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散记（小说）

         文／时光倒流（广西）








        祥子这段时间在城里有点闲得慌，忽然想到乡下一个叫分龙的古镇，有一个同学，已多年未通音讯。想想现在也有空，不如下去散散心，一来可以吸收一下乡下新鲜空气，二来顺便看一看秋景。






        祥子骑着电动车，八点钟便从城里出发。出了城不远，便是农村了。时候是秋天的晚秋，通往乡村公路两旁山上长着一排排高高桉树林，像一列列高高的士兵。路的两旁也落满了浅黄浅黄的桉树叶，如果踩上去，一定有沙沙柔和的声音。


          分龙古镇离这个城市的路程也就三、四十公里。听老人们说，这个古镇在国民党时代很是热闹，也有点繁华的味。每到街日，热闹非常。街上的布店、粉店、药店、旅店…三流九教的人来来往往，更旺的是镇中间的当铺，因为赌场通宵达旦，妓女出出入入。


         祥子在古镇的同学叫大树。这个古镇祥子来个两次，掐指一算，最后一次来到现在相隔已有差不多十年了。祥子只知道，那时的大树家就在镇上西街尾。


         车驶入古镇街口，祥子一看手机才九点多钟。现在是农闲，街上的闲人还真不少，多是老人和孩子，偶尔有几个中青年，是从外打工回来秋收还没出去的。


       把车开往古镇街上，祥子有点怯生生。他留着一头长头发，古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外星人降临。
        车开到西街尾，祥子停下车，把车靠在一棵檬梁果下。正好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阿婆，正倚门向外探头。看老人慈眉善目，祥子走过去一笑，用广西白话问阿婆：“阿婆！您好。这附近不是住着一个叫黄大树的吗？＂
        阿婆认真的看了又看祥子，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是个女的呢！”又轻笑一下，走出门外用广西白话问：“你是大树老表？”样子笑起来回答：“不是老表，是老同学。”
          阿婆回屋里搬来凳子，叫我坐下，她也在靠门坐下，笑着发问：“你没有来过？”样子笑笑：“来过两次，差不多十年了吧”阿婆低下来，好似沉思，过一会抬起头，自言自语的说：“怪不得！怪不得！现在的人们呀！都懒得走亲戚朋友了。”随即她又转过头，指着西街尾倒数第三间楼房说，大树就住在那里。
          大树的楼房三层，外墙贴了花绿瓷砖。在乡下，这样装式，算是有点好看了。
           门关着，祥子问阿婆大树不在家吗？阿婆就说大树去起鱼笼子了。


         说起鱼笼子，祥子知道它们的样式。鱼笼子，那时在乡下是用竹子片编织的。不似现在，全部是机器制造的，造型一模一样。






          这个古镇靠近小河边，镇西后有一条长年流水淙淙的小河。祥子来过的两次，都和大树去装过鱼笼子。那时的农村还生态，河里鱼儿钻纷纷，一晚上装得三丶五斤鱼虾不成问题啊！


           乡下人都热情，见祥子等着大树，阿婆就叫他进屋先吃一碗粥。祥子摆摆手，告诉她在市里吃过早餐才来。


        等人见时间漫长。祥子就和阿婆拉拉家常，看看古镇街上的行人。远远的，他看见有三个和他仿佛年龄人向这里奔来。领头是个瘦高大眼的。还没走近，他就大声问阿婆：“阿东妈！来客是谁呀”
         叫阿东妈的阿婆笑着大声回：“是你堂哥大树的同学”
         那个瘦高大眼的急走过来，祥子站了起来，握着那人伸出来的手。那瘦高大眼的很是热情，自我介绍说，大树是他堂哥，大他三年，叫大林。树和林是跟着排的。有树就有林啊！


