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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话说岩溪村悠久的土纸生产史
田承堂（福建）
在南方说起土纸，现在六十多岁的人都见过和用过，在南方山区有毛竹林区的很多老农都做过土纸。闽西上杭山区的个别边远山村至今还在生产少量土纸。我的故乡上杭县蓝溪镇岩溪自然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就是一个远近闻名的以生产土纸为主业的村子。当年上级来岩溪村视察工作的领导对土纸生产感到稀奇，都要到纸厂、碓寮参观，了解土纸的生产过程。
岩溪村平均海拔600米左右、气候温暖，终年多雨，土壤肥沃，适于毛竹生长，全村有8000余亩竹山，满山毛竹苍翠，毛竹资源十分丰富。该村生产土纸是用嫩毛竹作原料。纸农们在每年农历小满前几天把刚长出枝叶的嫩毛竹砍下，用专用砍刀把嫩毛竹砍成5尺长的竹段，然后用专用剖刀把它剖成1寸宽的竹片，绑成一捆捆的挑到山脚下、山窝里的叫纸湖的一个个方形水池边，这剖好的嫩竹片叫竹麻。满一池的竹麻量时一捆捆放到池里，边解捆绳边放生石灰，装满竹麻后加满清水腌制四个月，然后把石灰洗干净后捞起来放在池边，放掉石灰水后堆放回纸湖中用清水浸泡一个月，放掉碱性水后再放回清水浸泡二个月，放掉水后经过十几天腐熟就成了柔软的纸浆原料——竹麻。
纸农们将竹麻剥去竹皮后装在畚箕里挑到水碓寮里堆放，竹皮晒干后用砍刀剁成两三寸长的均匀小段竹皮，然后放到碓臼里用水碓捣成粉状的“料皮”，满满一碓臼竹皮经十多个小时的加工就成了料皮，杂工师傅按照3比1或2比1的比例（纸质的不同要求），将竹麻、料皮并加适量水放进碓臼进行2小时左右的加工就成干纸浆，再将干纸浆放进盛放纸浆的木纸槽里加入适量清水用木荡子将其荡成均匀的水纸浆，然后由有经验的师傅用毛竹细条制作并加油漆的光滑的纸廉舀成厚薄均匀的纸张，舀纸时必须在纸浆中加入煮熟的濑树叶或者濑衣子树枝叶捣烂后的浸出液作为润滑剂，才能舀成纸。舀起的纸张印在纸台上成垛，大约舀满2000张（约50刀，一个熟练师傅一天可舀3-4片纸）后，用压榨机械对纸垛进行压榨脱水，再由焙纸师傅把纸垛搬到焙垅的两个焙纸面旁边的纸桌上，纸桌上放一段剖成一半的毛竹，纸垛放在这段毛竹上，可随意推动，便于焙纸师傅操作。焙纸师傅从纸垛上把纸撕下，用特制的松毛刷刷在用土砖砌成的梯形长方体焙垅烘干面上烘干。焙垅长约2.8米，高约2.5米，烘干面用石灰粉刷光滑。一个烘干面能贴21张纸（3行，每行7张），焙垅里用枯死的竹子、树木以及松、杉、竹的枝叶、尾枝等下脚料为燃料，产生恒温烘干纸张，燃烧一次可供热一天。焙纸师傅左边刷完后右边的刚好干了，把它们取下后刷上新一轮湿纸。然后把干纸并扰整齐用压纸竹板压好。又到右边取下干透的纸张，刷上湿纸，并整理好干纸，然后又到左边工作。就这样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烘干后的土纸为长方形，长约45厘米，宽约35厘米。白色或微黄色。纸面平展，厚薄均匀。纸质疏松又富有韧性，既柔软又吸水。土纸原料经石灰腌制，纸张经高温烘干，洁净卫生，用途广泛：可作为书写用纸、食品包装用纸、卫生用纸、祭祀用纸。两个烘干面烘烤干一次收下来的土纸为1刀，按规格整理得方方正正，并用压纸板和压纸机压得平平整整（一个熟练的焙纸师傅一天可焙3至4片纸）。再按20刀为1片的规格折叠用竹蔑捆绑成一片片的。便于储藏和运输。
在岩溪，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男人几乎都会造土纸，妇女几乎都会从事跟造土纸有关的活儿，如砍竹麻、剖竹麻……一个纸坊至少要有4个师傅，舀纸的叫造纸师傅，焙纸的叫焙纸师傅。从水池中将竹麻剥去竹皮挑到堆房，将竹皮嗮干，砍成小段用水碓碓成竹皮粉，按一定比例将竹麻、竹皮粉用水碓碓成纸泥，然后倒进纸槽用荡子簜成纸浆，采集濑树叶子或濑衣子树枝叶将其加工后放到纸槽旁的木桶中用净水泡成舀纸的润滑剂；将焙好的纸整理好折贴成片的工人叫杂工师傅。负责采集烧热焙垅的杂木柴火的工人叫砍柴师傅。这四个师傅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缺一不可。前三个师傅是技术工，要由师傅带徒弟教会技术才能从业，从业师傅技术的高低决定土纸的质量，影响土纸的价格。砍柴师傅都是妇女。而在山上砍竹麻、剖竹麻、挑竹麻到纸池边、腌制竹麻则是以家庭为单位，在家长带领下全家参加，劳力不足请他人帮忙。劳力少的家庭一个技术全面的男人兼做各道工序的话儿。
