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小说)香儿的婚礼
文/郭丽侠

三十多年前,农历腊八节这天,天气特别寒冷,呼出的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冰霜,北风呼啸着,天上飘着,似撕碎了的棉花,干枯的树叶在风雪中随着雪花在空中飞舞着,又无奈的落到硬邦邦的土地上。今天是香儿的新婚大喜日子。
谈了好多年的恋爱,当他俩还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生活憧憬时,一个噩耗传来,他的母亲突然病故,她说好,要给唯一的儿子举办一个像样的婚礼,可是,还没等到这一天她就撒手人寰了。 香儿也没想到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出嫁!

一大清早,家里来了好多邻里乡亲来帮忙打扫院子里的积雪,雪也慢慢停了……
爸妈的脸上布满了惆怅,没来得及,给香儿准备结婚的嫁妆,心里不免很难过!谁让这丫头没福气呢,妈妈也心疼香儿,一个哥哥远在新疆当兵,香儿从小娇生惯养,中学毕业后,父母见她身单力薄,怕她在农村吃不了苦,就托人送她到城里学手艺,谁料这丫头在上初二时就悄悄看上同班的一个男生,他长的很帅气,高高的个子,乌黑的卷发,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还特别喜欢画画,经常给班里画板报,香儿是班里的学习干事,给他经常帮忙擦黑板,每星期天来学校,总把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偷偷塞到他书包里,男孩用他的画笔偷偷照着香儿的模样画了好多张俏像,悄悄夹在她书本里,临近中考时,男孩骑车一不小心,把脚腕扭骨折,香儿也因患角膜炎,都耽误了复习,中考时,他俩双方落选了。没考上高中,大学梦也破了!后来他们就商量到城里学个手艺。香儿学了个裁缝手艺,男孩学了个画画,他俩已说好,等手艺学成,在城里找份工作,以后在城里发展,农村太苦了,一定要跳出农门。

香儿的爸妈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但心地善良,明白自己丫头的心思,也拗不过她的犟脾气,本来打算在城里托亲戚给找个对象,香儿长的很俊俏,人也聪明,咋说在城里人也能找个好婆家。后来,别人在城里给香儿找了好几个对象,男方条件都很好,她都推脱说,“不着急”,妈妈知道丫头心里有意中人,哎!就是她命该如此吧!还好,经打听,男孩的家也算是方圆数一数二的好家道,父母勤劳朴实,日子也过的很舒坦,两个姐姐已出嫁,只剩下这个宝贝儿子,人也长的不赖,也学了手艺。丫头即然喜欢他,到了结婚年龄,一定体体面面的把她嫁出去。

几年过去了,两个小年轻到了风华正茂的年龄,香儿在县城里一服装厂上班,男孩在省城一装璜公司上班,他们用书信传递着爱情、相互鼓励着,每到节假日,男孩都会回来看望香儿。两家父母只好给订下这桩姻缘。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谁又能料到,男孩忽然没了妈,剩下一个孤独的爸,家里连一个做饭的人都没有了。身为村干部香儿的爸爸,再三考虑,又劝说香儿的妈妈,不能让这个“家”倒下,答应让女儿嫁过去撑起这个“家”!男方订下了婚期,是母亲送葬的前一天举办婚礼。
上午时分,一辆大花轿停在香儿家门前,赶车的叔叔今天穿的很崭新,手握一根红洋绸缠的鞭子,把大红马的疆绳栓在对门家的一棵歪脖子中槐树上,取了一个竹筐,放进一些干草,拌了一碗玉米粒,马儿吃的津津有味。

香儿的家人虽心里很难过,却还是热情的招待了迎亲的婆家人,吃过喜馄饨、十全席,妈妈端来一碗她最爱吃的腊八粥、蒸好一个鸡蛋,让香儿吃饱准备上轿,她的新娘装,是服装厂姐妹给她缝制的红色四兜中山装,一条红西裤,脚穿一双小红皮鞋,爱美的女同学小兰,给她画了个柳叶眉,涂上粉,抹上囗红,小姑给她盘了个新娘头,还别了一朵粉色的小菊花,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啊!好美呀!这是我吗?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着,表妹手提一个小巧玲珑的竹篮,在前面撒着麦节,香儿踩着麦节一步一步走到门囗的花轿前;
她心里好难过!她的新郎他今天没有来,此刻还守在他妈妈的灵堂前伤心的哭泣……

怎么能不伤心呢,那个贤惠善良的婆婆让香儿想起来都泪眼婆娑,更何况宠他、爱他二十一年的妈妈,这时爸妈含着泪,托着香儿的手,把她扶上了花轿。
花轿,随着赶轿叔叔的一声哟嚎,马儿抬起了四蹄,扬起头,缓缓返程了。香儿盘坐在妈妈亲手缝制的龙凤的绣花离娘被子上,隔着花轿两边的小方格窗,望着生她养她的爸妈和家,无声的泪水淌在脸上,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小红手绢轻轻的沾沾了泪痕,然后,揭起布帘朝爸妈笑了笑,挥了挥手告别;