          阿婆又回屋搬来几张凳，招呼他们仨坐下，祥子忙敬烟，大树堂弟大林就挨近他坐下，笑着问，留这么长的长发，像郭峰，艺术家啊！他们笑，祥子也笑。


         正说说笑笑，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大步流星从街尾走了回来。大林大叫了起来：“哥！我正想打你手机呢！你老同学从市里下来看你了！”
           祥子急站了起来，奔过去握着大树的手。眼前的人，轮廓没变，只是黑红一点，还多胡子拉碴。祥子笑说，你留这胡子，可以去横店了，会有导演叫你演大侠了。大树在祥子胸前轻轻一锤，也笑说，多年不见，你这长发，真似郭峰了。
           说说笑笑，大树推开家门，祥子和他走进了屋。大林他们仨就和阿婆唠嗑着。
         大树房屋倒很宽敞，只是屋角结满蜘蛛网。祥子问：“嫂子和孩子呢？＂
         大树的脸上一下子有点灰色起来，一边叫祥子坐下，一边去倒茶水，回来坐在祥子对面说：“他们全都到广东那边去打工了，就剩我一个人在家守老巢了。”祥子瞧瞧大树的脸，问：“孩子们不读书了。”大树低下头，又说：“你是知道的，因为计划生育，我就一男一女，女的还是超生呢。”
         大树叹了口气，又说：“男的读了二年高中就不读了，小女初二就辍学。俩孩子都嫌弃农活脏累，说打工也不在农村打工，就跑去广东进厂工作了。我女人婆心疼心惦着他们，也跟着跑去了。哎！男的去了几年，工资也就三、四千，爱赌钱，经常钱包空空，他妈也管不了。小女今年也十八岁了，就她知道顾家。怎么说，这楼房就是她垫资的多……”


          大树说着，祥子听着。忽然大林急步走了进来，他俩都吃了一小惊。刚回过神来，大林就对大树大声说：“哥！你不肚饿，你同学不肚饿吗？＂
         大树对祥子抱歉的笑笑，说：“只顾说，忘记做吃了，你也该饿了吧。”于是大树抬头对大林说：“老同学难得来一次，我们唠着，你帮我去做厨房。”
          大林也就哈哈哈，说，好的！好的！
            见大林进了厨房，大树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又叹了口气对祥子说：“哎！转眼我们又要老了，我是背向天脸朝土，没法改完了，你呢！还写诗吗？高中时你就爱写诗，每晚宿舍的灯是你最后关的。你是当时的校园诗人。”
         祥子也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说：“还是写啊！自娱自乐而已。现在的诗人多得很，随便大街上抓一个，十个有九个是诗人。诗人已沦为乞丐，文学如娼妇卖淫了。”


           他们聊着家庭，聊着孩子，聊着事业，聊着中学时代最美好的时光……
           十二点刚过几分钟，大林就把一桌溢香四邻的莱摆上了桌。大树站起身，对祥子笑笑说：“祥子，话说不完，民以食为天。我去买几瓶酒，庆祝我们今日再会。”说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见大树出门去，祥子便踱步出屋，看看这时的镇上街景。


         大树去买酒的商店也就在他家的斜对面。因为很近，他很快就回来，后面跟着三个人，应该是村友吧。






          分龙古镇是百家姓的镇。还没有成为镇时，这个地方也就三、四户人家，都姓谢。听说宋朝时，狄青征南蛮，逃难人群涌入这里，慢慢的便成了分龙镇。因为那时逃难来人姓氏杂乱，这百家姓镇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样看来，这分龙镇在宋朝便有了。如果按姓氏人口数量来排是：谢黄张李朱何施七大姓。小姓：方林陈钱赵关曹七小姓。还有几个姓氏早已没了香火。


