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永远年轻

  作者/ 孙宏恩 

八旬老母亲对一年一度的高考十分上心，年年大约从清明节开始，她就掰着手指数算着:今天几号，明天几号，后天几号，一直算到六月八号高考结束，我就该回家了。

而在六月八号以前，母亲就会把床单、被罩、衣服、鞋子，甚至窗帘等物齐齐洗一遍，等我有时间了，说要帮她清洗时，她会两手一摊说:“没洗的，就是没洗的。”

近几年，父母住进了村里的敬老院，母亲依旧沿袭着在我回家之前洗干净所有东西的习惯，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我干家务活。

不让干活，那就多陪陪老人。一放假，我就赶回家。每天吃完早饭，溜溜达达就到了敬老院。有轻微脑萎缩症状的父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可见到我总是两眼放光，直呼我的名字，清晰洪亮的喊声成了敬老院里阿姨们的谈资，也每每让我鼻子发酸，眼眶湿润。父亲给我的殊遇流露出了深藏心底的父爱，当然也是对母亲辛勤伺候的回报。母亲一遍遍地重复提醒，不厌其烦地诉说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才让父亲的记忆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

而我最佩服母亲的是她那有如电脑一般的大脑，回忆起多少年前的事都那么准确，那么生动。一天我正给父亲修剪指甲，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当年缺衣少食的窘境上来，母亲打开了话匣子:

“那一年，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一连几天都靠野菜充饥。你们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实在熬不下去了，正好供销社的业务员去你爸工作的地方办事，我就捎话，千万千万，一定一定，带回些吃的！那人去了三天，我天天朝东门口张望，不指着多，不指着能有小麦面，只要拿上个十斤八斤、就是五斤都行，什么玉米面啦、高粱面啦咱都不挑，一家老小的几张嘴就快挂起来了。真是度日如年，我可是望穿了双眼。第三天傍晚，那人回来了，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掌柜的说了，别人家的日子都能过，怎么就你喊叫没吃的？当时我就气疯了，恨不得一头撞死。我娘家又没人，拖累不了你，家里就你爹你妈，你儿你女，饿得前胸贴后背，你就能眼睁睁地没有捎回一粒粮食，还捎回那么一句风凉话，你说气人不气人。

“下了班，我就到机械厂，给朋友翠兰诉说，翠兰安慰了我半天，拿出她家的购粮本，还添了些粮票，这才买了20斤面，度过了难关。”

我与父亲都静静地听母亲唠叨。父亲当年在闻喜县东镇下乡，包村干部如果向村里开口借粮，或许……然而家人没粮食吃，下乡的地方，百姓也苦啊！父亲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而他那时的不顾家，其实是对纪律的敬畏，不谋私，不伸手，兼有屈原般的“太息掩涕”，微薄的薪水还救助过许多比我们更苦的人，他就那样心底无私，无愧无悔，坦坦荡荡。

我们与翠兰姨两家平时走动得勤。1988年秋，就在我结婚的前一天，七大姑八大姨，婶子大妈还有妗母都来了，家里热闹极了，母亲忙得团团转。这时却传来了翠兰姨病逝的消息，母亲撂下手里的活，简单叮咛两句就奔几十里外的楚侯乡王鉴村去了，那场生死不渝的友情激动人心。母亲几十年心心念念不忘翠兰姨雪中送炭的援手，在邻里间 、亲朋中悄然传递者这一美德。

又是一天，我帮母亲扫床，用力过猛，“咔嚓！”塑料床刷就断了，我顺手把断了的手把扔进了垃圾桶，拿起手机给爱人打电话:“坏了，坏了，我把一个床刷扫成两个了…… ”爱人会意，不一会儿，顶着个大太阳送来一把新床刷。就在我打电话的当儿，母亲悄悄从垃圾桶里拿出断床刷把儿藏了起来。我想，现在有了新床刷，还要旧的干嘛？何况断了也不能用了。我东寻西找搜出那把断床刷，再一次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到敬老院 ，母亲床上有两个床刷，其中那个经我弄坏的，已经通过火烤拼接，看起来已完好无损了，只是多了一个用红布条扎成的蝴蝶结 ，更美观、更结实了些。虽然母亲不会说“俭以养德 ”“俭，德之共也 ”一类文雅的话语，但她的口头禅“细法，细法，不久就要大发，粗糙，粗糙，不久就要倒灶 ”也同样有教益。“勤是聚宝盆 ，俭是摇钱树 ”的朴素信条，母亲坚守了几十年，爱惜经手的每一个物件，即便是在日子富裕的今天，也不改节俭的习惯。

今年的七一是中国共产党成立百年庆典的纪念日，党中央决定给全国710万老党员颁发“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父母亲都在其中。相关的工作人员早早打来电话，确定了送纪念章的具体时间，母亲很兴奋。

那天，我们一起收看党中央颁授“七一勋章 ”的电视节目，“这个马毛姐是您同龄人，您俩同年入的党。”母亲听了连声说好。快到“七一”了，那两天气温高达39度，预报近期还要持续走高。母亲尽管很期待组织上的安排，甚至提前做好了准备，但又不忍心工作人员受累，就跟二哥商量，要二哥转告支部的同志，颁发仪式从简，毕竟闻喜到孙吉路程不短，天又太热。“七一”那天，小姑姑也来了，我们合影留念，父母亲显得那么精神，胸前挂着纪念章，身披绶带，绶带上“光荣在党50年”的烫金大字熠熠生辉，兢兢业业为党工作几十年，无愧一生信仰，父母亲是我们的榜样！有48年零10个月党龄的小姑姑回忆了幼年跟我母亲参加支部活动的情景，小姑姑积极入党无疑是受到我母亲的影响，小姑姑担任村妇女主任一职，在群众中有口皆碑，她的工作热情与敬业精神也有我母亲的影子。我们家有两位获纪念章的老党员，怎不令我们激动万分呢？

一次，母亲突然问我:“天气这么热，你婆婆不做纸扎了吧？”我说:“做呢，纸花店长年催货呢。”母亲就说:“快回去吧，不要一天闲坐在这里，有个帮手，你婆婆就轻省些。”盼星星盼月亮地把我盼回家，又要照顾我婆婆的感受，母亲的心胸就是这样博大。

我帮婆婆做纸扎，抽空会去敬老院，哪怕中午过去在母亲身边午休一会儿也好。母亲问:“你婆婆的全套手艺，你学会了多少？”其实幼年时就跟着奶奶做些简单的纸活，我回答：“都会了，都能做。”母亲顿了一会儿说:“以后你回来了，你家里那些做纸扎的工具全全的，你就能接着做了，我还能帮你干点轻快活。”

八十七岁的老母亲，还安排我退休以后的工作，并且给她自己也找下了活干，她的心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