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月亮碎了
作者 帝力于我何

中学毕业分手之即,同学们都掉泪了。
那个年代,没有牵动人心的“黑色七月”,城市的下乡,乡下的回家,无人知道这群人以后会是个啥人模狗样,有几个女生哭得趴在课桌上抬不起头来。青春年少,正是动情时候。
我的心境十分暗淡。以后还能够见到坐在我的前面,扎着两个小辫,嘴总是抿着,用眼睛说话,圆圆的脸庞,象一轮满月的“圆月亮”吗?
就这样不成体统的地走了,一纸考卷把你召到这里,三年之后,给你的交待就是“上山下乡”。我与“圆月亮”相对盟誓,到三十岁时,如果一事无成,就去死。没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却有着无奈的惨淡和凄凉。
登上这个都市的最高学府,那是多少个师长心血的厚积和一个少年冷板凳上苦熬的梦想,现在又灰溜溜地走出这个都市。古代赶考的秀才会有落榜之痛,而今就没有考场发榜,有谁能体味内心的失落与绝望?

从这个小土屋走出去,又回到这个小土屋,难道人生就是这样一个滑稽的圆?躺在高梁杆搭成的土坯床上,真想一觉睡去不再起来。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恨自己无能,有负乡亲,我找不到怪罪自己的地方。
静下来拷问自己,时代说,农村可以大有作为,“作为”什么?前腿弓后腿蹬,与草搏斗?人类已走到二十世纪了,这种原始的耕作方式的悲哀重复,成为艺术的夸张,简单重复这个动作而视为崇高,无疑于死亡。
我试图从书中寻找答案 ,《苛政猛于虎》这篇古文就是这个时候背诵的。甚至狂妄地想背下一本《新华字典》,有人认为这是发了神经病,这是一个知识无用和年代。
阳光对于我不是那样光耀,而是灸烤着我的心,十五的月亮是那样的柔和清澈,我是无声地消亡,还是等到“盟誓”的圆月亮?
现时由不得多想,随即我被生产队派去修筑铁路。驻地是一个深山区,农民工这个词大约产生于这个时期。生活的严酷难以想象,几十个民工睡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一双被子裹着滚在稻草窝里,从冬季到春季半年也没有洗过一个澡,除了顾羞的手脸,身上象糊了一层泥。

先是用原始的方式采石头,抡起大锤打钎,两手磨得象鸡爪子。再是用肩扛石头铺路基,累得骨头象散了架。食堂供应的包谷面窝窝头,就着盐水白菜萝卜,吃饱肚子,就象恩赐的点心。灰头土脸的一天苦力,然后象狗一样拱在草窝里蒙头大睡,与一群流放的囚徒无异。
也许是为不负“三十无为必亡”之誓,我随身带了几本书和一把胡琴,在那个年代,“读书无用”几乎被普遍接受,阴雨天不能上工,我拉琴自娱,在“书山”艰难爬行。
十五的夜晚,我躺在山边的草地上,一轮明月高挂天空,映在我的心湖中,我笑李商隐的心境太冷,“夜吟应觉月光寒”?此时,我却是“夜吟顿觉月光暖”。反而有了刘辰翁的“高台明月,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生活大约把人捉弄够了,阴霾终于散去。十年,整整十年,犹如天方夜谭中的“芝麻开门”,我有幸登上大学殿堂,很快完成学业,参加工作,有一碗饭吃了。从我的小土屋的圆线上弹射出一条切线,我的生活轨迹定格在另一个城市的座标上,这一年,正好三十,死神留住了我,上天有灵。
十五的夜晚,仰望星空,月亮在缓缓移动,心随月动,月亮落在何方?但愿不再映在我的心湖上,而是落在我的心湖中。

近日,偶翻报刊,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我的眼帘,我心中的“圆月亮”己成为远方一个城市电视台小有名气的主持人。我拿起手机,疑惑地发出一条短信:“你记得盟誓三十的那个丑小鸭吗?”很快短信来了:“不好意思,记不起来了。”我的“三十无为必亡”之誓没忘,岁月之风把她吹得烟消云散了。
圆圆的月亮伴我走了这么多年,此时就像一颗彩色的石子投到我的心湖中,映在那里的月亮碎了,随着水波点点散开,犹如迸散开来的礼花,美极了,我也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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