花轿囗有三个本家的小孩正在交头接耳的说着悄悄话:“下花轿时咱每人要一个红包再下。”花轿外风仍在呼啸的刮着,打在花轿车的顶棚,发出“怦怦”的声音。车轮在坑坑凹凹,有点湿滑的乡间小路滚动着,从新疆部队赶回来的哥哥骑了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头绑了朵红绸子花,压在花轿的前面,大红马头顶的那朵大红缎子花,在干巴巴严冬的黄土高原,显得特别娇艳夺目。
不到一会工夫,花轿和送亲的娘家人、同学,已陆陆续续来到香儿婆家的门前,门前站了几十个围观的乡亲,个个脖子上缠着大围脖,笑容里含着悲伤,黑油漆木门红边的门框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对联,但却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息,一串不太长的鞭炮,响了几分钟,就无趣的化为炮屑,也许,是生怕惊醒了灵堂里那个已睡去的婆婆。村里执事大伯给堵在花轿囗的三个小孩,每人发了一个红包,他们才心甘情愿的让大人抱下花轿。

这时从家里跑出一个愣头愣脑的小男孩,他怀抱着一把干草,在一旁的大伯掏出火柴,帮他点着,他绕着花轿转了一圈,又绕回来,把正着的火把,扔到大红马的前方。赶花轿的大叔,急忙用手紧紧抓住大红马的疆绳,生怕它受惊。站在一旁的一位白发大娘,手里抱着一个小木匣子,匣子里盛着麦麸、小馄饨和用红纸剪的金元宝,她朝着花轿四个角用皮鞭用力的抽了抽,然后,朝着每个方向抓一把匣子里的东西抛向空中,人们争先恐后的捡着掉在地上的小馄饨,(据说,吃了这个,以后不会有牙痛)。片刻,从家里缓缓的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的新郎,他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下身穿一条同色的的卡裤,脚蹬一双黑色尖头皮鞋(后来才知道,是连夜邻居婶子给他赶做的,鞋是旧的,只是打了些鞋油。)手捧着一束塑料玫瑰花,却特别逼真,由于极度的悲哀,那张帅气的脸显得很苍白而清瘦,一双大眼晴陷下个深窝,乌黑的卷发,今天好像打了点发蜡,显得很顺溜,身上斜披一条红缎子披红,胸前挽了个大花,他慢慢走到花轿跟前,轻轻的,揭开垂着的小布帘,把花递到香儿的手里,用他那双大手握住香儿软绵绵的小手,扶她下了花轿,他走在前面,她踩在一条的很粗壮的绳索上(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地的风俗一一避邪)她眼前忽然一黑,倒在他怀里,他急忙抱起她,穿过四合头小院,走进洞房,今天没有弄洞房的朋友和同学,没有捡核桃、枣儿的小孩,只有那刺骨的寒风,让人感觉到腊月的严寒。当她睁开眼晴时,已躺在洞房的的床上,床是一张钢丝床,上面铺着一条红色的提花床单,几床五颜六色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一对绣花的鸳鸯枕头横放在床头,房间里一件奶油色大衣柜,一张两头沉的桌子,(由于仓促这些家俱都是借他刚结婚的一个伙计的)上面摆放了镜子,梳子和雪花膏,一个浅蓝色小茶壶,门上挂了一个粉红色提花门帘。

这时送亲的亲友已坐在院子的方桌上吃席,席间没有喧哗和笑声,只有机械的拉席和筷子和碟子的踫撞声,这时,她的新郎走了进来,扶香儿慢慢坐起来,他们一起到院子的棚里,给亲朋们一一敬酒,敬完酒,香儿随新郎回到洞房,穿着军装的哥哥走了进来,对着男孩说,赶快把炉子生着,别把香儿冻感冒了,又拍拍妹妹的肩头说“香儿,明天哥哥还会来给你婆婆送葬,你别难过!”香儿一下抱住哥哥抹起了眼泪。

送走了娘家人,新郎给香儿生着了铁炉子,看着那火苗“忽闪忽闪”的往上窜着,香儿心里感觉暖和多了;新郎用手摸了摸她被粉和泪弄花的脸,露出会心的笑,贴着她耳边轻声说:“香儿,等着我,我先给妈守灵去。

空荡荡的新房里只剩香儿一个人,这时,姐姐送来一个圆馍和两碟小菜,香儿心里既感激又委屈,只吃了几囗,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冬天的天气很短,不一会儿,天就麻麻黑了,院子里帮忙的邻居都相继回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还依稀听见,灵堂前有声声抽泣的声音,她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心里在想:“过了今天,我真的就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了吗?明天可以以儿媳的身份给可怜的婆婆披麻戴孝去送丧了。”火炉没人续煤,这时候她感觉好冷好冷,她倦缩在绣花的被里子,想着他俩说过的每一句甜密的话语,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时洞房的门轻轻的被推开,又轻轻的被关上,他蹑手蹑脚的摸到床头,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钻到香儿的被窝里,吻着她眼角的泪水,将她拥入自己滚烫的怀里,轻声呢喃道:“香儿,你受委屈了,我会对你一辈子好!”她虽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热辣辣的泪,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前。在这悲喜交加的洞房之夜,他们相拥在一起……




郭丽侠,陕西省韩城市芝川镇,郝庄村人,毕业于龙亭中学,从小热爱文学,成家后一直以书为友,后来进城创业开了一家餐饮店,现是自由职业者,从事健康教育,闲暇之余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中的小感动,让自己在写作中找回另一个更好的自己!
编辑:张建超(图片来源网络)

2O21年8月22日晚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