岩溪村造土纸的历史悠久，从明末清初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400余年间，岩溪的田氏裔孙一代接一代家家户户子承父业造土纸。男孩子读书至十多岁会算账、记账了就跟着父兄学造纸。女孩子十几岁后就跟着大人砍竹麻、腌竹麻等，还要到山里搜集挑回焙纸用的柴火。在清朝、民国至新中国建国后的20世纪90年代初期，由于土纸洁净卫生，用途广泛、价格稳定，造土纸收入一直不错。仲一郎到岩溪开基以来，裔孙们大部分从事造纸、种田，很少从事其他职业。我在该村小学教书时曾与现已故去的上过广东大麻中学和上杭一中，并当过村里的会计的先机哥详谈过岩溪的造纸业历史。他告诉我：岩溪村在清代康熙年间就兴起造纸业，历史上最兴旺时纸寮（造纸坊）有二十余座，水碓十余座，年产土纸2万余片，4片土纸为一担。价格好时每担可卖30余个大洋（银元），以30大洋计，2万片土纸可收入15万个大洋，全村以70户计，每户平均可收入2140个大洋。这是非常可观的收入。先机哥高中毕业，有较好的文字能力，在建国初期国家非常需要人才时期没有出去参加革命工作成为干部，跟他从事造纸业有很大关系。岩溪人一圩（蓝溪集市每月逢三、八日为集市贸易日，每隔五天为集市日。又叫圩日。）4天造纸，1天卖纸。父母生前跟我谈到：我家历史上有可产出300余片土纸的竹山，还有30多担稻田，收的粮食足够一家人吃饭。家里有纸厂、水碓，我父亲造纸技术高，生产的土纸质量好。我父母一圩可造一担土纸，挑到离村20里的蓝家渡集市出售，曾卖到30余个大洋，除买回一圩（周期5天））需要的猪肉、油盐、米粉等东西，还可带回十几块大洋。在岩溪造纸业鼎盛时期，每个节日前夕，纸厂里人人忙碌，造纸、焙纸、杂工师傅加夜班，每座水碓水车飞转，碓声“嘭嘭”，人人都赶在圩日之前多生产土纸多买钱过节。那时岩溪村造纸人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在人民公社化大集体时代，为供应公社各村毛竹需求，岩溪村的竹山砍伐过度，土纸生产受到影响。1978年实行改革开放后。实行包产到户制度，责任田、责任山、自留山分到户，岩溪又迎来了造纸业的春天。岩溪人家家户户管竹山、修纸坊、修水碓，掀起了造土纸的热潮，大量土纸上市，收入颇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国内外贸易业发展迅速，土纸需求量大价格稳定。岩溪人的腰包鼓起来了，年轻人穿起西装革履，并兴起了家家户户盖新房的热潮。
造土纸这个行业养活了一代又一代岩溪人。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由于工业化的不断发展及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岩溪手工造纸业逐渐萎缩直至凋零，在岩溪响了数百年的水碓声终于停下来了。岩溪人在日常生活中也用上了比水碓更先进的碾米机、粉碎机等机械，水碓与土纸生产也成为历史。岩溪村的年轻一代也进了高中、大学读书，许多有为的大、中专毕业生成为公务员、教师、医生……。大部分年轻人都进入沿海大城市经商、务工，在城市安家落户。我也进城工作、安家，成了城里人。在岩溪村常住的只有十几位老人。纸厂已倒塌或拆除，水碓也已毁弃拆除，只留空地遗迹。
每当夜深人静时，一想起故乡岩溪，就仿佛听到水碓声声。仿佛闻到土纸飘香。
2021年8月18日于上杭县城
作者简介：田承堂，笔名田野，1954年生，福建上杭人，大专学历，小教高级职称，从教三十余年，后在政府机关从事文秘、新闻报道工作十余年，先后在《中国交通报》、《福建交通》、《闽西日报》等主流媒体发表新闻报道数百篇。近期开始诗歌、散文写作，作品散见于《都市头条》 等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