          跟大树来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还有一个姓施的。大树跟祥子说，姓施的以前教过书，跟祥子握手说话文绉绉的。
          上桌的菜很丰盛：油炸椒盐泥鳅，清蒸鲤鱼，柠檬青头鸭，红烧扣肉芋，葱姜点醉虾，泥蛇白鸽汤……一大桌，八大盘，都是上等下酒莱。
望着一大桌的菜，祥子说，大树，老同学，让你破费了。大树微微一笑，指着屋角的冰箱说：“鱼是装笼子，鸭是自养的稻田青头鸭，前天刚杀放冰箱的，虾是河虾，至于白鸽是山上野白鸽，笼子诱捕哟！”大树顿了一顿又说：“现在我们的乡下，没有一家是没有吃的，除非整天都是睡懒觉了”
         他们几个都附和着笑，祥子也就跟着笑。
         边吃边聊一些乡下趣事，一顿饭他们也就吃了一个多钟头。由于大树、大林和他仨个村友过多热情，总敬祥子的酒，祥子有点醉酒了。这样众人散去，大树边收拾碗筷边对祥子说：“老同学呀！你难得来一次，就多住几天吧！过一会你到我的床上休息一下，傍晚我和你装鱼笼子去，说不定得个三、五斤，我让你带回市里去，给家人尝尝乡下野味也好吧！”
祥子也就点点头，说：“好吧！总之这段时间我闲得慌。”
         喝了酒有点醉，也有了点醉，祥子一躺倒在大树床上不久，便呼呼大睡，进入了梦乡。
          下午五点，祥子才醒来，不见大树，便走出房门外，往镇外山上看，——夕阳已落在高高的桉树林上，像个红球子挂在那里，散出的霞光金灿灿，多少诗意在祥子眼里闪动，就像金灿灿诗歌让他去俯拾即是。
          祥子是个诗人，一个自由行走的诗人，现在他就沉醉在自己吟哦诗行里。
          大树的叫唤，让他从诗歌想像中惊醒过来。转过身，见大树在他招手，意思是让他过去。
           这时，古镇街上早已热闹起来：从外村来这里卖熟食的，卖豆腐的，卖青菜豆角的，吆五喝六的，满街叫响。祥子有点怕生，向大树摆摆手。大树就在热闹的人群里，和他们说笑，和他们吹牛……见祥子不过去，大树拎着一袋熟食齿水猪脚回来了。祥子说：“买那么多菜干嘛？家里剩菜还有那么多，热热锅就可以了，浪费。”
          大树笑笑，看着西落太阳一眼，说：“现在的农村很少有浪费的了，剩菜剩饭有鸡、狗、猪、猫帮忙消灭。”说着，大树把卤水猪脚拎进厨房，出得房门时，手里多了一袋杂碎狗食，对祥子挥挥手说：“走！装鱼笼子去，顺便喂山上那几只狗。”
一出古镇外，便是山。南方的晚秋，不下雨的日子，天气还是很暖和的，山风吹来，似女人柔手抚过脸面，一种怪舒服感觉，溢满心底。走上山路一望，路上落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柔柔，和着他俩的脚步声，多似一曲动听的音乐。
           他们走着，走着，不一会就到山里面。大树停下脚步，指着一小片用铁丝网围着一场地说：“那就是我的狗场。”祥子说：“夜晚不用来看场子吗？”大树大笑，看了看四周环境，又说：“不用看的，我们这里很少有人偷鸡摸狗的了。”接着又指向山下不远的稻田里，笑说：“你看，田里那几十只青头鸭，我从买小鸭回来，一直都放在那里。”
           祥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几十只毛光油亮青头鸭，正在秋天稻田里，它们觅食，它们嬉戏。见主人声音，呷呷欢叫起来。
        祥子问：“有三个月了吧？”
         大树边走边说：“四个多月了，我自养自杀的鸭子一般都养那么才下刀，这样的鸭肉才香甜，不似街上鸭肉摊，多是五丶六十天的速养鸭，吃下去不闻鸭肉味，似吃棉絮。”


