她把“三只手”的帽子摘掉。经过再三斟酌,数易其稿,写出一篇自认为情文并茂的《汪秀凤‘摘帽’》的新故事。新故事很快发表,反响也不错,没想到祥福嫂子居然上门讨伐!
土鳖不知道如何跟祥福嫂子解释,倒是周晓莹又是拿凳子又是倒水,笑盈盈地问祥福嫂子:“嫂子,你兄弟写的那个东西你看过没?”
祥福嫂子没好气地说:“俺又不识字,俺看啥!”
周晓莹说:“你不识字,俺给你念一遍听听行不?”
祥福嫂子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周晓莹就一面读一面给祥福嫂子讲解。但祥福嫂子还是不相信:“反正俺不识字,报纸上咋说还不凭你一张嘴?”
土鳖听出一点“门道”来,平心静气地问:“嫂子,你听谁说我埋汰你的?”
“束广禹说的!”祥福嫂子更来气。“俺算是丢大人了!”
土鳖明白了。明白了的土鳖不再给祥福嫂子做任何解释,而是拿起那张报纸往祥福嫂子的手里塞,笑着说:“嫂子,你要觉着你兄弟我还是个人,就把报纸拿回去,给大侄儿看看,他上五年级了,能看懂报纸了,是好是歹你听听他怎么说。”
祥福嫂子像是拒绝烧红的铁块一样拒绝那张报纸,羞愧赧然地说:“这种事还是别叫孩子知道吧?”
土鳖说:“嫂子,你别捂着耳朵偷铃铛了,孩子那么大了,什么事不知道?”
祥福嫂子还是犹犹豫豫地不想接那张报纸。
“嫂子放心,我保证孩子看了会更加敬重你。”土鳖说完,又笑:“嫂子,说不定咱还得感谢束广禹的宣传呢。”
祥福嫂子愤愤地说:“他那是宣传呀?他那是糟践人!”
“咱家不是还有几张样报吗?都给嫂子,叫她拿着找人念。”周晓莹忽然灵机一动,又嘱咐祥福嫂子:“嫂子,你碰见识字的就叫他给你念,就说听听你大兄弟是怎么在报纸上埋汰你的。”
祥福嫂子说:“兄弟就是真埋汰俺,俺也不能满庄里去败坏他。俺心里有数,他没坏心,是个好兄弟。”
土鳖很赞赏周晓莹的高招:束广禹不是说自己在报纸上埋汰祥福嫂子吗,那就让祥福嫂子拿着报纸请人念,叫大家听听,到底是埋汰还是褒扬!便鼓励祥福嫂子说:“嫂子你就按她说的办,说不定往后就再没人敢埋汰你了。”
祥福嫂子疑疑惑惑地拿着报纸走了。中午放学,祥福嫂子的大儿子颠儿颠儿的跑来,恭恭敬敬地给土鳖鞠个躬,轻轻说一声“谢谢大叔”,转身跑了。
这让土鳖很是感动,不,是“荣耀”。他觉着,孩子这一声“谢谢大叔”比文章第一次见报要激动百倍,比《葫芦女人》和《姚钱赶车》登上文学刊物要“荣耀”千倍、万倍!
当然也有人不高兴,那就是束广禹。
宋春江听说了跑来安慰土鳖:“别泄气,听蝲蝲蛄叫唤还不耩豆子了?”
土鳖说:“你也放心,我身后站着一千五百明事理的马鞍庄人,何惧一个蝲蝲蛄!”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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