          说着，走着，走近了狗场。见有祥子这个陌生人，狗们纷叫了起来。大树喝叫几声，狗们停下了叫声，摇头摆尾的对大树示好。大树进了狗场，祥子在旁边看：大树在狗盘里放下狗食，十只大狗也就各吃各的食，时不时又抬头看了看大树一眼。祥子在场外指着狗们，大声对大树说：“老同学，照你这本事，可以去训练营训警犬了。”大树拍了一拍一只花黑狗的头，回头对着祥子说：“我可还达到这水平，不过养了好多年狗了，也就知道了狗的一些习性罢了。”停了一会，他又说：“其实狗是懂主人家性的！老人们说的不错：狗摸头乖，摸尾咬。”
         看来，对于养狗，大树已经掌握了好多知识。祥子又问了一些养狗常见问题和流程，大树侃侃而谈，他说，他每年总数都要养一百只左右，前几天就刚卖三十多只。接着他又说，其实养狗比养猪少风险。养猪这几年，年年有猪瘟，养猪户叫苦不迭。养狗只要场地清爽，空气清新，预防狗瘟，打狂犬疗苗，注意细小病毒，不像鸡鸭猪，一死一大批。


          喂完了狗，大树又从狗场里小木屋拿小半袋稻谷，说是去喂鸭。看着大树走去的背影，祥子想：大树一年也够辛劳的了，哎！不过农人就得这样，不辛劳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生活就不富足。
         一阵急急脚步声，大树喂完了鸭回来了。祥子看看天色，乡下的黄昏比城市来得早，如果在城市，现在的时间，天空还是亮亮的。
            这样，大树和祥子就要去装鱼笼子了。大树告诉祥子：河里鱼笼子收鱼时己装好，现在去装的是鱼洞子。
        大树又踅回狗场，拿出八个鱼笼子，他给祥子拎两个，他自个用小绳子串拿了六个。






         这里乡下的稻田就在山脚下，鱼洞子就在田边的山脚下。走到鱼洞子旁边，大树下田，祥子站在田边上看大树怎么摆弄鱼笼子，只见大树把鱼笼子塞进满水鱼洞子里，叫祥子去找一些干草来，祥子问，有啥用。大树说，你以前来过不见我装过过活法的，一会就知道的。
        大树把祥子找来的干草鱼笼子四周围，边塞边说：“这样一塞，洞里的塘角鱼无法外出觅食，只好乖乖的钻进鱼笼子的口，再钻进鱼笼子肚子无法出来了。”塞好，他又把手伸进水里，把鱼笼子尾巴提翘上来一点点，露出水面，又说：“让钻进的塘角透一点气，不然全死了。＂
          一路沿田边走，一路装，八只鱼笼子装完，看看天色暗了下来。几只飞鸟鸣叫飞过天空，正向山上树林里的家飞去，如一朵朵小飞云。


          回来的路上，祥子笑问大树：“老同学，乡村的这些知识，在学校老师可没教你啊！”
         大树笑声响起，在山里回荡。他右手搭上祥子的肩，左手轻抚他的长头发，说：“你这个诗人艺术家，只管写好你的诗，做好你的艺术梦好了。我们乡下人，经历了风风雨雨，社会生活教会了我们学校里所没有的知识，这不足为奇。我们只有热爱我们的乡村，我们土地，过上我们想要的富足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书上说：近山识鸟音，近水知鱼性……”
   


       山里的夜，真的来得有点快。朦朦胧胧的夜色，把山溶得似梦似幻。过一会，山月终于上来了，夜色朦胧变化成了浅白浅白夜幕。晚秋夜的山风有点凉。大树把搭在祥子肩的手滑下，走在山路前面，吹起口哨，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夜色下清亮动听，不自觉的，祥子也紧着哼起歌来。那时在学校，他们就这样：祥子抱着吉他弹，大树轻轻的吹着口哨……


（2021年8月15写就）










          时光倒流，原名黄祥览，广西南宁市邕宁区人。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江南区作协会员。有诗文发表在《广州文摘报》《鸭绿江》《时代作家》《现代诗美学》《当代词曲作家》《大渡河》《文学欣赏》等。近年来又在网络文学平台上发表诗歌、小说八十多篇首。有诗文选入各种选本。因为爱好，所以坚持。